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一甩手丢给了婆婆老儿,“把这砖茶沏上!”副连长坐在床上阻拦说:“不用了,我们还得抓紧时间收拾房子呢,明天连队就过来了。”巴库伦愣了一下,“明天?来得及来得及。”他说,“大老远来的,天都这晌了,就是干活也得先吃饱了肚子不是……”说着拿眼看这群娃娃样的兵团战士。“等吃罢了饭,我叫咱的职工去干,弄得好。”
从巴库伦的谈吐中,怎么也想象不出这里有这样的一个负责人怎么还会把原来的宿舍糟塌成那样?
他就像蒙古包里一个好客的蒙族人,吆喝着婆婆老儿烧茶、做饭。婆婆老儿拿了巴库伦给的面和油却不走,驼着腰讪讪着说:
“我一个人又烧火又做饭忙不颠儿哩,还是借你的油炉子用一用吧。”
“你他妈的就是懒!”巴库伦骂着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绿色的煤油炉,“上着心,弄干净点!”
“我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别那么麻烦了。”副连长还想阻拦。可热情的巴库伦主意很正。其他的人要出去帮忙,巴库伦也不让去,说:“谁也别去,你们一插手那二倚子就偷懒,反而更慢,叫他弄!”说完他从马搭子里掏出一把白糖块样的东西递一块给五排打前站的小赫,“尝尝这个,看吃不吃得惯?”
“这是什么?”小赫好奇地问。
“你尝尝。”巴库伦笑着对那女知青说。
小赫把这白色的小方块小心的搁到嘴里,先是硌棱棱的,可很快就变软了,一股牛奶的甜香溢满口间。
“是奶酪!”
“嗯,很聪明嘛,以前吃过?”
“没有,但听说过。”
“我们管这叫奶豆腐。”
巴库伦一边说一边把一把把的奶豆腐散给大家。不光有奶豆腐,还有牛肉干。他又从小橱里摸出一瓶高粱酒,拉开橱子上面的抽屉抓出一把酒盅,副连长的阻拦再次失效,让人确信不疑了这是一个豪爽不拘的蒙族人。
“饼来喽哈——”随着一声绵悠悠的四川腔,一个长着娃娃相的人端着一摞饼进来。他个子不高,瓷实的肌肉从破了几个洞的蓝色背心上透出来,膝上打着补丁的劳动布工裤高高挽着裤脚,没穿袜子的脚上套一双黄胶鞋,眉骨凸凸的脸上挂着孩子样的笑。
“这是小江,大号廖小江,拉水工。”巴库伦举着筷子介绍。“这几位是兵团来拾掇房子的同志,这是咱们连长。”
叫小江的一面将手在身上抹着一面说:“连长您以后多多关照哈。”笑着同副连长握手。又和其他人一一握手。每握一次都同时鞠一下躬,嘴里客气地道着“请多多关照哈。”他的娃娃脸本来就招人待见,再加上这副谦卑的笑,愈加显得灿烂,连坐着的巴库伦都被感染了,黑黝黝的马脸儿上也溢满了殷殷的笑,“是呀,往后咱们可就是一个糟子里讨食啦,俗话说的好,多个朋友多条道嘛……”
“郑重声明一下,”副连长截了巴库伦的话,正了脸道,“首先我不是连长。连长是现役军人,而我是退伍战士。连队的大小事都是连长指导员说了算。再有,这里将来如何的安排,自有上级来说,眼下,谁也说不好!”
副连长的话,把个挺热闹的场面扫个冷,本来已经拿起了饼正要往嘴里送的人,听了副连长的话手又都僵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副连长。
“嘻嘻,你有好大,还是个学生娃吧?”小江冲了你一边笑一边问。你本来挺喜欢这个一脸顽皮相的人,可反感他问的话,就没应他。
“吃饭。吃饭。”巴库伦的长脸拉得如黑云,兀自卷起一张饼大口吃起来。副连长也取了一张饼,咬了两口,看着门口倚在麻包上的长杆鞭,自言自语样的小声说:“我可是碌碡过碾盘,对实人说实话。”巴库伦正闷了头往嘴上使劲,听见灌耳朵里的话,先是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末了,拿手上的筷子点着小江说:“闹球!瞧瞧这伙子人,大半辈子都过来啦,还怕球甚!”
