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语音称为“涂林”的,引进时再加上地名“安石”,遂成“涂林安石”;“榴”则是后出的,它既非音译也非意译,而是抓住石榴的果实特征新创的方块字。“榴”原写作“留”。在文字史上,“留”曾在一段时间内是“瘤”的假借字,指瘿之类的凸出于体表的病理性球状物。由于“留”有此义,后又加偏旁“玉”用以指一种色泽光润的矿石珠(即琉璃)。同样,石榴的果实成熟时,有一球形的外壳,如同一个大腹小口的罐子,里面长有许多半透明含浆汁的珠状颗粒,在果实中很是特别,遂得“留”名。东汉张衡《南都赋》称石榴为“若留”(“若”:与……相似),透露了“榴”字创生的原初过程,就是一个明证。到了三国、西晋时期,“留”加木旁成“榴”,这时才定形成为通用字(参见魏·张揖《广雅》、西晋·左思《蜀都赋》)。安石榴之名后常略作石榴,终于演变成今日的正式名称。此外,石榴还有不少别名,如丹若、沃丹、金罂、天浆等,都与其花或果的联想有关。至于还有海榴一称的,按其构词法,似是认定由海路输入的意思。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在如此地域辽阔、历史悠久的国度,一种物品经过数途由外传入,并不奇怪,需要辨明的也许只是其时间的先后之别而已。
由于剥开石榴果实的皮,看到的是成堆的子粒,给人以子孙昌盛的印象,所以古代的欧洲和西亚、南亚早已出现了石榴作为多子象征的风俗。在古希腊神话中,天帝宙斯的妻子赫拉是一位主管婚姻和生育的女神,她的形象是右手执雕有宙斯追求她时化为小鸟图形的权杖,左手拿一只石榴,这石榴就代表了她所拥有司掌子孙繁衍的神权。印度佛经中有一个名叫河梨帝母的女神,形象是左手抱一孩子,右手则同样拿一石榴,她曾生过一千个孩子,原来生性残忍,喜欢吃别人的孩子,后经佛主释迦牟尼的教化,悔悟而成了繁育子孙的保护神。此外,波斯宗教中的女神雅娜希塔,专司人类的繁殖,她的手上也托着一个装着石榴的钵子。我国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石榴的传入,也形成以石榴譬喻子孙繁荣的风习。晋王嘉《拾遗记》卷八叙述了三国时期吴国宫中的一则传说,就提到了把戒指穿挂在石榴枝上以祈求夫妇好合得生贵子的一种仪式。南北朝时,正史也有关于赠送石榴以预祝多子的记载:“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妃。后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前,问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北齐书·魏收传》)后来这一风习在民间广为流传。(见插图15)
十六、五月榴花照眼明……唐·韩愈(3)
石榴适应性很强,易于栽种,四季皆可扦插,或可采用冬、春播种以及分株、压条、嫁接等方式成活。由于石榴花开于“三春过后诸芳尽”的夏季,花又有大红、粉红、黄、白等,艳丽夺目,且花后结果可食,而榴木甚有文采,能制作精美的家具,因此受到普遍的重视和欢迎。
在我国,石榴从一开始就作为奇花异木,入植宫室园林,获得最高的礼遇:汉武帝时重修上林苑,内育安石榴十株(见《西京杂记》),这安石榴应当是张骞带回的种子吧。从此,历代皇家苑囿中多有栽培。如十六国时期后赵邺都宫苑中植有石榴:“子大如碗盏,其味不酸”,是上佳的品种(见《邺中记》);唐代华清宫杨贵妃的专用浴池“莲花汤”北侧有一七圣殿,绕殿长满石榴,据称是杨贵妃亲手载种的,(见宋·张洎《贾氏谈录》)即是二例。我国除了极寒的地域外,长期以来广泛种植,并逐渐形成许多新的品种。如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就记下了南方石榴的一个变种:“南中一种,四季常开。夏中既实之后,秋深忽又发花,且实。枝头硕果罅裂,而其旁红英粲然。”这看来就是后来《群芳谱》所说的“四季榴”了。《群芳谱》的介绍则比较集中,有:富阳榴,实大如碗;黄榴,色微黄带白,花比常榴为差大,结实甚多,最易传种;河阴榴,名三十八,中间只有三十八子;火石榴,其花如火,树甚小,栽之盆颇可玩,又有细叶一种,亦佳;饼子榴,花大,不结实;番花榴,出山东,花大于饼等等。时至今日,石榴更有银榴、千瓣白、千瓣黄、千瓣红、大果榴、玛瑙石、千瓣月季、墨石榴等,品种繁多。
