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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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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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里达表姐在信里说,他们有房间让亲朋好友来住。他们做小本裁缝生意,还可以为那些能独立混饭吃的人提供工作机会。这国家真大,她写道。任何人都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不管你是不是贵族出身。弗里达还将近来购置的物品列了一张清单:一台缝纫机(是分期付款的,不过她已经弄到手了),纸袋装的白面粉,像乳酪一样甜且未变质的浓缩牛奶,可在晚间享用的雀巢牌可可粉,与她的发色完美搭配的发夹,只卖十美分的棒极了的长筒袜。这儿的许多东西是图罗夫的人所想象不到的。
  

迷失在那个陌生的异乡(3)
莉莲走过最后一扇门,注意到了“开往纽约”几个字,于是她找到一个正往渡船上搬行李的男人,将信拿给他看,那人只是笑着耸耸肩。她先后十多次举起那封信和用印刷字体写的地址,但看到的只是一张张没有答案的面孔,带着茫然空洞的表情,或者是比茫然更糟糕的知晓一切与一脸狐疑;她不报多大希望地把信举在那些不识字的人面前,他们便像受了侮辱似地把她推到一边。她看到许多辆电车,看到那些身前身后佩戴徽标的人,看到穿短裙的女子,看到背上捆着板凳、脖子上挂着油亮皮鞋图片的有色种男孩,看到一队人打身边穿梭而过,看到红裤子老头儿与红帽子姑娘一起售卖鞋带、扇子、铅笔和咸麻花,那麻花的香气让莉莲不禁捂住嘴使劲吞咽口水,但无法想象的是,当她最终抵达大琼斯街时,就在这个新的国度里她的新住处门外,她第一个看到的竟会是一个穿着睡袍,披着男士外衣的女人和她的哭泣。莉莲注视着这个女人打开一把折叠椅,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盘放在腿上。人们从这里走过时会投给她几枚硬币。
  弗里达表姐从楼梯上奔下来,把莉莲拥在怀里。“亲爱的小莉莲,”她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了。”弗里达已经三十岁了。莉莲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多年前的一场家庭婚礼上,那时弗里达曾带着她走进小树林采摘覆盆子直到天黑。莉莲凝视着街对面的那个女人,只见她静止在椅子中,泪珠从脸颊上滑落,滴到松弛的乳房上,又坠入装着硬币的盘子里。
  “被赶出去的,”弗里达说,“付不起钱,就得走人。”她用依地语说:“Es iz shver tzu makhen a leben。”生活不易啊。
  她想弄清楚莉莲能否理解。她不想莉莲受到惊吓,她说她们两个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就在此刻,莉莲应该看到了,从像她现在这样与弗里达表姐共处一室,到像那个一早便被赶出去的女人那样无家可归,这两种境遇之间的转换也不过是瞬息之变。莉莲确是看到了。
  弗里达牵着莉莲的手,带她穿过街道。她往盘子里放了一美分,随后说:“我很抱歉,利普金太太。”在领着莉莲爬上楼梯走进公寓时,弗里达说:“可怜的东西。”然后她抬手朝一个小房间比划了一下,那里面放着一张床和两个木制板条箱。“你就和朱迪斯住这里吧。”
  从利普金太太身上得来的教训仍未离开莉莲,仍牢牢地攫住她放在伊扎克·尼恩伯格的小背包里的一切东西。
  总是在重复同一个梦。她死了。瞎了。所能看到的只是她眼皮里迸裂出的红色,仿佛她正仰卧在图罗夫最遥远的土地上,在这六月里最明媚的一天,面朝正午的艳阳闭上了眼睛。整个世界,树木,飞鸟,烟囱,都消失不见了,四周皆空,只有那片缓缓下沉的白色苍穹,像床单一样铺落在她身上。一根麦秆戳刺着她的面颊,她伸手去拂拭,接着摸到了脸上干涸的血迹。她揉搓双眼,感觉曾有几道鲜血流经她的眼皮,滑下脸颊,淌入口中,如胡椒子般坚硬的血块在她舌头上变得柔软,她把它们吐到手里,手变成了红色。
  现在她可以看到一切,望见四处。红色地板。她的丈夫躺在门口,身上披覆着浓稠的血,因此睡衣变得又黑又硬。在她和他之间的地板上还有其他东西:摔成四块的老祖母的茶壶,口朝下倒栽着的水桶,用来隔开私密空间的帘布。一只手。她的母亲也倒在地上,像一只被挖出内脏的小鸡,围裙像粗布帘一样落在她两旁。莉莲赤裸着身体站在这个红色的房间里,红色渐渐退却,就像落潮时的海浪。
  她的父亲倒在前门那儿,脸朝下,手中还紧握着用来对抗入侵者的屠刀,他自己的斧子深深地插在他脖子后面。女儿的小床是空的。床旁边的地板上是另外一只手,接着她看到了欧斯普的结婚戒指上细窄的金边。
  莉莲尖叫着醒来。
  朱迪斯说:“做噩梦啦。”
  莉莲点点头,朱迪斯敏感而不无善意地说:“你不必讲给我听。”
  

迷失在那个陌生的异乡(4)
