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监室,十三监的犯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丁梧平素手头活泛大方,拳头够硬,关键时刻又够狠,俨然狱中
一霸,舆论自然是一面倒,犯人争着在他面前卖好,说周桐的坏话,只有刚分来的,与周桐同车来的黄力一声不
吭。
老孙头点着了一根烟,“我看姓周的,年轻气盛,断不能咽下这口气。嗯,今晚查房,没准儿还得找碴!”“他
有种就来,老子遇神杀神,遇佛灭佛!”丁梧岂肯服软,硬杠杠地顶了回去。
“啧啧,我说丁少,对付这帮看圈儿的,你的经验还不够啊!”老孙头阴笑“你动了手,责任一人一半,各打五
十大板,他姓周的最多也是写个检查,通报批评什么的,可是你要不动这手,我们兄弟再帮你作个证,你家里人
出面验个伤,请个律师什么的,嘿!那姓周的……”
“那要是他也不动手呢?”丁梧冷不丁地发问,“那他可真是个厉害角色,被他给盯上了,咱们以后甭想有好日
子过,咱们非让他挑点儿事不行!”
周桐刚被中队长训了一通,正是一肚子气愤难平。什么嘛,说得倒是堂皇,不能对犯人动手,粗暴,还不是涉及
利害太多,动不得!想着事,时间过得倒挺快,不觉身上已有了丝丝凉意,一抬眼,已到了晚上巡房时间,他下
意识拿起警棍,向十三监室走去。
到了十三监,所有的人都睡了,他走近了丁梧的床前。观察着这个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犯人,月光下,他的睡脸
是那样地稚气,无邪。周桐忽然想起档案上的记载,这个高壮男子还小着自己三岁的事实,他叹了口气,心中的
恨意慢慢淡了,转身欲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说了吧,有人胆子小,不敢把谁怎么着,缩头乌龟!”这是丁梧从牙缝里挤出
的声音。老孙头也不怀好意地插入“现在管教要看犯人脸色吃饭了,变天喽!可怜喽!”其它犯人发出了低低地
哄笑。
周桐被气得脸色紫涨,呼吸急促,他背对着丁梧,丁梧只看见他抓住警棍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都泛白
。忽然有一丝不忍,自已真的那样恨他,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吗?
现场的情势是一触即发,不过下一步的变化,却足以让所有的人目瞪口呆。寡言少语的黄力疯了似地冲上来,抢
下周桐手里的警棍,对着丁梧没头没脸地打下来“我让你害他,我让你整他,我让你欺负我周管教……”,黄力
口中一面重复着这样的话,一而追着丁梧猛打。一来是猝不及防,二来是对手与自已体形相当又持有武器,丁梧
被弄了个措手不及。
周桐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黄力“你干什么?快住手!”“我都是为了你,周管教!”黄力嘶喊。
“为我就更不能动手”“谁叫他欺负你!”正拉扯间,其它管教闻风赶来。平息了局面。
“怎么回事?”张队长厉声问“报告队长,周桐教唆黄力打我!”丁梧恨恨地说,狼狈不堪,一张俊脸上多了几
许伤痕。“报告!”黄力也不甘示弱,“他想陷害周管教,我才收拾他,周管教没教唆谁,可是他是我救命恩人
,搞他,就是和我过不去!”
“好了,闭上嘴,来人,带到禁闭室,关一个月!其他人,继续睡觉。小刘,带丁梧到医务室上药”。张队长转
过身,不满地看着周桐“还有你,也来我办公室一下,怎么搞的,警棍也被人抢了,你管的什么犯人!”
丁梧上药回来,抚着脸上的伤若有所思。其他犯人帮着起哄“妈的,姓黄的真碍事!”“别说了,等他回来再收
拾他狗日的!”丁梧突然厌烦起来,躺上床,一语不发。
监狱的日子总是单调而又重复,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丁梧出乎所有人意料老实了很多,再没犯什么事,只除
了约同其它犯人狠揍了黄力一顿。不过那对于他可不是一个很愉快的回忆。他一面下死劲地打着黄力,一面恨恨
“我让你护着他,让你护着他……”被按住不能动的黄力咬着牙一声不出,只不驯地看着丁梧,眼里竟充满了誓
死保护周桐的决心,这样的眼神,让丁梧挫败而又极其不快,一直难于释怀。
丁梧出狱的日子到了,作为丁梧的管教,周桐将丁梧送到了监狱门口。这一天天气很好,风也很轻快,身着黄绿
色警服的周桐显很俊挺。自从那次的事件后,周桐没有记恨,一如既往,一视同仁地对着丁梧,此时此刻,他也
保持了一贯的沉稳“出去后好好作人,别再回来了”。
“周管教,你恨不恨我?”丁梧心情激动,嚅动了半天嘴,却说了这么一句自已都想扇自已一耳光的软话来。
周桐一愣,笑了。这是丁梧第二次近距离看周桐笑,他的心律又不正常了,妈的,自已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查心脏
科。“不会啊,这是我的工作!或许对于这里,我们都太年轻了。出去后一直走,别回头,这没什么可留恋的。
”
丁梧缓缓转过身向外走,心中不断问自己“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吗?那这一点点隐隐地失落又所为何来?”
