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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村附近山野里转了一圈,老板说,那些扔得漫山遍野的不合规格的残次木材都是宝贵的加工原料,但来到镇上,他还是对检查站没收来的那些成品木材表示出更大的兴趣。老板去检查站拜访,刘站长知道那些关节,避而不见。关了门听拉加泽里讲县城的见闻。罗尔依对来客热情万分,却又听不出老板很多弦外之音的话,讲了一大篇不着四六的领导们在会上讲的那些话,弄得那老板好不扫兴,找个借口溜了,就再没有回来。
这一来,双江镇上很快就有了两个木材加工厂。一个,是乡镇企业局支持外地老板和更秋几兄弟合股开办的的;另一个,林业局出面,林业局下面的一个什么公司出了本钱,他们也可以扶持农民搞乡镇企业,也要找个农民身份的人来挂了个副厂长。刘站长问拉加泽愿不愿意。他不去参加,理由很简单,他闭上眼想想,要是李老板在,去问他参不参加,李老板会缓缓摇头。再者说了,他对此自己也有疑问,这就是工厂吗?至少,这不是他想像的工厂。或者说,这个工厂并不符合他关于工厂的想像。厂房不像,几根柱子撑起一个铁皮的屋顶四面透风。机器就是几台平锯,稍微复杂的就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和连接着这些轮子的皮带。动力来自水。就像建一个磨坊一样,把高处的一股水引入新挖的渠中,闸门一开,水流哗然一声,推动了第一个轮子,皮带把动能传导给下一个轮子,经过两三次转换,轮子带动锯子水平运动,由工人推动一个带轮子的平台,把上面的木头喂到锯口下,根据事先画好的墨线,把原木加工成不同厚度与宽度的木板。就是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很多场面上说得很玄奥的事情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因为简单,所以,除了大门上的牌子写着木材加工厂的字样,所有人都把这叫做锯木厂。一个锯木厂的投资也就十几万。
因为简单,不到一个月,两个锯木厂都先后开工了。
林业局作后盾的厂,来料充足。相邻的那个,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自然生意清淡。更秋兄弟他们的厂,那个投资的老板只挂董事长的头衔,董事长不出钱,出销售渠道,更秋几兄弟出了全部资金。老二是名副其实的总经理,却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就到检查站去,在失忆的罗尔依跟前走来走去,看看他见到自己是否会想起点什么。那事情不是他亲自干的,但几兄弟相似的身姿与像貌,可能会让他想起什么。正精神抖擞工作的罗尔依会突然停下来,就像羊看见鹰投射到地下放大的身影一样,眼里突然一下闪现出恐惧的神情,但这种神情转瞬之间就消失了,代之以一种迷惘的,沉思的眼神。
《空山3》轻雷 十五(3)
当他这种眼神出现的时候,老二都吓得要命,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知道,里面的恐惧神情一定比罗尔依眼里闪现出的更强烈,更持久。
他对拉加泽里说:“妈的,你看他那样子,好像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拉加泽里嘴上说:“他醒不过来了。”心里的声音却是,“妈的,他为什么就醒不过来呢?”
老二这时显现出真正的惊恐:“或许他早就醒过来了,只是装作还没有醒来。”
拉加泽里已经问过:“那他为什么要装?”
“录像片里怎么说的,放长线钓大鱼,把机村的事情全挖出来。”
拉加泽里想过,要真是这样的话,大网收起来,自己应该也会挂在网眼之中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也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涌现心头时,会有一种难以承受的沉重感。他说:“你要不想自己吓自己,就去录像站看录像吧,我忙,不陪你了。”
他的确忙,这段时间,木材检查一天天松动了,除了特别不走运的,都能顺利过关。拉加泽里和检查站的关系,在机村已经人尽皆知了。有车出了问题,卡在检查站了,乡里乡亲的,他们会找拉加泽里去站上求情,拉加泽里也就会跑上一趟,话有时管用,有时也不管用。有一个验关员甚至说:“你尽管来说,每三次我答应你一次。”
老王一天几次,在老二开工不足的锯木厂转来转去,毫不掩饰对老二说:“农民企业家,屁股上那么多屎都没有擦干净,还农民企业家。”
这也让更秋兄弟忧心忡忡。
有什么事情,他们愿意来找钢牙。明里不说,其实是要他帮忙的意思。
拉加泽里却说:“钢牙是什么意思?就是知道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死也不说出去,就这么大个本事,其它,就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
他们想请拉加泽里把检查站的朋友请来,吃饭、喝酒、打牌、叫小姐唱歌,“如果他们嫌这儿的小姐土,烦,我们也学那些大老板,直接去省城高价请几个新鲜漂亮的。”
拉加泽里说:“我哪有这样的面子,他们只是看我开个补胎店,穷,发了善心,给我随便找点活干。”
“找点活干?那是承包工程!”
