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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子端着漆器的盘子,上面放着酒壶和酒肴,穿过走廊,向二楼走去。竹雄叼着香烟,站在一旁,凝视着母亲的背影。他见到母亲那急急匆匆、娇里娇气的模样,越发觉得母亲象一只母鸡,是女人式的女人。……他瞧着母亲的可怜样,更加憎恨起父亲来。正由于这个父亲才使自己从这个母亲身上生下来,他才感到难以忍受的屈辱。。 最好的txt下载网
破碎的山河(3)
窗外已全黑了。竹雄倒卧在桌子跟前,透过窗户眺望着淡淡的月色。电话铃响了,他不去接。电话铃一个劲儿响个不停,他索性睡下了。一忽儿听见母亲急匆匆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她轻声地回答对方的问话。她从来没有在电话机跟前大声说话过。
母亲上楼后,接着又听见胜平踏着沉重的步子从楼上下来。竹雄竖起耳朵细听,他想听听父亲打电话时说的什么事。他还是愿意了解父亲的事儿,因为有关父亲的事,他实在知道得太少了。
二
胜平在睡衣外面又披上捻线绸的和服,束着宽幅的腰带,衔着雪茄烟,拿起了听筒。对方恭恭敬敬地说道:
“您是会长吗?我是岩渊。您正在休息的时候,我来打扰您,对不起得很。”
岩渊全都了解会长此刻在干些什么。别的职员是不会贸然打电话来的。因为岩渊担任秘书,他就无所顾忌。胜平在各公司以及自己住宅里有五十多位秘书。而岩渊给他当秘书已经十多年了。
“有两件急事要请示您……”岩渊说。
“唔。什么事?”
“一件是上次说过的正在建设中的公寓的事。”
“公寓又有什么事?”
“反对建设公寓运动的代表预定明天早晨九点到十点之间到您府上去拜访您,您看怎么办?”
在涩谷郊外小山丘上正在建设一座地下一层、地上七层的公寓。现在地下工程已经完工,正在地上竖钢架。工程由胜平主持的有马建设公司承包,公寓建成后由胜平的长子龙太郎任经理的的有马住宅公司管理,住房共三百十二套,店铺共四十八家,估计一年的收益达一亿八千万圆。
“反对运动是怎么回事?”胜平冷静地反问道:“谁在那儿搞?”
“嗯……说是公寓建成后,挡住了他们的日光照射,也就是北边和西边的那些住户。”
“全部有多少户?”
“在反对声明书上签名的共有四十九人。”岩渊答道。
“都是些什么人?是住宅的,还是商店的?”
“大部分是住宅兼商店,其中有按摩业、牙科医生、旅店等。”
“这反对运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次是第一次吗?”
“嗯……采取反对运动这个形式这还是第一次。”
“在这以前没有什么动静吗?”胜平责问秘书。
“曾经来过信。”
“什么信?”
“总之说,公寓建起来后妨碍了他们,要求停止兴建。”
“这种信来过几封?”
“五封。”
“都是以个人的名义吗?”
“是的,都是个人名义,是一封一封地来的。”
“这么说,这些人现在团结起来了,找到了同伙,是不是?”
“可以这样认为。”
“一句话,他们是要钱,对不对?”
“也许是。”
“他们说的是要钱呢,还是要求停止施工?”
“要求停止施工。”
“要求停止施工?那么在半年以前就该来了。”胜平十分明确地说道。“建设公寓这件事在地基买好以后就公布了,那是十个月以前的事。地下工程开始至今也有六个月了。”
“是的。”
“那时候不搞反对运动,现在地下工程已经完毕再来要求停止施工,那明明是要钱,是不是?”
“也许如此。”
“行,见一见他们。你答复他们,明天早晨九时到我家来。”
“是……”
“另外还有一件什么事?”
反对运动之类的事,胜平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想:任何巨大的事业,必定会有人出来反对。电视台兴建时,还有人反对普及电视。那种小里小气的反对运动还能阻挡人类文化的堂堂前程?“害怕有人反对,就不要干大事业。”——他想道。正由于他充满着自信,使得他的事业不断发展。
“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叫池内茂也的人……”
“唔。三四天以前他不是来过一趟吗?”
“是的。他说无论如何要跟您再见一次面,说明天早晨来。”
“是什么事呢?”
“他说是绝密的事,要当面跟您谈,我估计也许是建设新的电车路线的事。”
“什么地方的路线?”