送走了丁梧,周桐的日子没有多大的变化,仍是整天围着犯人转。不过他的善良和公正,倒让他赢得了不少犯人
的尊重。对他来说,一切都还算顺利,只除了一件事——终身大事。
这一天,周桐坐在雅叙小阁,看着对面的女孩远去,沉静的面容也不禁泛起一丝苦笑,这是第几次了,父母远在
边远小城,工资没几个,工作又是整天跟犯人混在一起,夜班、假日值班倒是家常便饭,想找老婆是挺难的吧。
他认命地摇了摇头,准备结帐走人。
“真巧啊,周管……呃,周桐!”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身影忽然在对面坐了下来。周桐一怔,上下打量了
一下对方“丁梧,是你吧。你变化真大,不听声音我还真想不起是谁。”
“我们没见面多长时间了,有两年了,不算短,你可没变多少!”丁梧声音平静自然,不带一丝波澜,心里却是
暗潮汹涌,好在时间已让他学会了如何掩饰。两年不见,周桐比以前瘦了,可气质却也更沉稳了。自己本以为已
忘了这个人,可是一见到他,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又回来了。
周桐也在细细观察着丁梧,两年不见,这个男子俊朗依旧,不知是发型还是衣着的原因,他看起来比以前成熟很
多。
“你现在还在老地方干?”“当然,人民警察,国家公务员,还能轻易改行了?你呢?”“跟朋友合伙搞房地产
,小生意。”“那你可算是事业有成,财源滚滚了!”联想到Q城这几年火爆的楼市,周桐不难猜到。
丁梧显然不欲多谈,话锋一转“刚才那个是你女朋友吧,吵架?”“你眼睛可真毒,我们刚分手了,她马上会嫁
给一个去西班牙定居的同学”。周桐状似轻松,难掩意态之中的寥落。
没来由地,丁梧心下一松,居然有几分高兴“这种女人不要也罢,大丈夫何患无妻,走,换下一摊,我请你喝酒
!”
“太晚了,改天吧。”周桐低头看表。“怎么着,看不起我们这些刑满释放人员?”丁梧心中起了一丝邪火。“
说什么!说起来和你们保持联络也是多工作内容之一呢,说起来也是我时间不够,工作没做到位……”
“拜托,能不能不扯上你的工作,我出来两年了,比在里面的时间还多!”“对不起,说吧,你想去什么地方喝
酒?”周桐自悔失言,轻声询问,还安抚地拍了拍丁梧的肩。丁梧的肌肉不自觉又紧了紧,马上镇定下来“卡门
!”
从卡门出来,周桐腿都软了,虽然他的酒量也算不错,可是哪能跟千杯不醉,喝酒跟喝水似的丁梧比。丁梧还没
酒意呢,他已经七晕八素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你住哪儿?还是原来的监狱宿舍?”“呃,是,是”“而且还是和别人一起住的吧?”“嗯
。”虽然已是喝得迷迷糊糊,丁梧还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丁梧转过身,将周桐送进车里,关上了门。一来他不清楚具体是哪一间宿舍,二来他身份敏感,这么晚不宜被监
狱门卫查问,(其实潜意识里有点儿不舍得,不过他自己不知道,找借口)他试探性地问了句“明天有班吗?”
“明天轮休,本来为了陪小胡来的。”周桐酒后吐真言,那好,丁梧点点头,调转车头,向自己家开去。
丁梧将周桐拉到自已公寓楼下,才发现出了点小问题,周桐已是人事不知了,他住的虽是电梯公寓,停车点离电
梯门也不远,可是一米七八的男人对一米八二的自己来说,也真够重的了。待得将周桐弄到客厅;丁梧也是满头大
汗,气喘吁吁了。
丁梧放下周桐,起身走到冰箱倒了一杯冰水给自己。缓缓走回沙发看着仍在沉睡的周桐,在落地台灯晕黄的灯光
下,整个轮廓十分柔和,有一层淡淡的光轮,微张的唇,陷约可以看见里面微闪的小仔牙。
丁梧有一点儿口干,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欲望。他连忙转过头不再看周桐,摇了摇头,简直
疯了,自己风流如许年,什么妙人儿没见过,从来也未曾为男人动过心,而且还是服刑时的管教,莫不是自己是
一个受虐狂还是怎的。
他迅速走到电话机前,按下了电话号码“小萍吗?我现在过你那儿去!”
转过身,看着好梦正酣的周桐,写了一张便条:
周桐:
这是我家,现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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