莉莲并没有告诉她,她听到了卧室窗外男人的低语声,听到了从那面薄墙的另一边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咳嗽和另一个男人的叹息,莉莲觉得无法呼吸。小苏菲正躺在她的肚子上,边做梦边吮吸着被角。那群人冲进来,肩膀重重地撞到门上,莉莲朝苏菲伸出手去。墙壁剧烈摇晃,紧抓住门不放松,但房子毕竟太过老旧,老旧的木头,老旧的泥浆,上面布满像铅笔一样又长又粗的凹痕和孔洞,开始有灰泥从门框四周落下来。只消再有一分钟,这面墙就要放弃挣扎了。
  莉莲捂住苏菲的嘴。苏菲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圆睁着,莉莲可以感觉到苏菲的小嘴正贴在她的掌心上,在暗中一下又一下亲吻她的手。莉莲对苏菲轻声说,别出声,我的小猫儿。在外屋,一个利波家人从没见过的男子正将斧刃按进她父亲的脖子里,莉莲更紧地抱住了苏菲。欧斯普在昏暗的房里站起身来,月光裁出他的剪影。最后一次瞥向他丈夫时,莉莲看到了一个穿着象牙白睡衣的瘦高的骑士,正在四处摸索着他的眼镜。
  一个常在利波家麦田附近放牛的农人的儿子闯进外屋,朝欧斯普捅了一刀,在那块用以隔开私密空间的帘布前面,欧斯普倒下了。他朝前门爬去。
  莉莲用她的蓝色羊毛围巾包裹住苏菲的肩颈,把围巾的边儿掖进苏菲的小睡衣里。欧斯普惨叫起来。莉莲把小窗户推开,举起了苏菲。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快,跑到鸡舍那儿去,莉莲说。藏在鸡群后面。嘘——快,我爱你。
  她把苏菲举到窗外,直到最后一秒才放手,这样就不会摔得太痛了。我爱你三个字可能说得太轻、太低了吧,她一直都对此抱憾,但却不能再说,她不能从院子的这一边高声呼喊。她听到苏菲结实的小身子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她真切地听到她说,哦,哦,真勇敢。她听到苏菲的脚步声,踌躇着疑惑着,向鸡舍挪去。
  莉莲将苏菲的临时小床和玩具娃娃推到床底下,抬头见一个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盯着莉莲,心里做着权衡,或许已经开始对整晚的事感到懊悔了(这些人的死并不能换回他父亲的牛;也许他们不是诅咒他父亲的犹太人吧)。有很长一段时间,空气中只有两个男人在另一间屋把值钱东西扔进枕套里的噪声(祈福式上用的水杯,银色的小相框,铜制的平底锅,再没有其他可拿的了);治安官打这儿经过,一边用警棍拨弄着篱笆,一边吹出单薄而冗长的哨音,但那哨音只在莉莲耳边停留了一瞬。男人举刀逼进莉莲,而莉莲也在做着权衡。她一个猛子扑向他,对将要受到摧残的预见像水波纹一样迟缓地弥漫进她的大脑,起身时她只是想着一场持久的殊死搏斗会留给苏菲多一些的时间。男人的刀在莉莲的睡衣上划过,一道割缝从腋下延伸到睡衣边缘,残破的布扬起在她四周。
  挨着朱迪斯躺在这张温暖而狭窄的床上,前几秒钟还在流汗,一阵冰冷的夜风袭来,她的皮肤骤然绷紧。她的双手像鸟爪一样张开去抓他的蓝眼睛,那眼睛充血但却如天空一样蔚蓝。他又严肃决然地砍了莉莲一刀,就在这时,治安官呼喊起他们的名字来。他提高音量呼喊着,友善而坚定,仿佛他逮到了几个正在畜棚后面摔打瓶子,或在集市上挑逗姑娘的坏小子。回家去,伙计们。大晚上的,谁受得了啊,现在就给我回去。够了。被莉莲按倒在身下的男人在她胸前划了一刀,从肩膀一直划到髋部,接着摇了摇头——似乎她在浪费他的时间。治安官又呼喊起来。男人们从莉莲父母和丈夫的尸体上迈过去,有个人还把一只茶杯撞到地板上;可能只是个意外,只是当他用她母亲的餐桌布擦拭那把沾血的刀时犯的疏忽而已。三个男人从前门走出去,离开房子,踏过门前小径,离那个鸡舍越来越远。
  莉莲完全可以理解自金番剧院那晚以来朱迪斯对她的疏远。事实上,倘若朱迪斯找不到工作,她还打算向她道歉,而且计划着要替她说情儿,如果此种举动可以彰显她的慷慨,忠诚和公平,从而可以得到金番剧院布尔斯坦父子赞许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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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在那个陌生的异乡(5)
莉莲洗好了她的连裤内衣和长筒袜,把它们搁在了一到夜里就变得冰冷的散热器上。到了清晨,长筒袜仍是潮的。莉莲从朱迪斯身边溜开,穿着透心凉的内衣和湿漉漉的长袜朝第二大街走去。
  朱迪斯往身旁挪了挪,那儿还有莉莲留下的余温。莉莲上了救生船却没有为朱迪斯搭放梯子。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没有搭放梯子,连一小截绳子都没有递给朱迪斯,如果没有朱迪斯,她甚至都不知道金番剧院是什么东西。整整五个星期朱迪斯都睡在莉莲身边,从莉莲到达美国之后整整五个星期,莉莲一次次从梦中尖叫,一次次双手抓着朱迪斯的衬裙好像那是一张毯子或是一个人的身体,朱迪斯不得不把衬裙扯回来并推开莉莲,也推开她的噩梦。每个清晨都是这样的情景:莉莲惊恐地尖叫,茶壶嗞嗞地响,三个在客厅过夜的男人起床后在厨房里喝茶啃面包,直到莉莲和朱迪斯穿好衣服。在此之前本来有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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