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学余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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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学余秋雨-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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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代表中华文明的真正力量,所以在寒冷、肮脏、混乱的北京、天津等地的街道胡同里,发生了一场场我们现在难以想象的追逐、打斗与围攻。由于民族感情的原因,对于这场混乱的评价,到现在还存有分歧,但是这场混乱的后果却可以想象:民族将不可收拾,文化将支离破碎。当时世界上很多人都得出了结论:中国没救了,中华文化没救了,它很可能像过去已经消亡的那些文化一样,夹带着高贵的怨气飘荡在云中,再也没有未来。
  十九世纪末,在中华文明快要灭亡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信号:1899年的秋天,在北京有一个人,他发现了甲骨文。这次发现,重新唤起了中国人关于自己民族的文化记忆。
  这个人叫王懿荣,山东福山人,时任国子监祭酒,是当时国家最高学府的掌门人。他生病了,于是家人到北京菜市口的一个药店里买药,在送来的药包里,他发现了一种叫做“龙骨”的药料上面有字。所谓“龙骨”,其实也就是古代的乌龟壳和动物的骨头。王懿荣是一位研究中国古代钟鼎文的金石学家,对这些文字非常敏感,于是他把北京中药店里的这种甲骨都收集了起来,有一千多块。他觉得这应该是非常遥远的古人占卜用的一种记录,这里有祖先的声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课  童年的歌声(3)
遥远的古人在行事之前,往往要卜问冥冥上天。卜问的方法是在乌龟壳或者动物的骨头上打洞,背面用火烤,然后根据裂纹的形状看事情的凶吉。在用火烤之前,已经有字刻在这些动物的甲骨上面,记录的内容大多类似于能不能和哪一个部落打仗、什么时候发兵为好等这样的问题。古人几乎天天占卜,大事小事都卜。这样通过甲骨的卜文,我们可以了解当时社会的许多情况,于是,这种甲骨就成为了打开遥远记忆的一扇最真实的门户。
  王懿荣发现了这扇门户后还没有来得及研究,他的命运就发生了巨大的转折。王懿荣当时还担任着另一个很紧迫的职位,叫做京师团练大臣。朝廷派他和义和团联系,同时处理关于防卫北京和抵抗八国联军的事务。中国历史上每一次面临国破家亡的时候,那些防卫性的最后职务,往往会交给一个文官。
  这与中国的科举制度有关,与传统中国文化人的气节有关。此时的王懿荣被迫要用大量的精力去处理当时已经濒临沦陷的北京城的防务,并处理朝廷和义和团的关系。而那一千多块甲骨就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家的书房里,他没办法去梳理这个记忆,只能搁在那里。
  1900年8月15日,也就是农历七月二十一日早晨,他得到消息,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已经逃离了北京。作为一个负责防卫事务的长官,他不愿意成为八国联军的俘虏,成为象征一个文明古国首都沦陷的道具,于是他选择了许多中国知识分子都会选择的道路——自杀殉国。
  他先是吞金,但这个山东大汉居然没死。然后他又服毒,但是他依然没有死去。于是他选择了最后一个方法——投井,他的妻子和儿媳妇也跟着他一起投井了。
  我相信他去世前肯定有很多不舍,最放不下的也许就是他书房里边的那一堆甲骨。他刚刚听到了祖先有关这个民族凶吉占卜的启示,还没有完全听懂,就没有时间了,决绝地走向了死亡。
  从宏观的角度来看,甲骨文的突然发现,在这风雨飘摇、血迹斑斑的时刻,似乎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在启示这块土地:你们不该这样灭亡,你们应该去听一听童年的声音!此时的情景,中华民族就像一个遍体鳞伤的武士,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自己童年的歌声。他会精神一振,想起有关自己生命的本原问题,重新思考自己生命的价值。他一定会撑着长矛慢慢地站起来,这就是我们民族当时的形象。而那童年的歌声,就来自甲骨文。
  世界上所有其他古文明灭亡的时候都没有听到这个声音,而当后世的考古学家发现他们远古的声音时,这种文明早已不存在了。也就是说,当童年的歌声传来时,武士们已断气多时。1839年玛雅文明被发现时,它已经灭亡几百年了;1871年特洛伊古城被发现时,特洛伊文明早已消失了3000多年;1899年古代巴比伦文明被发现时,古代巴比伦文明也已经灭绝了3000多年,这个时间和甲骨文被发现是同一年。甲骨文连接的中华文明没有中断,但是古巴比伦文明已经灭亡很久了。1900年,也就是王懿荣自杀的那一年,古希腊的克里特文明被发现,而这个文明在3600多年前就没能继续;再晚一点的1902年,当古埃及文明重新出现在考古学家面前时,这个文明也消失几千年了。
  幸运的是,当中华民族童年的歌声传来的时候,这个文明还存在。
  上天似乎担心我们听不懂甲骨文的声音,就在王懿荣自杀前不久,敦煌的藏经洞又被发现了。接二连三地让我们听到自己童年的声音、青年的声音,告诉我们这种文明命不该绝。正是这种歌声,重新唤起我们对文明最初的记忆。
  ‖王安安:刚才听到秋雨老师讲王懿荣的故事,我感到更多的是一种遗憾。王懿荣面对文化遗产和政治困局的时候,他选择了政治的责任,而没有选择文化的使命。我想到了一个小故事,数学家阿基米德在临死前,当古罗马士兵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时,他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请让我演算完最后一道题再杀死我。”如果是王懿荣,他会做出这种选择吗?
