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约终于签订了,和平终于来到了。转眼已是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倭文禄四年)正月十三,明廷派出以李宗城、杨方亨为正副团长的使团,由惟敬、如安陪同,带着为册封秀吉特意打造的金印,从北京出发,一路吹吹打打,欲东渡扶桑,给倭奴的实际领导者来一个盛大的册封仪式,以彰显大国风范,从此倭奴、朝鲜皆天朝属国,岂不乐哉?
却说加藤清正看到行长如此大胆,竟篡改秀吉原意,心中又气又兴奋。气得是:行长目中无人,视其他将领如草芥,私自改动谈判合约;兴奋得是:这下可借机整整这个老对头,说不定就此能除掉这个草药奸商。
三月间,清正会见了几位明朝官员,欲将秀吉的七项条约原文告诉他们。可清正乃一介武夫,不通文墨,话也说不清楚。明朝官员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冒,对这个短腿侏儒根本不理。清正又找休静大徒弟惟政和尚,想借助朝鲜人之口将事情原委公之于众,让行长好看。此时,惟政已接替年老体弱的休静成为僧兵首领,担任“八道总都摄”之职。听完清正之言,惟政大怒,倭贼条件甚是苛刻,朝鲜怎能答应?结果不欢而散。清正两头碰壁,可又不敢告之秀吉,原因很简单,此前捏造战报一事,他也有份,倘若秀吉打破砂锅问到底,最终败露,恐项上人头不保。清正没办法,也只能不情愿得“帮助”行长,继续瞒着秀吉。
四月廿八,册封使团抵达汉城。宗城受命,待倭兵尽撤后再渡海,于是连派数人催促倭军。为表诚意,行长将驻扎熊川的数支部队,和巨济岛、场门、苏津浦等地的数屯士兵撤回日本,其实哪是撤退,实际就是将这些地方的营寨焚烧,再把士兵挪到其他地方而已。同时,他又称:怕朝鲜人使诈,暂时先撤这些部队,以示诚信,并请使团快点渡海,日本一定会信守诺言,将倭兵悉数撤回。
一来二去,时间就拖到九月。宗城派杨方亨先到釜山探查虚实,但方亨发现倭军并没有撤退的意思。石星受到惟敬的蛊惑,以为倭人会遵循和约,便催促宗城去釜山。宗城无奈,只得启程抵达釜山。行长怕言语间露出马脚,对宗城避而不见,称撤军命令需由秀吉下达才行。可宗城并非傻子,从中也看出点端倪,知道倭人没有撤军的意思,便住在釜山,说啥也不渡海。行长无奈,只得动身回日本,再次游说秀吉撤军。
东渡日本的时间一拖再拖,转眼到了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倭文禄五年)正月,对于后面发生的事,不同史料记载得也不尽相同,有两种说法:
一种曰:由于惟敬本为石星举荐的与日本来往通信使者,这次出使日本的光环却落到宗城头上,心有不甘;宗城原为明初功臣李文忠后人,世袭爵位,乃纨绔子弟,对出身商人的惟敬连正眼都不看,惟敬怀恨在心。一日,惟敬偷偷溜进宗城住所,对他说秀吉原无受封之意,实为诱明使前去日本,然后拘押起来。宗城一听,大惊失色,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趁夜微服而逃,尽弃随从、辎重、金印、节杖。天亮时分,倭兵知道了,想把他找回来,谁知他早已杳无人影,倭兵追到梁山石桥后,便返回营地。
另一种曰:小西行长、宗义智等将宗城一行安排在对马岛暂住,对马岛乃义智领地,距离朝鲜最近。行长、义智早已看出明朝派来的使团一把手乃一色鬼,为讨好大明使团,以便今后相互贸易,义智每天派两三名美女陪宗城睡觉。宗城心中窃喜,称赞倭人会办事。一日,行长、义智请宗城饮酒。席间,宗城略有几分醉意,但见一女子面似桃花,齿白唇红,含羞答答,飘曳而来,手拿瓷壶给自己斟酒。宗城来了兴致,一把将那日本娘们抱住,欲行奸淫。义智大怒,欲拔剑斩了宗城,但被行长拦住,原来这美女并非旁人,正是义智之妻、行长之女。宗城大骇,连滚带爬得逃走了。《明纪事》中也是如此记载。
不管哪种说法正确,总之,宗城逃跑了。方亨还算不错,继续带领使团留在釜山,并移文予朝鲜,令其勿惊动。宗城不敢走大路,窜入山谷躲了几天,饿得两眼发蓝,不得已跑回庆州。万历皇帝闻讯大怒,将宗城捉拿归案,投入天牢。
不久,行长带着秀吉之命返回,将驻扎西生浦、竹岛(今独岛)的倭军撤回日本,而釜山的四屯兵马仍留原地。看到倭军撤出两地兵马,甚有诚意,明廷便升方亨为正使,惟敬为副使,继续和平旅程。六月十五,明朝使团离开釜山,出海东渡。