被誉为“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的石榴,自扎根于中土后,属文之士,或歌或赋,或诗或词,争相吟诵。石榴花中,其大红者如丹如火,最具特色,成了历来诸家落墨的焦点,但见摛章绘句,巧思纷作。你瞧,有喻隋珠、星宿的:“遥而望之,焕若隋珠耀重川;详而察之,灼若列宿出云间”(晋·潘尼),有喻旭日、烛龙的:“其在晨也,灼若旭日栖扶桑;其在昏也,姡糁蛄虑惫狻保ńじ敌杏骱焐汉鞯模骸叭羯汉髦陈趟保ńづ嗽溃杏鞯苹鸬模骸叭嫉埔梢够稹保铣骸は粢铮杏骱煜嫉模骸巴硐加淘诼桃裰小保ㄋ巍の忤ⅲ杏麋业模骸耙灰勾汗ふ犁遥逃椭ι暇』突汀保ㄌ啤てと招荩杏骱斐竦模骸吧‘罗绉薄剪薰风,已自花明蒂亦同”(宋·杨万里),有喻丹砂的:“飞将宝鼎千重焰,炼就丹砂万点红”(明·朱之著),有喻红蜡的:“红蜡缕成香萼润”(宋·杜安达),有喻红粉胭脂的:“晚照酒生娇面,新妆睡污胭脂”(宋·陈师道)、“绛帐垂罗袖,红房出粉腮”(清·吴伟业)等等,真是刻意翻新、奇想迭出。
中国又有“石榴裙”之说,源自古代妇女穿的一种裙子色如石榴花红,尤其在唐代,很受年轻女子的欢迎,如唐人小说中的李娃、霍小玉,就时常穿之,它可能由茜草染成。人们又有以此红裙比照、反衬石榴花的,手法更觉蕴藉别致,请看下面一首词:
垂杨影里残红,甚匆匆。只有榴花全不怨东风。
暮雨急,晓鸦湿,绿玲珑。比似茜裙初染一般同。(宋·刘铉《乌夜啼·石榴》)
今人郭沫若先生曾对石榴有过高评:“石榴有梅树的枝干,有杨柳的叶片,奇崛而不枯瘠,清新而不柔媚,这风度实兼备了梅柳之长,而舍去了梅柳之短。”他也极为赏识石榴花的那种非凡的红艳之色:“最可爱的是它的花,那对于炎阳的直射毫不避易的深红的花。单瓣的已够陆离,双瓣的更为华童华,那可不是夏季的心脏吗?”这个譬喻可谓匪夷所思,妙曼离奇,在古书中决然读不到的,故值得添上一笔。
农历仲夏五月是石榴花最盛的时节,五月因有“榴月”之称。以花命月,只有少数几种花才有此殊荣。在明代的插花“主客”理论中,榴花总是列为瓶花花主之一,称为花盟主,辅以栀子花、蜀葵、孩儿菊、石竹、紫薇等,这些花则被称为花客卿或花使令,更有喻为妾、婢的,可见古人对石榴花的推崇了。对于它的品格,更有北宋文豪苏东坡的名词点明: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宋·苏轼《贺新郎·乳燕飞华屋》)
夏季来时,百花凋后,却仍然痴痴等待,伴君幽独的,是花是人,已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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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笑摘荷花共人语……唐·李白(1)
有四时佳赏之景,有水中君子之称,有采莲传情之佳话。中国人爱莲,爱得无以复加……
清人李渔在《闲情偶记》一篇题名为《芙蕖》的散文中历数荷花之“可人”处:
群葩当令时,只在花开之数日,前此后此,皆属过而不问之秋矣。芙蕖则不然。自荷钱出水之日,便为点缀绿波,及其劲叶既生,则又日高一日,日上日妍,有风即作飘飖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是我于花之未开,先享无穷逸致矣。
此谓末开花前,荷已是风韵十足,他花则无可比。
迨至菡萏成花,妖姿欲滴,后先相继,自夏徂秋,此时在花为分内之事,在人为应约之资者也。
此谓花发时的美艳,且夏秋相继开谢不断。
及花之既谢,亦可告无罪于主人矣,乃复蒂下生蓬,蓬中结实,亭亭独立,犹似未开之花,与翠叶并擎,不至白露为霜,而能事不已。
此谓花萎后尚有莲蓬、翠叶争胜的佳景。接着云:
此皆言其可目者也。可鼻则有荷叶之清香,荷花之异馥,避暑而暑为之退,纳凉而凉逐之生。至其可人之口者,则莲实与藕,皆并列盘餐,而互芬齿颊者也。只有霜中败叶,零落难堪,似成弃物矣,乃摘而藏之,又备经年裹物之用。
结论云:
是芙蕖也者,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者也。有五谷之实,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长,而各去其短。种植之利,有大于此者乎?
好一个“兼百花之长,而各去其短”,推崇若斯,蔑以复加矣!北宋理学家周敦颐,字茂叔,号廉溪,曾写有著名的《爱莲说》,内有“于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莲,花之君子者也”等赞辞,遂被后世推为荷花的守护神。李渔上述宏论一出,想来其神位不虑后继无人了……若神职与凡间一样也有更替的话。这两篇名文,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之中,广为传播。
荷花,简称荷,别名甚多,曰:莲、莲花、芙蕖、芙蓉、水芙蓉、草芙蓉、菡萏、水华、水旦、水芸、水芝、泽芝、玉环、溪客、浮客、静客、六月春等。其中,“玉环”乃唐明皇宠妃杨太真的小字,何移至此花名下?原来,唐开元天宝年间,一日,太液池千叶白莲盛开,明皇手指杨贵妃对左右说道:千叶白莲又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