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对夫妇聚集在格林威治村一幢褐色砂石砌的房子里。医学指导对妇女们许愿,说她们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从而博得了听讲者郑重其事的欢迎;但是没人注意到十个孕妇中出现的矛盾现象;有几个走路都有困难,还谈得上什么控制自己的身体。指导对男人们也作出保证,说他们的孩子出生时,他们能成为积极的参与者。指导是个穿高领长袖紧身衣的热情年轻女子,也是在场唯一腹部平坦的妇女。她把一些彩色幻灯片放映在银幕上,内容是胎儿的生长过程,描绘得生动逼真。特德以前从未看过。接着还有图片:新生儿、醒来的母亲以及得意洋洋的父亲。一个有血有肉的婴孩即将进入他的生活了;不是书中描写的或怀在妻子肚子里的,而是一个有呼吸的小生命。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克莱默夫妇之争(2)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特德坐在四十二号街图书馆的台阶上吃冰淇淋;这是他去“劳德与泰勒”那儿询问通知婴儿诞生的价格之后,以及去“沙克斯”询问童车价格之前;这时他忽然觉得捉摸不定的惶惑心情现在有点数了。是恐惧。他吓坏了。他生怕乔安娜会死,生怕孩子会死,生怕他们健在而自己不久会死,生怕负担不了孩子,生怕抱不好孩子,生怕失手让孩子摔到地上,生怕孩子生下来是瞎子、低能、瘸子、缺胳膊少腿少指头或皮肤上有斑点, 自己财力不济,生怕当不了好父亲。这些想法他一点儿都没跟乔安娜谈过。
特德对付恐惧的办法是忘却,他要像上帝一样掌管一切,了解一切,绝不心存侥幸。他要做世上最好的自然分娩法的父亲,既受过最好的训练,又具备最充分的知识。每周上课的时候,他都是全神贯注,认真听讲。他几乎能像超人那样用X光般的眼睛审视乔安娜的腹部,并且判定胎儿的位置。到第九个月,乔安娜开始日益感到不适,这时他体贴入微,全力支持她。在他的鼓励下,他们每天都做呼吸锻炼。作为分娩前的父亲,他是堪为表率的。
自然分娩法课程结束时,在当地一所学校里放映了一部电影,内容是用自然分娩法分娩的真实情况。观众中有各种各样快当父亲的人和腹部千姿百态的妇女。他对素不相识的人微笑着,感到和他们都有亲缘关系。课程结束了。特德?克莱默准备就绪了,就等孩子来啦。
“我要是不能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下来,你会对我失望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喏,我刚才跟一个产妇讲话,她是麻醉分娩的,她对自己没能醒着分娩感到内疚。”
“他们说过,不会不顺利的。别担心,尽力而为吧。”
“好的。”
可别有个三长两短把我抛下啊,乔安娜。我可不能少了你呀——这些话他没能说出口来。他不想吓唬她,也不想流露出自己的恐惧。
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的书桌边,正在他应该在的地方。他驱车十分钟到了家,镇定沉着。但是他一见到乔安娜就乱了套。他没想到乔安娜的阵痛会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剧烈。他到家时发现她蜷曲在地板上。
“老天爷——”
“痛死了,特德。”
“天哪——”
他一看到她痛成这副模样,刹那间就把所有听过的课都忘了个精光。他抱住她,直到阵痛过去。接着他提起准备了多天的提包——他事先让出租汽车等在门口——两口子就上医院去了。
“我受不了啦。”
“不要紧,亲爱的。呼吸。”
“不行!”
“行的。求求你,呼吸!”于是她试了一下,有节奏的呼吸,据说能让产妇分心,从而摆脱痛苦。
“没用呀。”
“亲爱的,下一次你得战胜它。记住,战胜它。”
“也许应该让他们给我上麻药。”
在七十九号街和公园大道的岔路口,交通阻塞,他们的汽车停下来了。
“不行呀。”他对司机吼道。
“有什么办法呢,先生?”
特德跳出车来。
“急诊!产妇分娩!急诊!”
他奔到马路中间,拦住一些汽车,指挥另一些汽车通行,成了一个临时的、发狂的交通警。“把那辆卡车开走。见鬼。让开。”纽约那些什么世面都见过了的司机让这个疯子搞糊涂了,竟听从了他的调度。他在这耀武扬威的时刻,成了从纽约的交通阻塞中救出自己临产妻子的英雄。他们飞快地开向医院,特德关照司机按住喇叭不放——“只管闯红灯,罚款我来付。”
他那显赫的时刻转瞬就结束了。到了医院,乔安娜给送上了楼,他独个儿在接待室里等着,勋劳已成陈迹。现在乔安娜在他们手里,是他们说了算啦。
“你们太不公正了,”他对接待室的人提出抗议,“我要上楼,我妻子需要我陪着她。”
“他们会打电话下楼来的。”
“什么时候?”
