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之四 碎雪by君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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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之四 碎雪by君侬-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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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另一张面孔。 
一张紧绷着一种固执的面孔。固执于对生命的一种认识,固执于对一种命运的 
听任。 
“他真帅!”晓舟的声音象从地底下冒出来,打破了晚间新闻播音员流畅而单 
调的独白所交织而成的无形的网。 

第三章 
杨维志感到厌倦,为他所要做出的决定。 
窗,善解人意的敞开着。即使不能帮人把烦恼吸收到窗外,也可以暂时把窗外 
零七碎八的无聊挤进屋里,将厌倦稀释些许。 
从办公室的窗子看出去,是公安局的老办公楼。黑沉沉的建筑,到处都生长着 
圆顶、尖塔和阁楼,象仙人球上长满了形态各异的小仙人球。 
以前,这里做过伪满宪兵司令部。那可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有一层改了资料室, 
其他的还空着。 
房子是俄国人建的,文物局给挂了保护建筑的牌子,所以房子不能拆,还要天 
长地久的矗立在那里。 
俄国人、日本人、伪满宪兵、公安战士。 
抗联、走资派、刑事罪犯。 
在这里呆过的人,名目繁多,可总可以分成两类:当权的,和被镇压的,当然 
还可以用另一个标准来划分:好人和坏人,但这个标准就不那么容易把握,经常会 
来回的颠倒。 
只是所有的一切,老楼都包容过了。好的、坏的,它从不评价,也不决定,只 
是包容着。 
杨维志希望自己也能这样包容。 
但他得决定。 
因为他之所以成为这座城市里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就是为了做这样的决定的。 
案卷堆在桌上,杨维志拖延着。 
今天苏容有一个大手术,她该进手术室了。 
谢苏容穿上了手术服,带上了大口罩,双手泡在消毒液里做着消毒。 
在脑海中,杨维志在与妻子一起准备着手术。但不知怎的,那形象有些不太真 
实。 
是什么不太对呢? 
杨维志专注的思考着,仿佛这个问题比世界上一切事都重要,特别是比他正要 
解决的事情更重要。 
眼睛。对了,是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的眼睛,周围没有一丝鱼尾纹。 
那是十好几年以前的谢苏容。 
杨维志已经许久没有去过谢苏容所在的医院,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穿着手术服带 
着大口罩的谢苏容了。 
自己对妻子是一个医生的记忆是那么久远,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更新。然而这古 
老的记忆居然还那么实用,在自己没有注意到时,这么多年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 
但妻子还确确实实的是一个医生。 
谢苏容是医大附院的外科主任。当之无愧的位居全市最好的医生行列。 
她救人,救每一个需要救助,又碰巧被送到她面前的人。 
而且这些人在她面前一律平等。 
没有贵贱高低。 
没有好与坏。 
没有罪恶与起清白。 
她抢救械斗中受伤的流氓。 
抢救被歹徒打伤的受害人。 
抢救因拒捕而被击伤的逃犯。 
抢救抓捕罪犯的过程中受伤的公安战士。 
抢救努力活下去的重症患者。 
抢救走投无路的自杀者。 
只要一息尚存,她就全力以赴地让他们起死回生。 
哪怕仅仅是让他们面临死刑的判决。哪怕仅仅只是让他们在绝望的深渊里陷得 
更深。 
这一切的后果与她无关,她无力干涉命运的摆布,但她决心要干涉自然的安排。 
在手术台上的她显得异常冷酷。 
她不是在帮助任何人。她只是在和冥冥中不可抗拒的力量竞争。 
她要赢。要赢得一个生命,从死神的手中把他夺过来。 
她象一个技艺高超的选手,在比赛中处乱不惊,面对强大的对手,她打出一个 
又一个的好球,一分一分的遥遥领先。死神象一个一败涂地的倒霉球员,被压在角 
落里毫无还手之力。 
感激涕零的病人家属在为她叫好;气息微弱,刚脱离危险的病人在为她叫好; 
白衣白帽的队友在为她叫好。 
然而突然,战局扭转了。天上降下雷霆。 
还是有那么多的生命在她手中流逝。最终她的弱点暴露出来,对手开始反击。 
她不是神,不是救世主一个声音坚定的响起。 


