丁刺根据方向判断,那是驻守葛店的五十五师和敌人接上了火。好样的,兄弟们,临走前多杀几个鬼子,让他们知道,在中国的土地上,并不是他们说来就来的。
贺胜桥也必将如此,他在心里发下誓言。
呼吸间夜暮越压越低,象一口棺材顶,扣在大地上,空气凝固成无法流动的气息。
丁刺的眼里闪动着对战斗的渴望。来吧,小鬼子,哪儿来我就把你们打回哪儿去,棺材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
远处隐隐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他轻轻把枪栓打开。
东方闪起火光,把天边烧红。
红光意味着阵地的失守,从明天起,武汉将不再属于中国。
梅兰感到无可奈何,日本人已经近在咫尺,逼迫着她离别于这座城市。她的过去,连同武汉都将成为记忆,从此与自己隔绝了两重世界。
汽笛响起,武汉离别在即。
刺,我在后方等你,沉吟间梅兰把城池收在了最后一眼之中。
记忆已经开始模糊。
再见,武汉。
东北方闪起火光,把天边烧红。
红光意味着荣誉的争夺,时间来决定它的归属。
小卷栗造意识到,那是进攻葛店的波田支队在战斗。他们已经快攻到武昌了?那里距离城区只是一步之遥。
油门被小卷栗造一脚踩到底,速度、速度,名次只是呼吸间的差别,荣誉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别人的手中。
通红的双眼在冒火。
卡车在怒吼。
车队载着一群嗜杀的魔鬼向城镇冲去。
贺胜桥,避我者生,挡我者亡。
三
枪声嘹亮。
“打!”丁刺这一声吼叫比枪声更响。
呼应吼叫声的是中国人喷火的枪口。
枪口激射出子弹,带着愤怒,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向敌人的阵型扑去。
到处是一片艳红,人血和火光把贺胜桥照得亮如白昼。
鬼子的血将泥土浸润,炮火未来得及把它烘干,后来者又在上面涂上一层自己的血。
几颗炮弹升起,几十颗手榴弹落下,几百个枪口冒火,漫天席地地交错成一张网。
火力网把鬼子的惨叫声完全掩盖,网中的大地和泥土一起战栗,将一具具尸体抛向半空。
丁刺随大地一同亢奋地战栗。眼前满是慌乱晃动的鬼子,每一下枪响,就会有一个人影象蔫叶一般飘落在泥土里。
来自日本的蔫叶,凋零在中国的土地上。
水声嘹亮。
“镇静!”梅兰暗暗对自己说。
她突然有点晕眩感。
晕眩感来自于身后密集的枪炮声,和一闪一灭的城池。一切都已变得模糊而不可辩识,越来越荒凉的河道提醒她,武汉已不可触及。
暗淡的船舱象一个笼子,把她和外界割断。
封闭的空间使她对未来的掌握开始动摇,尽管她竭力使自己保持信心,憧憬还是随着轮船一起在摇晃。
未来就象江里的月亮,在轮船的碾压下悄然破碎。
为什么会这样,是刺发生意外吗?她急忙否定这种想法,自己是太紧张了,听听轮船的声音,数数江水的拍子,慢慢放缓呼吸。
这种念头仍然深植脑中。
炮声嘹亮。
“掩蔽!”小卷栗造的叫声消湮于身边的一片嘈杂之中。
攻击虽然来得猝不及防,可是他很有信心,在稳住阵脚之后,轻而易举地击败这支###军队。
就象以前许多次的战斗一样,###人在反攻中溃不成军。
他唯一有点担心的是,能否尽快赶到城区,成为“进入武汉第一人”。
得速战速决,他下令:“一分队,抢占敌人左翼阵地,二分队,抢占敌人右翼阵地。其他人掩护!”
看火力敌人最多只有一个团,分兵进击定能一举成功。
可是两个分队的士兵尸体让他马上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连阵地边也没挨近,一百多具尸体就已经被扫得七零八落。
“撤退!”小卷栗造反而感到兴奋,这里有那么一点墙的意思。
看来要在这里耽误一些时间了。
四
丁刺看了看天,寂静无声。
那只兀鹰开始盘旋下降,地上的尸体和鲜血刺激了它的食欲。为了这顿迟来的晚餐,它实在等得太久。
“大哥,刚才那仗打得真是痛快,打鬼子就跟打靶一样。”旁边的副官孙一城还沉浸在兴奋之中。
丁刺却早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的防御战更需要的是坚忍,身为一团之长,任何一个冲动都可能葬送全团战士的性命。
那全是和他一起流血,一起拼命的兄弟们。
“传令,叫大家迅速转移阵地,检查好枪械,注意隐蔽,特别要小心鬼子的炮弹攻击。”
硬仗就在后头,丁刺知道,这里将再成地狱。
梅兰看了看天,寂静无声。
不祥的死寂,连轮船发动机的声音也停止了。
船员的叫喊突然在死寂中爆发:“不好了,马达坏了,船走不了!”