其他的战士们都被两个人搞得莫名其妙。你一机灵机心眼儿,问巴库伦:“你是蒙族人吧?”就像你讨厌那小江说你小一样,巴库伦也没回答你问,只对了小江说:“人都回了?”“回来了。”小江回。“告诉他们,早点弄饭吃,吃完了都去老房子干活!”小江怔一下,咽了口唾沫,说:“今晚五公区演电影哈。”“呸!谁也不许去,都给我干活!”巴库伦说完了又觉得不行,便放了筷子走出屋,站在门外吆:“都听着,兵团的同志到了,你们马上吃饭,一会都去老房子干活。谁个要是不去——别怨我让你下不来台!”巴库伦吆得声音极大,震得小屋嗡嗡的。
老天有眼,这晚电来得挺早。按他们的说法,这里的电灯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三天两头的没电,有时来电也是十点以后。不知是副连长所带的这一行人让他们感到第一次和新主人打交道需要有所表现的心理,还是巴库伦用了真劲,谁也没有去看电影,都去卖力气地干活了,从五点一直干到了十点多。这些人都是干家,只要真干,很出活的。所以,虽然才几个小时的功夫,大活基本就完了,剩下的一些细活如按玻璃装灯泡什么的,只有等明天了。这晚村里演的电影是《草原英雄小姐妹》,五公区在分场的西北,过了大渠还有八里地。
临睡前,副连长又正正规规地组织几个人开了一次会。虽然这一天下来累得骨头散了架,可副连长还是心事重重地要大家都坐好,念了一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毛主席语录,然后才轻着声告诉大家:这里原来是一个劳改农场。本来个个困得眼皮直打架,可听到副连长的话,都抖个激灵,汗毛孔也张了起来。副连长压着声音说,他也是昨晚支委会才知道的,五八年国家为了减少城市人口,支援农村建设,下放了一批城市工人,有些人不愿意到农村或回原藉,就在社会上到处乱跑,当时称之为“盲流”,五九年国家把这些称之为盲流的人抓了起来,集中到这里建了劳改农场。后来,随着形势的好转,政策也有了松动,可这里已经有了规模,又不好撤掉,就放宽了关押政策,有愿意反乡的可以反乡,愿意继续留下的,就继续搞生产,并撤掉了押守部队和公安管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农场。现在当地人管这些人叫“二劳改”。因此,大家必须要清楚,他们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我们虽然进驻了农场,他们很可能也要编进我们的建制,但他们是接受我们改造,和我们兵团战士是绝对不一样的!
副连长把头天晚上支委会的内容一点不漏地传达给七个人。末了,又把手里的毛主席语录摆在了炕头,要大家下地,对着扉页上的毛主席像进行晚汇报。祝了他老人家万寿无疆之后,才开始男女各分一屋的就寝。
一九六九年七月三日下午三时,十连正式进驻了这个成立于一九五九年的五公农场三分场。这里与乌力奔相比,虽然都是环着白音素海,但乌力奔枕在白音素海的北畔,背依大青山,处在阿拉特沙漠的包围之中;而五公则距于白音素海西南,属后套平原的一部分,土地肥沃,水草丰盛,半耕半牧,特别是这里从黄河引出的各种干渠、支渠织网样的纵横交错,比起那黄沙遍地的乌力奔来自是天襄之别。
大部队一到,连长指导员做的第一件事是勘察未来的“战场”。他们手里拿着一张三分场平面图,将三千亩土地挨着排儿的走了一遍。此时,四月播下的春小麦正灌桨,手指头粗的麦穗上粘满了米屑样的花粉,静静地伫在阳光里沐着天恩地泽,育着世间精华。可连首长马上发现了问题:三千亩小麦,几乎全淹没在杂草之中!一块块小足球场样大的麦田里,杂草横生。高过麦穗的草尖,在阳光下闪着金属样的光亮;垅缝间,蔓生的马鞭草、羽茅草、抓地草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子的野草,铺来展去,疯疯野野;在草茂的地方,秀了穗的麦,羸弱的像受气的瘪三;没秀穗的,则像漠地里的沙葱,和杂草们混成一片。“这怎么成!这怎么成!”指导员一边走一边挥手冲着连长大叫,“得马上组织除草!得马上组织除草!再不除草这麦子就全瞎了!”
来到新的驻地,战士们的嘴笑得合不拢:25W灯泡射出的明亮光芒和它笼起的一片温柔愉悦的氛围,与那火亮一豆,鬼魅般跳跃,一晚下来熏得鼻孔黢黑的煤油灯相比,这不是最大的幸福么!更别说那明亮的玻璃窗、那带有木条边的火炕了。人就是这样,吃得苦越多,越知道甜的滋味。对这个新地方,老六韩建民也打心儿里往外透欢喜。他的兴趣不在别处,而是营房北边的那排独立的平房——他盯上了那的马号。在乌力奔的时候,他的心就老痒痒,可总捞不到机会,虽然偶尔在供销社买东西时,也骑骑老乡拴在桩子上的骆驼,可那毕竟不过瘾。因为连队有纪律,他和老乡攀不上关系,也不敢。在这,不一样了,整天罩眼里的十几匹摇头摆尾的马是自己连队的!因为它们同住这平房里的“二劳改们”一样,归了十连的建制。所以,有事没事,他总爱往那遛达。碰见出来进去的“二劳改”就问,“这是匹什么马?”“那个马为什么要在地上打滚?”“这马让人骑吗?”等等。有客气的,就告诉他这是匹三岁口的儿马,那匹马是拉水的,刚干完活,所以要打滚。也有那不客气的就粗着嗓子喝:别靠前,它踢你!对那粗嗓门说话的,他自是回一个白眼儿,可那对他和蔼的,他就像一见如故似得跟人家投桃报李的套近乎。总之,他的骑着骏马在大草原上飞驰的梦,越做越大。
除草战役开始了,每人一把大锄,都是还没开刃的新家伙。——在家时,也曾看到大人们下班后拿把锄头在自家门前开的小菜畦子上锄草,可那都是指多宽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