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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路上,石老三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然后把手里的烟盒翻过来调过去的打量。“你要抽烟?”你看着神情古怪的石三儿问。“尝尝嘛。”说着他撕开了烟盒上的纸封,把里面的烟卷抽出来,“来,一人一支,咱们也尝尝这抽烟是什么滋味!”说着给你们几个一人发了一支。“有火吗?”谢老转问。石三儿这才发现慌里慌张的忘了买火柴。谢老转又跑进去花二分钱买了一盒火柴。
像是最亲密、最要好的伙伴一同偷跑出来分享桃酥,又像是什么郑重的仪式,你们在一处背风的洼坑里围成一圈坐了,然后开始点烟。五个自以为已经是成人了的小脑袋还没待看清白色的烟雾是怎么飘起来的,先是石三儿“喀”的一声咳,接着就是叠声连片儿的哕和咳,如同打惊的一窝蛤蟆,呱呱咕咕的乱窜乱叫。韩老六抱着脑袋就蹿出了坑沿,一边弯腰晃荡着一边叫喊:“我头晕,我头晕……”大头也把刚吃过不久的两个馒头一咕脑地全吐了出来。折腾了好大一会儿,哥儿几个才渐渐还回了气息。发觉漠地并没有旋转,太阳也好好的挂在头顶的天上。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破烟?纯粹是毒气弹嘛!”躺在沙地里的谢西武一面揪着嗓子一面喘息着说。
石老三则摇着脑袋叹:“看大人们抽烟有滋有味的,怎么咱们一抽就晕呢?”
“便宜没好货,”大头接过石三儿的话,“定是这烟太次了!火炬,以前听都没听说过,我爸抽的最次也是光荣!”
你还是弄不懂地问:“那刘排长吸烟叶,不是更次么?怎么他老说‘饭后一袋烟,赛过活神仙’呢?”
几个头一次尝烟的小鬼头,你一嘴他一句,怎么也明白不了如此苦毒的烟,为什么大人就叭嗒叭嗒得抽的有滋有味?石老三摁住了一只蝎虎遛子,用两个手指掐住它的脖子,然后把一撮烟丝添到了它的嘴里。那放开的蝎虎遛子在沙地上跑了还没一尺远,就老太太摸电门一样的抖了起来,眼见得哆哆颤几下,就挺了身子再不动弹了。你们看的眼都直了,直叹这烟丝真是利害!接下来,你们就开心地捕捉起满沙地都是的蝎虎遛子,捉到了就给它喂烟丝,上刑,看着它们在哆哆的颤抖中打挺。
那几天你好象总是有个什么事情搁在心里,可到底是什么又想不起来,直到星期天早上你和抱着被子去晒的符曼华走了碰头,才晃悟过来是那晚她偷偷的啼哭在搅扰着你。你发觉她太好面子,太不爱说话。无论是在来的路上,还是到了这儿以后,她总是独自呆着,你远远瞧着她与那一群女孩子们若即若离的身影,感觉到了她的孤独,却帮不上忙。“今天我们去看海,你去吗?”你像当初她有秘密告诉你一样兴兴地对她说。
她站下了,腼腆的问:“都有谁去?”
你发觉她的脸比在家时黄了,下巴也似乎更尖了。不过你感觉到了她的快意。“当然是石老三我们五个人了。”你说,“我们已经请好假了,刘排长都答应了。”
她冲你笑笑,你捕捉到她的头在笑的时候轻轻得摇了一下。“去吧,今天又没什么事,一定很好玩的。”你极力地邀请着她,“你看见过海吗?我还从来没见过大海呢。”她说她跟她爸爸去过北戴河。你笑,说河我也见过。她笑着说北戴河就是大海。你迷惑,问她那为什么要叫北戴河?她笑着告诉你那是地名,是中央首长的疗养地。你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对她说:“那今天咱们就一快去看看这内蒙古的疗养地!”
四月的大漠,虽然还不是早穿皮袄午穿纱、晚上抱着火炉吃西瓜的季节,但当太阳升高以后,已经很是暖洋洋的了。你们一行六个人,离开了学校的小院,就如放飞的小鸟,挥舞着胳膊,连跑带跳地在沙海里飞翔。荡荡的漠地,在艳艳的阳光照耀下,晃晃地漂浮着一层烟样的氲气,仿佛海水在滚着波浪,又仿佛这沙地有灵性似的在跳动。于这氤氲之中,你们就像是半截淹在了水里,半截露在水的外面,虚虚幻幻,神神奇奇。你们注意到了,许许多多的嫩绿茎叶,已经从枯黄了一冬的草棵子下面伸头探脑地爬出来了。甚至还发现了展展的沙地上,有开着星儿样的小花。你们兴奋得大呼小叫——漠地的春天终于出现了!