  ‖余秋雨:中国历史上有很多文人确实太政治化,但是对于王懿荣这样的情况,我不赞成安安的意见。如果身处其间,我的选择一定会和王懿荣差不多。作为父母之邦的首都已经沦陷了,自己又担任着这座城市的防卫大臣,其间已经很难把文化单独析滤出来。因此,王懿荣的选择无法像阿基米德那么潇洒。如果王懿荣带着甲骨文远走高飞了,可能他会做出很好的研究成果,但我们就会对他的整体人格有另外一种看法,而人格也是文化。如果说得开脱一点,王懿荣之死也可以看成是一个文化仪式。学术很重要,但是一种关系民族荣辱存亡的学术一定要在某种整体气氛当中才能显现出它真正的价值。王懿荣在国破家亡的关键时刻,用生命投入了卜问,只是这次的卜问,他像一片甲骨一样折断了。
  局势暂时平静下来以后,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回来了。人们都忙着处理和列强的关系,忙着给朝廷找台阶下。王懿荣之死对于朝廷而言似乎很没面子,八国联军也不会说什么,老百姓更不了解内情,以为他只是朝廷的一个殉职官员而已,所以他很快就被埋没了。大家都忘记了他,但是我们要记住他,不仅仅是记住这个人,更要记住那个极其关键的时刻,有一个结束中国学者生命的井台,以及井台附近窗子里边的那堆甲骨,就证明这个民族、这种文化,还没有灭亡。
  

第二课  文明的咒语(1)
‖余秋雨:王懿荣去世了,当时的北京上上下下一片混乱,没有人来思考他留下的甲骨该怎么样处理。王懿荣的儿子叫王崇焕,他必须把这个家撑下去。王懿荣为官清廉,家里本来积蓄不多,在买甲骨的过程中又把值钱的东西典当掉了,他留给儿子真正的财富就是剩下的那一千多块甲骨。王崇焕本身不是甲骨研究者,他想把甲骨出让给真正懂得它们的人,同时换取一定的生活经费。
  第一人选是刘鹗,也就是《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是王懿荣的朋友,对王懿荣的死深感悲痛,他本来就想帮助王懿荣的家庭,正好有了这么个机会,他出一个好价钱将甲骨买过来。刘鹗是个文学家,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多方位的学者,对甲骨文也有深入的研究。他在接过王懿荣留下的大多数甲骨以后,自己又从别的地方收购甲骨。最后在1903年,就是他的《老残游记》开始在报刊连载的那一年,他出版了一本书——《铁云藏龟》。这本书是把王懿荣家的甲骨、他自己收集的其他甲骨拼在一起出版。按照中国过去的习惯,甲骨很可能变成宫廷收藏家庭私藏,但是刘鹗这么一来,全社会研究者可以共享了,这个贡献很大。而且,他经过研究已经做出判断,这是殷人的刀笔。这个判断尽管比较简单,但是非常重要,他把人们的目光准确地拉到了那个重要的时代。
  但是没有想到,就在五年以后,刘鹗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研究,他就被问罪了。问罪的罪名有两个,我认为第一个是把好事说成坏事,第二个是把没事说成有事。结果他被流放新疆,1909年,因脑溢血在新疆去世。不到十年,对甲骨文的发现做出重大贡献的第一功臣和第二功臣都死了。
  ‖诸丛瑜:很奇怪,在金字塔发现的过程当中,考古学家也是接二连三地死去。据说古埃及的金字塔里有一个法老的咒语:“如果谁干扰了法老的安宁,死亡必将降临到他的身上。”从1922年到1929年之间,英国考古学家卡特和他的团队前后有22个人都死于非命,那个神秘的咒语一直困扰着很多人。好像还有一个玛雅文明的水晶头骨,研究者中好多人也会离奇地死去。
  ‖余秋雨:对于这一批批伟大遗迹发现者的死,医学家们作了种种解释,却都没有能够完全说服人。后来不断有各种新的说法,比较新的说法是这些考古学家遇到了特殊的辐射。
  但是,不管研究的结果如何,我们看到的事实是:当一种沉睡了很久的巨大文明要重新说话的时候,当一个早就遗失的记忆打着哈欠要重新醒来的时候,它会有一股杀气。它好像有一种力量,会把参与者卷入到一种无名的灾难当中。
  科学和很多文化的区别就是这样:文化一直保持着自己庄严的神秘性;科学家呢,总是努力地要说明它。但是必然有一些东西永远也说明不了。就像埃及金字塔前那个狮身人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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