这一声叫喊引发了突如其来的骚乱。奔走、哭喊、拍打、摔掷在这个宁静的夜晚,畅响于江面,掩盖了水声,久久不息。
只有梅兰是个异数,既不跑,也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
“船坏了,我该怎么办?”她听到另一个梅兰在问。
“等刺来。”她回答。
刺,快来。
小卷栗造看了看天,云下隐隐传来汽车的声音。
后援到了,是时候发动反攻,他决定一鼓作气摧毁前面这堵墙。
“全体做好进攻准备。炮火延伸后全力向右翼进攻,迅速抢占敌人的阵地。”
身边的参谋三木岩井还在犹豫:“联队长阁下,是不是等齐旅团的其他部队再发起进攻?按照他们的行程计算,后续部队应该在天亮前全部到达,届时定能一举突破###防线。”
天亮,天亮后自己还能得到些什么?
只能跟在波田支队的屁股后面受冷眼。
他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三木君,你应该知道大日本皇军是战无不胜的。###人的兵力不超过一个团,怎么能阻挡住我们的脚步?全体隐蔽前进,榴弹炮准备发射!”
无论多硬的墙,也经不住皇军的炮火。
五
一团火花在丁刺的眼前爆开。
炮火猛烈得让人抬不起头,热浪象水一样包裹着身体,把人拱出战壕外。火光一闪,一个战士倒下了,又一闪,另一个战士也倒下。
未曾倒下的中国人怒不可遏。
枪声是他们挺直腰杆后的回应,枪口的火龙无情地对准炮火后面一大群匍匐前进的黑影。
黑影越来越近,丁刺甚至可以看清前头鬼子的那张扁平脸,和那只塌鼻子。
战况告急!十几条黑影已经冲入左翼阵地,壕沟里响起空洞的枪声。
左翼失守,就意味着防线崩溃!
丁刺抢过正在冒烟的机枪,怒吼声响彻阵地:“一营长,带人跟我一起冲!”
一个背影敏捷地越过丁刺,向左翼阵地冲去。留在丁刺视线中的只有一捆手榴弹引线带起的火花。
火花无限扩大,变成一个冲天的火球,伴随一声巨响,震得天地瑟瑟发抖。
时间为眼前这一炸停顿了。
丁刺眼中有热泪涌出。
一团水花在梅兰的眼前溅起。
顺着水花,江盛轮正带着一船绝望的人,缓缓朝来时方向漂去。
依稀又听到枪声。
飘忽的枪声使梅兰的幽闭感更重,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无关其事,她就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其他人在忙碌,可笑地做着各种各样夸张的动作而徒劳无功。
她有些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就连向她跑来的刺都显得那么虚幻飘渺,尽管还是和平常一样温柔地对着她笑,可这笑容随时会被风带走。
她想抓住,向他伸出手臂。
却够不着,梅兰又回到了现实中。
武汉已隐约可见。
一团烟花在小卷栗造的眼前绽放。
他被这一幕震撼。一直被认为是逃跑大于一切的###士兵,竟然能牺牲自己,一个人,一捆手榴弹,就夺回了阵地。
“战士。”身边的三木岩井喃喃地吐出两个字。
敌人的左翼阵地已经被迅速补上,火力网重新交织起来,无懈可击。士兵的脚步由前进变为停顿,再变为后退,攻击队形被彻底打乱。
看来得寄希望于下次进攻。
这堵墙挺坚硬的,小卷栗造想。
他的战斗欲望反而被激发得更加旺盛。即使让波田支队抢先进入武汉,他也要击垮这堵墙,把每一块砖石都扫进垃圾堆里,永远埋葬他们!
挡我者必亡,小卷栗造的戾火熊熊燃烧。
“撤退,准备下一次进攻。”他向三木岩井下令。
六
硝烟未散。
丁刺的耳边响起孙一城的声音:“大哥,一营长他……”
又想到那个孤身一人,拿着手榴弹冲向敌人的背影,丁刺忍不住重新热泪盈眶。
他默默地脱下军帽,兄弟,有你在,中国就不会亡!
身后是一片压抑着的坚强。
“收好眼泪,清点人数,带齐重武器,转入第二道防线。”丁刺把硝烟深深吸入肺里。
硝烟中有亡者的鼓励。
“我们是军人,军人就必须知道,死亡是正常的,活着是偶然的。”
“全团每一个人,都要做好死战的准备。我死了,由黄宜德副团长指挥,黄宜德死了,由张步营长指挥。全团连以上的指挥员,都要指定自己的继任者。”
“师部的撤退命令没下达之前,有一个人撤退,全团就都是当逃兵的孬种!别忘了,身后这片土地就是我们的家乡。”
他以无比坚强下令:“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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