“他说他要当面跟您谈,说是这条路线将来大有希望。假如有马先生不接受,他就去找香月先生。”
香月信藏是有马胜平事业上的竞争对手,是十多年来的仇敌。香月经营着两条电车路线和二十八条公共汽车路线,还有七家旅馆和大小五家百货公司。池内茂也知道事情的内幕,故弄玄虚。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破碎的山河(4)
“我造了电车路线,这个池内又有什么好处?”胜平问道。
“具体说不清楚。总之他可以积极帮助您收买土地,此外他可以给当地议员做工作,协助申请批准手续。另外他自己有相当一部分土地。”
“噢,我明白了。这个人你把他介绍给龙太郎见面,详尽地听听他的意见。此外你包上十万圆送给那个池内,告诉他我们正在研究,在这以前先稳住他,你看怎么样?”
真是冗长的电话。他挂断了电话又拖着沉重的身躯,一级一级地登上二楼。在事业上他贪得无厌,不讲人情。他认为人情是阻碍事业发展的。一桩事业的成功,它本身对社会对民众有利,而因此受到损失的不过三五个人,这样一点牺牲是无可非议的。兴建学校,附近的居民觉得吵得慌。火车通车了,沿线的居民觉得危险,有噪音。但并不因此就停办学校和铁路。他认为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些小小的牺牲,我的事业都是为社会服务的。
民子怕酒壶里酒凉了,用铁壶里的水温起来等着他上楼来。
“什么急事?”她不安地问道。因为急事往往会把他马上叫走。
“没有什么事。”胜平坐到桌子旁,拿起了酒杯,民子替他斟上酒,说道:“那孩子……”
胜平问:“他已经放学回来了吗?”
“是的,回来了,我叫他来跟您请安。……”
“他为什么不来?”
“他说学习忙。”民子临时找了个借口,实际上她知道竹雄不想见他。
“学习有那么忙吗?”胜平有点不高兴。
他手下的职员、工人不下一万几千人都听他的话,没有一个敢反抗的。可是只有民子的儿子对胜平却报以白眼,他感到不痛快。
“你去叫他来。”
“你找他有事吗?”
“有事没事先不用说,总之叫他来一趟。”
民子拿着空酒壶下楼来,竹雄在自己房间里伸开手脚,形成一个“大”字,睡在铺席上,嘴上叼着香烟。母亲说道:
“爸爸叫你哩,说是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事啊?你说我头痛。”
“你可不能那么任性,去一下又怎么的?你那么冷淡地对他,爸爸会不痛快的。”
母亲最害怕得罪胜平。竹雄“霍”地从铺席上起来,穿上学生制服,一边扣着金色钮扣,一边上楼去。在楼梯上他就闻到雪茄烟的香味。母亲还躲在吃茶室里。
从回廊拐过去,有一间八席铺大的西洋式的卧室,室内有壁龛和古董架。平时没有人在这儿睡。竹雄没有事绝对不上二楼来,这里是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独占的地方。
父亲坐在八席铺的房间里喝酒。他已经好久没见他了。他在他跟前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是由于父亲的财力,是父亲的人格,还是父亲的事业形成这种压力,还是因为父亲比他大四十多岁,从年龄上也压倒他了。
父亲跟前的餐桌上放着生鱼片、干鱼等三四碟下酒菜,又高又圆的火盆上放着一把铁壶,竹雄一进门在二尺见方的局促的地方跪下。他不知道怎样向父亲请安,说“您好”有点不合适,说“您来了”又有点见外,他索性一言不发,把手支在铺席上微微地一鞠躬。父亲“唔”了一声,也找不出适当的话招呼他。
“学校里功课挺忙吗?”他问道。
“是的。……不过也不太忙。”
母亲上楼来了。
“郁夫是大学二年级吧?”
“郁夫?”竹雄抬起头来问道。“郁夫是谁?”
“瞧你这个人!”母亲轻声地责怪他。“他不是叫竹雄吗?”
“对,对,叫竹雄。……哈哈……”胜平笑了起来。
竹雄的眼神里含有怒色,直盯盯地看了父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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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人(1)
一
早上,要想从床上起来,就得找个碴儿,也就是要有某种信念,譬如贴在汽车保险杆上标语纸板那类的东西。在繁忙的快速公路上,人们常用这些玩意儿来互相招呼,互相慰藉:“抵制葡萄”,“要是你爱主,按下喇叭吧”,“要爱动物——吻一下河狸吧”。他们力图寻索、总结出一条条符合自己信念的口号,但最终往往总感到自相矛盾。例如:“我也有个梦——法律和秩序”,“主保佑,让我在芝加哥州银行有个好运气”,“请选举罗德·麦宽恩当美国总统”,如此等等。
康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