拉加泽里也笑了,那算什么工程呢,修几百米一段路,这算个工程?锯木厂盖好后,可以往外发运加工过的木材了,这时,才突然发现,两个锯木厂都在检查站关口的外面。这样,重新装车发运的木材就失去监控了。检查站打了报告,上面就拨下一笔专款,把两个锯木厂圈起来,留一个出口,再修一条便道,贴着山脚,又重新绕到检查站关口里面。路的工程量是本佳算的,上报了二十万的工程款,打点折扣也批下来了整整十八万。这工程非常简单。砍掉一些树,把山根的斜坡削下一点,填到外面的小沼泽中,再在松软的森林黑土中垫些碎石,卡车来往碾压几趟,这段路就成了,用不了那么些钱。十八万的工程款,拉加泽里只收了十三万,也差不多赚了对半。那五万不是给某个人,而是给检查站,检查站拿来发了一回奖金。大家一高兴,拉加泽里才提出能不能把修路时砍的树批给他。检查站派人专门回了一次局里,结果批下来的数量是修路所砍数目的两倍。拉加泽里又发了一笔。李老板留下的指标更让他大发了一笔。也就是两三个月时间,这个一年苦挣六七千块的补胎店小老板手里一下就有了好几十万元,快一百万了。
这让他想起一个词:百万富翁。想起这个词,他的脑袋就有点像喝多了酒一样嗡嗡作响。
刚做这工程时,更秋兄弟又请他喝了一次酒,酒过三巡,老三把两万块钱拍在桌子上,拉加泽里懂这意思,这是要入伙的意思,但他假装不懂。他心里还是怕这几兄弟,但想起他们发财时并没有关照过自己,和自己那可怜的兄长,他说:“要是你们早点给我这两万块钱,早点帮我一把,我就考上大学了。”
更秋兄弟面面相觑,想不到这小子心里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老三却是最最无情的,狠狠推他一把:“他妈的挣了大钱还假装可怜!你要装,我就明说吧,这是垫付的工程款,你那个工程,我们也算一份!”
他是想答应的,因为这几兄弟的确让人害怕。但他又为自己心里那害怕对自己有些愤怒,因为这愤怒而拒绝了更秋兄弟的要求。几兄弟阴沉着脸从桌子四周起身离去,拉加泽里想,全机村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这几兄弟在他一个人面前丢了脸了。
他也知道,他与这几兄弟结下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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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3》轻雷 十六(1)
晚上,检查站开了牌局,大家都让拉加泽里上。话说得很直接,“我们严格执法,油水到了你的手上,你也滋润滋润大家。”拉加泽里没有赌过钱,但老板怎么跟有权的人打牌的故事却听过很多。他不看人,给桌子每边先放上两千。刘站长去睡了,本佳当班,还要复习功课,也回自己房间去了。拉加泽里自己上了桌子,又输了六千。拍拍还有钱的口袋,笑着说:“输完了,下次再跟各位大哥学吧。”
大家就拍他的肩膀,说他人小鬼大,懂社会,会历练出来。
回去时,看见茶馆的灯亮着,过去看见消失多日的李老板站在窗前。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的神情比往常更加落寞。他想问候几句,但是不等他开口,李老板就举手制止了他:“看来你干得不错。”
“我……我跟检查站的人打牌去了。”
“赢还是输?”
“输了。”
李老板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好。”
他终于还是把自己这多日来的担心说了出来:“我向每一个见到的人打听,都没有你的消息。想去找你,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他那急切的语调和神情让李老板有些动容,但他动了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你坐下。”
自己还是沉默着站在窗前。夜已经很深了。大颗大颗的星星,散发出一簇簇光的芒刺,直射到窗前。静默。拉加泽里好像听到星星的光碰在窗玻璃上丁丁作响。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李老板背对着总想说点什么的拉加泽里。每当拉加泽里想说点什么,他就举起手,作一个制止的手式。后来,还是他自己坐下来,声音低沉地说:“看来,我要离开了。”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这个世界和我,我们相互讨厌。”
拉加泽里注意到了两人话中“地方”和“世界”的区别。
“本来,我都不打算回来了。”
“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到什么地方去,你肯定在背后听到过别人说我的故事,那你就知道我没有地方可去,我要做的是悄悄地消失。”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病了。”李老板抬起垂下的头,盯着他的眼睛说,“绝症。”同时,一丝古怪的笑容掠过了他的脸庞。
面对这么严重的话题,拉加泽里无话可说,他飞快跑回店里把挣来的钱全部放在桌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