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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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乡亲-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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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唱越清澈复远,全是一天不断喊出来的。当年李世芳刚出科时候,
调门低沉而且常起蛾子,齐如山主张他每天清早喊喊嗓子,世芳的父
亲李于健倒是每天一清早就带着儿子去窑台喊嗓子,无奈不能持之以
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出外就搁下了,所以世芳的嗓子始终赶不
上张君秋的爽脆刚亮。高庆奎是高四宝的儿子,原搭梅兰芳班唱扫边
老生,四宝看梅大琐对兰芳督功甚勤,天天带着他喊嗓子、打把子、练
毯子功,所以也逼着庆奎每天蒙蒙亮到气象台喊嗓子,终于把高庆奎
督促成了名角。庆奎也如法炮制,后来把李和曾也调理出一条能刚能
柔的好嗓子。听说在台名角,除了周正荣、徐露尚能不失典型,还能喊
喊吊吊之外,其余各位大都是场上见了。喊嗓子这句话,在京剧这一
行很快就要成为历史名词了。
    在北平有清早遛弯儿习惯的人,多半是弯儿遇完吃过早点才回家
的。现在大家一谈到北平的早点,总认为不过是烧饼油条豆浆而已。
其实北平人吃烧讲油条是跟粳米粥一块儿吃的,要喝豆浆得到豆腐坊
买回家去喝。天津人讲究到豆腐坊来碗清浆掰块豆腐;至于甜浆打
蛋,咸浆放冬菜、虾皮、鱼松,外加辣油,那是江浙人的传授。台湾的吃
法,早年不管是北平或天津都不会这种吃法的。
    说到北平早点,烧饼就分马蹄、驴蹄、吊炉、发面小火烧四五种之



多。至于油条,油面切成长条,中间划一道口子,用手一抻,炸成长圆
形,比台湾一柱擎天的油条既秀气又好往烧饼里夹。此外“糖皮”、“锅
鼻儿”、“甜果子”,要哪样有哪样。现在台湾不但没有人会炸,甚至还
没听过见过呢!吃烧饼果子自然要喝点稀的,主要是喝粳米粥,或是
甜酱粥。卖这两种粥的有粥铺,也有挑着粥挑子下街的,熬粥都是用
马粪当燃料,粥里米粒儿,颗粒分明,可都接近溶化程度。据说喝这种
粥,不但能清上焦的火,而且能止渴生津,一些有闲的遛弯儿人最相信
这一套。有人喜欢喝点儿杏仁茶就烧饼果子,这种杏仁茶是甜苦两种
杏仁米浆加白糖混合熬成,盛到碗里临时再浇点儿桂花卤子,霭彩啜
露,清香噗人。不爱吃甜的可以来碗肉片口蘑豆腐脑,从锅里舀几片
嫩豆腐脑,来两勺口蘑肉片卤,为了拉主顾,真有不惜工本,用上等口
蘑的。有时持斋茹素的居士们则喝面茶就烧饼果子吃。提起面茶也
是来到台湾所没见过的点心。面茶是秫米熬成糊状,既不甜也不咸,
但是一碗盛好,用两根筷子,蘸了芝麻酱,以快速熟练手法,撒满了碗
面,然后撒上特制花椒盐儿。三九天拿来就烧饼吃,吃到碗底,都是又
香又热的。住在前门外的人,讲究弯儿遛够了,到鲜鱼口小桥喝碗炒
肝儿。所谓炒肝儿是猪脬儿小肠各半勾芡双烩,不知道他家是用的什
么团粉,喝到底都不泻。民俗家张次溪说:“除了回教朋友,凡是京剧
杂耍的艺人,十之八九爱喝炒肝儿。名伶武生周瑞安有十一碗的记
录,说相声大面包一口气十四碗,又打破周一腿的记录了。其实小桥
的炒肝儿,每天只勾一大锅,卖光了明日请早儿,究竟好在哪里,谁都
说不出所以然来。”

    住在西半城有钱有闲大爷们,要是好喝早酒,自己到达仁堂带四
两五加皮或是绿茵陈,去西单聚仙居吃血馅儿蒸饺。柜上一看您自己
带着酒,先给您烫上,外敬一盘虎皮冻、一碟木稚枣,这是柜上老规矩。
血馅儿蒸饺又叫攒馅儿,内容包括鸡鸭血、胡萝卜、虾米皮、木耳、香
菜、胡椒,虽然没有肉,可是特别腴润,一咬一兜汤,跟花素蒸饺又别有
不同。据说这是清代神力王的吃法,那位王爷威武神勇,武功卓绝,每
天要到郊外拉弓驰马,自然弄得灰头土脸吃了不少灰尘回来。他的食
量又大,有人告诉他吃鸡鸭血,可以把吸进肺部的尘埃排泄出来,所以
他每次郊原试马,厨房必定给他老人家准备四五笼蒸饺儿大啖一番。
后来被一班遛弯儿的人知道啦,于是聚仙居每天早上也添上了血馅儿
蒸饺,一直到聚仙居小楼拆除,改为西湖食堂,遛弯儿的人也就没处吃
血馅儿饺子啦。
    炸糕原料是黄米面掺少许糯米粉揉成的,馅子一律是豆沙的,炸
得黄糁糁的外焦里甜。当年颜骏人做外交部长时,有一次请各国使节
吃早茶,就是用炸糕、面茶、普洱未招待的。各国驻华使节夫妇吃完,
觉得这是使华以来,最好吃最丰富的中国味早餐。想不到炸糕、面茶
还成招待外宾的上食珍味,可惜这两种早点,没见哪家小吃店做过,大
家也就没这种口福了。北平早点吃烤白薯者固然有,但是早晨多半儿
吃煮白薯,这种白薯都是选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白薯秧子来煮。因为
锅里煮着白薯,所以完全用手推车,没有挑担子的,满满一锅热气腾腾
的白薯,他永远吆喝腾锅底了。其实真正腾了锅底的白薯,皮红肉黄,
晶莹如玉,真跟用蜜煮过的一样香甜。现在英法大菜配有红心番薯,