还有什么比挽留生命更必将失败的事业呢? 
每一条她努力留住的生命都将逝去,尽管并不一定在她的监视下。 
身体僵硬了,变成一具尸体,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她的一切功绩,在最后 
的一刻被轻易的一笔抹杀。 
死亡庄严地宣布:在与那个叫做谢苏容的固执的女医生的竞争中,它又赢了一 
局。 
此时就有一具尸体,尽管它没有确实摆在杨维志面前,却让杨维志无限的厌恶。 
一个抢劫犯被刑讯致死。 
在城郊接合部,一个抢劫团伙最近十分猖獗。昨天刑警队突击行动,大部分犯 
罪分子落网。连夜突审中,刑警队长许崇信失手将一名嫌犯打死。 
许崇信已不是第一次在刑讯中打死人了,那时他还不是杨维志的部下。 
但今天要由杨维志来决定是调查还是掩盖这一事件。 
尽管谁都知道,全世界的警察都用刑讯的方法获取供词,但掩盖刑讯致死的责 
任还是要由他这个局长来承担。 
他讨厌这件事,特别是想到自己能为这件事定出的性质,他更加讨厌。 
草菅人命。 
是的,尽管他是个罪犯,尽管他应该受到惩罚,可是不应该是这样,被随随便 
便,毫无尊严打死在一间黑暗的讯问室中,然后被掩盖、强制性的被遗忘,他所有 
的罪与罪的因由,还有他受到的不公,都不再存在。 
有时杨维志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与谢苏容竞争的对手。他仿佛看到谢苏容和自己 
都在信誓旦旦的重申着自己的责任。 
谢苏容平静而自信的说:“任何死亡都不被允许!” 
接下来杨维志镇定自若地开口:“我们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自始至终的,杨维志坚信,必须将生杀予夺的权力赋予一些人,尽管这荒谬, 
但舍此别无他法。 
然而这权力必须是公正的,它必须首先约束自己,才可能被用来约束别人。 
因为自这个星球上出现法律时起,法律就庄严的宣称它最根本的任务是保护弱 
者不受强权的欺凌。 
然而还有什么比国家的权力更强大的强权呢? 
还有什么比有组织的社会,更有效的强制力量呢? 
这力量本来是被用来对抗欺凌弱小的强权的,但如果它本身已被滥用,已成为 
欺凌弱小的代表,那又有什么力量来约束它? 
法律宣讲着自己至高无上的尊严,要求一切人予以遵守。 
但如果它本身都在进行着违背自身的举动,那么在它监督下的个人又怎么可能 
不予效法? 
在自己三十年的警察生涯中,有多少生命被轻描淡写的抹去了。 
自己无能为力着,推波助澜着。 
有时他希望自己象许崇信一样自然的将人划归为对社会有益的人和对社会有害 
的人,而不是首先把他看成一个人。这样他也许就也能象许崇信一样心安理得的将 
一个抢劫犯活活打死,而不必为必须做出掩盖一个人死亡真相的决定而厌倦。 
但法律不是以有益有害为标准的,是以罪与非罪为标准的。如果践踏了这一标 
准,还有什么公正可言。 
刑讯中,顽抗的嫌犯被殴打致死;追捕中,逃遁的嫌犯被击毙。一切都是那么 
自然。 
但法律的天平倾斜了。杨维志的自我信念动摇了。 
在过去的岁月中那些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坚持、信心、满足都在崩溃着,也许一 
切都不是对的,也许从来自己就不应具有这样的权力。 
如果社会为了维护自身的安定,为着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可以随便将人的生命 
抹杀。 
那么这和为着个人的利益杀人的罪犯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仅仅因为社会所代表的人更多吗?那么谁纠合起越多的人来,谁就越有权处置 
别人的生命吗? 
当面对永衡的正义时,自己真的能说:我问心无愧吗? 
一直拖延着的决定终于还是要做出的。杨维志拿起电话。 
“喂,给我找一下林剑。小林吗?到我这来一下。” 

第四章 
从车尾看过去,火葬厂的推车好长好长。 
林剑站在车尾,看着尸体。那具正准备推进火化炉的尸体。 
这是他看这个无人怜惜的抢劫犯的最后一眼。 
也是这世界看这个被自己淘汰掉的生命的最后一眼。 
他出生、成长、努力的试图活下去,但最后都归于失败,被摊放在熊熊的炉火 
前,即刻就将灰飞烟灭。 
因拒捕而被击毙。这是最后填写的死亡原因。 
林剑负责处理此事,因为杨维志欣赏林剑的谨慎。 
但林剑讨厌这事。 
因为在这个人的一生中,可能遭遇生活的种种不公,而他,却是给予这人最后 
一个不公待遇的执行者。 
这世界没有提供足够每一个生命生存下去的条件,又为什么要将这么多多余的 
生命制造出来?仅仅为了毁灭他们吗? 
残酷。人们憎恨残酷。可又有什么比这无动于衷毁灭着自己的造物的世界更残 
酷的呢? 
然而就在此刻,这个被社会拒绝的人,最终在一件事上被社会接受了他享有了 
一个死者所应享有的一切权力,他有了自己的一张表格。 
在那里他象任何一个曾被这社会接纳、尊重、保护过的人一样把每一个空格填 
得满满的,尽管那一切不尽真实,但这些构筑了他作为一个社会成员的历史。 
他活着时这社会拒绝接纳他成为其中的一员,现在却允许他作为社会的一分子 
般的死去。 
“我们乡下很穷。” 
声音。许久以前的。 
有多长时间了? 
林剑问了。却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到这声音以后的时间并不重要。这声音久远了,是因为在他听到之 
前,它已经很旧很旧了。 
一团声音流畅的滑过,因为被反复使用,而变得光滑润泽。 
声音传来的肉体。在另一端,浓稠的液体,滴滴渗出。 
有人在机械地擦拭着。 
“我到城里来是因为乡下实在呆不下去了。” 
擦拭完毕,他在林剑身边躺下,接着说。 
他有一口很白的牙。 
林剑努力在脑海里勾画着身旁这个人的形象,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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