第七章
第七章
尽管石建国在朋友们为他焦急万分之时,有如从天而降般的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并且一如小时候样展现着自己的大将风度,说起话来也是侃侃而谈,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却是焦灼不安的,甚至有种惶惶不可终日之感。朋友们的每一个疑虑、每一句问话,都让他如针芒蜇背样的刺痛。要是换了旁人,说不定早就包不住了,不是张嘴结舌的不能自圆其说,就是痛哭流涕,向友人张开软弱的双膊,乞求那极可能是无望但还是要求的同情和怜悯。但石建国就是石建国,他不会这样做,他知道这样做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他是那种背地儿里随你说什么,但当面却只能是笑,只能说好,只能道硬的人。他的世界观就是这样,他就认为:人——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一个不像终日跳动的活猴。他宁愿做一个可恶而硬正的人,也不愿叫人说自己是个松包软蛋。可是这一次,他没有了根底,他不知道能不能闯将过去?说来话长,就像是一个人为了自己的自尊,容不得别人的一句骂,可对那盒子上明明印着“吸烟有害健康”的香烟,却能够一口口不停地欣然纳之,当最终躺到医院的白床单上,当对着那肺部满是阴影的X光的相片时,回首的只能是自作自受的日复一日的吞云吐雾。
这两日里,正如他所说,自己的行踪是神秘的。然而神秘是神秘,却不神圣,就像一只狗吃了一坨本不该吃的肉,被人赶到了夹胡同,急不可耐地惶惶找寻着遁迹的生路。为了寻到这生路,他一反了常态:随身携带的手机关了,公安局的警官证匿起来了,标着一级警督衔的制服不穿了,连自己的汽车也留在了家里,甚或连他的看家本领——平生所学、所用的全部反侦察技巧都炉火纯清地使了出来。
那天凌晨,从梦幻娱乐城摸回到家里的石建国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这回搞不好自己这个副局坐的交椅怕是坐不成了,弄不好还要追究刑事责任,要是那样的话……他不敢再想下去,可又不能不想,马大棒子要拖我下水,我能撑得起他的这条大贼船吗?何况现在是已经有两条人命了。想到人命,他又想到了死在自己身边的黑牡丹,现在他们报案了吗?虽然娱乐城是在自己的辖区,可自己进了那里并且和黑牡丹在一起,这是很多人看见的,怎么说也是圆不了的。如实说如实解?那可就船翻人落一切都完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快去找到黑牡丹的姐姐,去拿到黑牡丹藏匿起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够逢凶化吉,转败为胜。想到这,他突然翻身爬起来,从书橱里找出一本本省地图册。一查,哦,找到了,就在鹿州的西边,不显眼的标着“古月”两个字。石建国心里哼一声,默念道,偌大一个娱乐城,几个亿的资产,会有多少黑洞?!我这点小事,怕不过是点“毛毛雨吧”?就是昨晚,王副市长不也在那里嘛。心里踏实了一些,就又爬回到床上去睡觉,可依然睡不着,胡思乱想着天就亮了。
石建国的老婆早习惯了他的这种猫头鹰样的习性,不好管他、也不敢管,只装着自己睡熟了不知道。熬到天快明了就悄悄的起。可她刚一动,石老三却说话了,“这么早,再睡一会嘛。”石建国的温柔让老婆很感动,一边给他掖被子一边说:“你睡吧,我去给你做早饭。”“不了,我也该起了,这程子事多。”说着石建国也起来了。
正洗漱着,电话响了。叮叮的铃声如鬼叫门,惊悸得石建国心房揣了兔子样的跳,他悄声对老婆说:“你去接,要是找我就说我不在。”老婆拿起了电话,听了对方的意思,就说“他不在,干什么去了我哪知道,昨晚上他就没回来。”说完撂了电话。石建国在一旁迫不急待地问:“哪来的?”“除了你们局里还能是哪,值班室说是有急事找你,让你马上到局里去。”说着就去端饭,一边忙着一边还在叨叨,“你们公安就是忙,成天价不着家,刚回来屁股还没捂热,这电话又追来了。”她那边念叨着,这边石建国已经穿好了衣服,老婆一看他要走,就说你不吃饭了?!“不吃了。有急事呢,我得先走了。”石建国说时怔怔的看着老婆,让她感觉怪怪的,想,这老头子今天是怎么了?
兵贵神速,这是经过几个小时思考石建国定下的决心,他决定马上赶到鹿州去,去找黑牡丹的姐姐,无论如何要抢先找到黑牡丹说的信,这次不能再有失手,这可以说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他把自己的坐驾扔在了家里,只提了一只手包就踏着覆满了白霜的便道,迎着料峭的寒风上路了。
石建国上了一辆车漆斑驳四面透风的破大巴,混在了一群不知为了什么目的而出行的形懒神庸的老百姓中间。和这些旅途目的虽不同,但明显着没有重事压身面色平和的老百姓们所不同的,是他那赘如千钧的沉重。虽说自己算不得什么人物,可十多年里风里来雨里去,刀光中拼杀鬼影中闯荡,也是打出了一方天地的。到头来,亲生老父危病在床自己却不能孝守床头,这算怎么回事儿?!一想到此,他就恨得槽牙痛,连脚趾盖上都涌满了饱涨的怒愤,恨不得把那马大棒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