有人说就是从中国学了去的。是否属实,无法考证了。
    总之,北平早点有甜有咸,种类繁多,一时也说之不尽,有钱有闲
人吃早点的花样,还多得是呢1

抽    烟
    一个人在闲下来时候,悠然怡然点上一袋烟来抽抽,那种闲情逸
致,不是瘾君子是没法体会出来的。
  抽旱烟、抽水烟虽然方式不同,可是怡情悦性的乐趣是并无二致的。
就拿抽旱烟来说吧,这根烟袋讲究可多啦。北方人抽的旱烟袋俗称“京八
寸”,长不过尺,为的是携带方便,别在腰里也不妨碍干活儿。南方人抽旱
烟的,不是老封翁,就是老太君,一锅烟装瓷实了自然有小厮儿媳们点火,
所以烟袋杆长点儿没有关系,有时候还可以拄着当拐杖呢!京八寸讲究
用乌木当烟杆,不但不怕磕碰,而且经久不裂;南方喜欢用竹杆或漆杆,因
为漆跟竹子都出在南方。烟袋嘴儿北方喜欢用玉石或烧料的,有些好讲
究的用玳瑁、虬角、象牙、翡翠等等,花样可多啦。至于烟袋锅子,虽然大
小各异,可是一律都是红铜或是白铜的,当年自称“皇二子”的袁寒云有一



只白海泡石的,可算是绝无仅有的一只烟袋锅了。
    一般人抽的烟叫旱烟,我曾经向南裕丰(北平南裕丰、北裕丰是全
北京城最大的烟儿铺,专卖各种烟类、槟榔、砂仁、豆蔻)老掌柜请教
过,他们潮烟、旱烟都卖,据说旱烟就是针对水烟而来的,至于潮烟这
个名词的来龙去脉,连他们也摸不清楚。谈到旱烟自然是以叶子烟为
主,有的加锭子烟,有的加关东烟,有的加兰州青条,有的加杭州香奇,
于是旱烟有了杂拌、高杂拌之分。当然高杂拌混合烟的种类多,品质
高,售价也高,算是高级旱烟。
    抽旱烟,为了外出携带方便,烟袋杆一般都是以八寸为度。有些水
泥工、木匠、瓦匠有时短到三四寸,别在腰里不碍事,叼在嘴里照样于
活。在平津妇道人家也有抽旱烟的,大概多一半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们,烟袋杆最长不过一尺半。到了东北,可就有趣啦,大姑娘坐在炕头
上抽旱烟的,所在多有。烟袋杆真有超过三尺的,不用下炕,装好了一
袋烟,一伸手就够上地下的火炉子口,可以对火儿啦。苏北上年纪的老
太太们,也喜欢用长烟袋杆,可是没看见有用乌木的,多半是用比中指
粗一点儿的紫竹子。南方冬天喜欢用手炉脚炉取暖,顶多用炭盆,抽烟
当然没有地炉子点火方便。所以要抽烟,不是儿孙们点一根火纸媒子,
就是点一校火柴棒儿插在烟袋锅子里抽,虽然够气派,可是太麻烦了。
    真正烟瘾大的人,黄河以北十之八九都抽关东叶子,即所谓台片,
不但劲头足,而且消食化水;如果烟瘾不大的人,一口烟吸下去,能噎
得半天缓不过这口气来。北平要买最好的关东叶子一定要到南北裕
堂烟儿铺去买。有一次我在广德楼戏园后台,跟李万春、毛庆来聊天,

聊到盖叫天《三岔口》有几个身段特别边式,毛庆来把他的烟荷包递给
我,让我尝尝他的叶子口劲如何。抽旱烟跟闻鼻烟儿有个不成文的规
矩,遇到同好,人家一递过烟荷包或倒出鼻烟儿来,你一定要装上一
袋,闻两鼻子,否则就让人误会你是瞧不起人家了。我赶紧装上一袋,
立刻点火来抽,果然兰熏越麝,馨逸沉纯。他的烟是大栅栏南裕丰买
的,跟我买的是同一家烟铺,何以价钱一样,货色不同呢?敢情其中还
有段掌故呢!早年大栅栏是戏园子密集区域,当然梨园武行朋友,来
来往往川流不断。有一位武行朋友到裕丰买关东叶子出了高价钱,柜
上一疏神,给包的是次货,一个不服气,一个不认输,于是闹了起来。
武行人多,柜台前挤满了人,吵吵闹闹,闹得烟儿铺实在头大了,于是
找人出来说合,条件是武行来买顶好关东烟一定要精选头等货色,所
以他们抽的关东烟都是特别精选,我们去买花钱也买不到。庆来算自
找麻烦,我抽的关东烟,从此就请庆来偏劳代买了。
    抗战胜利后,资委会派我去热河煤矿工作,山区鸯远恐怕买不到
好的关东烟.除带了几大罐烟丝外,还带了两饼干筒的关东烟去。热
河围场有位盟旗王子克拉钦诺,不但爱唱京剧,而且喜欢吃江浙口味
的菜肴。有一天他派人请我带了我们票房的教习孟小如、孟之彦、胡
老四到他防地去消遣消遣,住了三天。王子看我也抽关东烟,要过我
的荷包装了一袋,抽了两口,立刻挽留我们再住一天,明早再走,他准
备点儿好东西送我。第二天一清早他自己送来四挂烟辫子,每挂都有
胳膊粗。他说:“这种关东烟是我旗下宁古塔特产.,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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