“大约二十分钟,克莱默先生。”
“这段时间最重要。”
“对,我们知道。”
接待室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粗壮的男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冷静得像是在看电视。
“第一回吗?”他问特德。
“你怎么讲这种话,”特德生气地说道,“第一回?”
“喂,朋友,我是好意,没想冒犯你。”
“对不起。这是——是我第一回。”特德自己觉得好笑起来。 。 想看书来
克莱默夫妇之争(3)
“这是我第三回啦。”
“等得真心焦。在你感到和她最亲近的时候,他们偏偏把她带走了。”
“很快就完事了。”
“可是我照理应该待在她身边。我们用的是自然分娩法。”
“嗯。”
“你也是吗?”
“请别见怪,不过那都是胡扯。上麻药,没一点痛苦,孩子就生下来啦。”
“可这种方法太原始了。”
“噢,是吗?”
“那你不想上她那儿去喽。”
“我要去的。过几天,半夜里,我会去的。”
他们彼此再没啥可说啦。特德相信自己的主意正确,可是烦躁不安;那个人也相信自己的主意不错,却轻松平静。接待员对特德说可以上去了,他就登上产妇楼。从理论上说来,乔安娜正在那儿等待他的帮助。一路上他在重温自己该完成的各项任务:计算她的挛缩时间,帮她呼吸,跟她闲聊分散她的注意力,用湿布敷在她的额上,蘸水润她的嘴唇。应该由他来控制局面。他会忙得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
他走进房间,看到乔安娜正由于挛缩在床上扭曲着,这就是前面他试图教她正确呼吸、领受了她那一句“去你的”的时候,也是隔壁床上的女人用西班牙语尖叫的时候。护士把他推到一边。这都违反了课上讲的做法。
费斯克医生终于驾到,高高的个子,一头金发。他同特德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上走廊里去等。”几分钟后,护士招手让特德再进来,这时费斯克医生点点头,走了出去。
“快了,”护士说,“下次挛缩,我们就叫她使劲挤压。”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乔安娜。
“平生没吃过这么大苦头。”
又是一阵挛缩,他鼓励她挤压,在好几阵强烈挛缩和挤压之后,他看到一小块黑色的东西慢慢地显露,这是婴儿的头顶心,是他亲生孩子的最初迹象。局面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只能感到惊愕和敬畏。
“克莱默先生,”费斯克医生回来了,“我们得进去生孩子啦。”
特德吻了乔安娜一下,乔安娜勉强地笑了笑,他就跟着费斯克医生走进走廊旁边的一个房间。
“我怎么干你就跟着怎样干,克莱默先生。”
特德扮起医生来啦。他把手洗干净,穿上一件蓝色罩衣。他站在那儿,穿着医生的罩衣,望着镜子里自己乔装打扮过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只是演戏,根本无力左右局势;这时,他突然被他一直拒不承认的恐惧压倒了。
“你能经得起吗?”
“大概能够。”
“你到了里边不会昏过去吧?”
“不会。”
“要知道,允许父亲进入产房以后,这儿有人提出了一种理论说:有些男子目睹妻子生产以后,会短期丧失功能。”
“噢。”
“他认为这些人不是给分娩过程吓坏了,就是对妻子的痛苦感到抱愧。你知道,他们干的好事……”
费斯克医生盥洗时的表现实在与众不同。
“总之,这个理论是否正确,我们还没有确凿可靠的证据,但是值得推敲,对吗?”
“这我说不上来。”
“得了,克莱默先生。别昏过去——也别丧失功能。”费斯克医生说着笑了;但是特德的脸由于紧张变得僵硬而没表情,他并不欣赏医生这种知情人的笑话。
他们走进产房,乔安娜正准备经历这一过程的高潮,但是却狼狈地躺在那里。她像是进行某种古怪的献祭仪式,一条被单把她腹部以下遮住,双脚搁在悬镫里,房里挤满了人:医生、护士,还有三个见习护士待在那瞧着双腿悬在半空中的乔安娜。
“好啦,乔安娜,我叫你挤压你就使劲挤压,叫你停就停。”医生说道。课程里教过这个动作,两口子在家练习过。特德暂时感到宽慰,因为总算听到了熟悉的东西。
“克莱默先生,待在乔安娜旁边。你往这里看。”他指指桌子上方的一面镜子。
“喂,使劲,使劲!”医生喊道,接着一切都进行得极快——乔安娜随着阵痛袭来尖叫着,她试图在阵痛的间隙中作深呼吸并聊事喘息,接着特德一边抱住她,她一边使劲往下挤压。“亲爱的,你尽想‘出来’!”特德照本宣科地跟她说,她就在他的抱持下使劲、使劲;最后孩子哭着出生了,乔安娜也在哭,特德吻着乔安娜的前额、眼睛和泪水;房里其他的人终究不是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他们都喜形于色,连那位大医生都在微笑,孩子在兴高采烈的气氛中被放到一边去过磅和作其他测试;这时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