闰七月十二夜,京都附近发生大地震,公私庐舍皆倒,死者万余,伏见城亦因此遭受重创。此时,秀吉已从名护屋返回伏见城,遇到地震,赶紧与爱妾淀殿和刚出生的儿子 阿拾 躲于大庭一角才幸免一死。千钧一发之时,清正由坍塌的牢房中跑出,率先冲进大庭,将秀吉三口救出。为何清正会被拘押起来呢?原来,石田三成向秀吉告发,称清正破坏和谈,有意阻止明使渡海,秀吉大怒,遂将已率队撤回日本的清正打入大牢。此时,脱险的秀吉心中感念清正救驾之恩,又见其数年苦战在外,面容憔悴,心中不忍,于是赦免清正之罪。受到牢狱的不白之冤,清正心中更加痛恨三成。这 阿拾 并非别人,正是后来的丰臣秀赖,正因为他的出生,惹出一场乱子,对丰臣政权的损害尤为深远。
当初,就在明朝与日本相互扯皮,在议和问题上来回拉锯之时,于名护屋等待消息的秀吉也没闲着,最令他兴奋的是两件事:第一,生了一个娃;第二,杀了一个人。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关白丰臣秀次乃秀吉之姐瑞龙院之子,秀吉亲外甥。瑞龙院早亡,秀吉便把秀次收养家中。虽说秀次乃秀吉家人,实际上只是舅父的政治工具。早在元龟年间,织田信长征讨浅井、朝仓两家时,秀吉为拉拢依附于浅井氏的豪强宫部继润,将年仅三岁的秀次送到其家中当人质以表诚意。后来,秀吉征伐天下时,为抬高自己家族的身价,让姐夫认三好长庆的叔祖康长为养父。康长可谓学富五车,秀次自幼受其影响,在和歌、书法、将棋、茶道等文艺方面甚有研究。在征伐四国岛时,秀次立功,受封近江四十三万石领地,以八幡山为居城。据称,秀次在内政方面颇有建树,不但挖掘八幡堀,畅通水运,还亲自规划了八幡山城的城下町,日本最早的排水道亦是他在设计城下町时建造的,并颁布《八幡山下町中掟书十三条》,采取诸多措施,活跃市场。后因征伐北条氏立功,受封尾张一百万石,并移居清洲。后来,秀次又成为秀吉养子。
前文说过,独子鹤松夭折后,秀吉感觉自己年过半百,再有子嗣恐非易事,便将关白之位让予秀次,自己退任太阁,致力于海外用兵,实际是向外界宣布自己百年之后,由秀次担任丰臣天下的新主人,朝廷亦诏任秀次为 正二位内大臣。秀次上任后,国家大事均由秀吉把持,自己亦只能发挥特长,下令保护萎靡不振的官学,收集整理战乱中遗失的书籍。另外,秀次为人*倜傥,可能家族遗传之故,与其舅父相似,也甚好女色,姬妾成群,帷中尽是搜罗来的美女。各路大名为巴结逢迎这位天下的继承者,亦纷纷投其所好。出羽大名 最上义光 乃日本战国时代著名的暗杀和联姻高手,他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扩大势力的好机会,将自己年仅十五岁的爱女驹姬献给秀次。
怎料,文禄二年(1593)八月初三,朝鲜战场议和之时,淀殿再次诞下一子,秀吉欣喜若狂,给孩子取名 阿拾。嫡子阿拾(即后来的秀赖)乃名正言顺的继承者,秀次自然成了绊脚石,何况各大名阿谀奉承,纷纷依附秀次,使得秀吉心中极为不满,生怕有一天秀次会谋权篡位。战国时期,因继承人问题发生内讧,家臣一分为二,一派拥护嫡子,一派拥护养子,最终家族分裂的事件举不胜举,犯糊涂的人中最典型的要数“应仁之乱”中的足利义政和北奥州的南部晴信。秀吉乃一代枭雄,非此二人可比,他自然不会让历史重演,唯一的办法就是痛下杀手,为儿子铺平道路,对此秀吉心中有数,他遂派三成到处收集秀次谋反的证据。三成将获得的材料如实上奏:正亲町上皇驾崩不足一月,秀次便在国丧期间率众游猎,可他又偏偏选在佛教胜地比叡山放鹰撒犬,对佛祖甚为不敬;由于其滥杀百姓,被坊间称为“杀生关白”;另外,他竟荒唐得奸污公卿菊亭大纳言之女、外孙女母女俩。秀吉听后,不由得火往上撞,可这些并不足以置其于死地呀。
三成为缓和二人矛盾,曾向秀次建议,将其女指予秀赖为妻,这样二人结为亲家,日后秀次退隐,关白之位便可顺理成章得让予秀赖,重归秀吉嫡系之手。可秀次不明就里,懒懒得称其女年幼,暂时不考虑这种事。三成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的矛盾愈演愈烈。
文禄四年(1595)七月,因秀次未经秀吉同意,便私自向朝廷献上大量礼金,被秀吉逮到机会,以谋反罪名将其流放高野山。秀次虽心中郁闷,但在青岩寺和尚隆西堂的陪伴下亦乐得清闲。十五日,秀次正与隆西堂下将棋,石田三成、增田长盛等人突然闯入,宣读完罪状书后,勒令其刨腹自尽,当时秀次年仅二十八岁。人皆有七情六欲,然不可放纵,若纵之无度,必将引来大祸,人如此,家族如此,国家亦如此。
残忍的秀吉更将其首级置于三条河原曝晒示众。三条河原乃京都附近处决犯人所在,秀吉如此心狠手辣,真是相煎何急。悲剧并未就此结束,八月初二这天,三条河原哭声一片,秀次的姬妾子女约三十余口被押到此地,但见刀光闪处,人头滚滚,血染河水,年仅十九岁的驹姬亦身首异处,香消玉殒,这便是所谓的“策谋事件”。义光为救下爱女,曾四处奔波,请德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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