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低桃花大约自宋开始。苏武曾在一首咏海棠诗中,拔擢海棠,诋毁桃李。诗曰:“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前句说海棠,后句说桃李。他这样讲,是基于海棠在当地仅有一株,“只有名花苦幽独”,物以希为贵,而桃李漫山,便是俗滥。东坡此言一出,附合者甚众。如陈与义《梅花》诗:“一时倾倒东风意,桃李争春奈晚何。”又盛贞一《梅花》诗:“桃李未曾争艳冶,半窗疏影自徘徊。”桃李成了争风吃醋的尤物了。自然,与梅花相较,桃花的品格自是差肩,但“粗俗”一辞,尖刻峻厉,语意颇重,很不公允。以至后来竟发展到有人指斥桃花为娼妇,究其始,东坡应负其责。宋人程棨于《三柳轩杂识》评花品时说:“余尝评花,以为梅有山林之风,杏有闺门之态,桃如倚门市倡,李如东郭贫女。”倚在门边的娼妓,亏他想得出来,简直是口血喷“花”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世上大多数人是眼###亮的。桃花的好处,赞赏者古往今来,终是居多。此处仅举一例。明钱塘人闻启祥在《募种两堤桃柳议》中持论中肯,颇能服人。他建议西湖苏堤和白堤广种桃柳时说:
花族甚繁,梅种特贵。今但种桃不及梅,何也?曰:选花如人量才及地。梅如高士,宜置丘壑;桃如丽人,宜列屏障。梅以神赏,正不嫌少;桃以色授,正不厌多。况已有柳点眉之黛,何可无桃益眉之彩!舍彼取此,亦各其宜耳。
桃花春日花色可人,红者妩媚烂漫,白者清逸淡雅,自有其长处胜处,岂可任加贬损。更何况,早在汉代,刘向、韩婴都说过,春种桃树者,夏日可以遮荫,秋天可以收获果实,(见汉·韩婴《韩诗外传》卷七,刘向《说苑·复恩》)其利多多。虽然文人士大夫们在桃花的品格上存在不同的看法,但在大多数中国人的眼中,桃花依旧是兼具神秘力量与实际功能的花,以“丽人”比喻桃花,毫不为过。
七、唯有牡丹真国色……唐·刘禹锡(1)
牡丹富丽堂皇,雍容华贵,最得中国人的喜爱,朝野上下一致誉为国色。
相传,女皇武则天在寒冬里突发奇想,要游览上苑,命人专门宣诏:“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面对武则天甚为霸道的宣诏,百花无不赶紧准备。第二天,武则天游览花园时,看到园内众花竞开,却独有百花之王牡丹拒不开放。武则天一怒之下便命人点火焚烧花木,并将牡丹从长安贬到洛阳。谁知,这些已烧成焦木的花枝竟开出艳丽的花朵。“焦骨牡丹”因此得名,也就是今天的“洛阳红”。
牡丹花容端妍,花色绚丽,历来受到人们的厚爱。自宋代欧阳修第一部牡丹专著《洛阳牡丹记》问世以来,已不知牡丹有多少品种被记录下来。其中名品,单听介绍已令人为之动容,如宋人朱弁《曲洧旧闻》说:“姚黄尤惊人眼目。花头面广一尺,其芬香比旧特异,禁中号一尺黄。”要知道,宋代一尺,约合今30厘米。如此品态高雅的“一尺黄”,盖非“富丽堂皇”、“雍容华贵”等赞辞莫能当之,可悟牡丹别称“富贵花”之名不虚也。
吴中俗谚云:“谷雨三朝看牡丹”。谷雨一至,牡丹盛开,此话是很灵验的。不过,这并非只是吴中(今苏州)的“专利”。牡丹原产我国,是一种较耐寒的花木,南北各地均有分布,而以江、淮、河流域的载培最为适宜。在这些地区,牡丹一样信守谷雨的节气。欧阳修早已提到:“洛花以谷雨为开候”,这里的洛花即指洛阳的牡丹。故牡丹又有谷雨花的俗名。牡丹被认为是开候相宜的花。谷雨时节,值三月暮春之际,料峭春寒既已决别,炎炎夏日尚未莅临,草长鸟飞,气候最是和煦宜人,自古以来正是踏青的大好时光,牡丹乃天生尤物,当此节候,殿春而开,怎不令游赏的人们更添意兴。例如,唐人舒元舆《牡丹赋·序》载:“京国牡丹,日月寝盛,今则自禁闼洎官署,外延士庶之家,弥漫如泗渎之流,不知其止息之地。每暮春之月,邀游之士如狂焉,亦上国繁华之一事也。”叙说的就是当时长安京城晚春的繁华胜景。
然而,也只是从唐代开始,牡丹才被视为奇赏,此前名声并不显赫。
关于牡丹的初名,今学界多以为称“木芍药”。即以新近出版的《汉语大词典》为例,“牡丹”一条释云:“著名的观赏植物,古无牡丹之名,统称芍药,后以木芍药称牡丹。”(更近的例子有《新民晚报》1995年4月24日“夜光杯”版“文史新说”专栏载林肖《长安牡丹甲天下》一文,内亦云:“牡丹……最初无独立名称,而被呼为木芍药。”)原来,晋人崔豹《古今注》曾称:“芍药有二种,有草芍药,有木芍药,木者花大而色深,俗呼为牡丹。”于是古人以此为依据,推衍成“牡丹初无名,依芍药得名,故其初曰木芍药”(见《广群芳谱》引《通志》)这种说法便流行起来,至今常被引征,几成定论。其实此说论证乏力,似是而非,应予推翻。
其实,牡丹最早是作为药物见载于《神农本草经》中,即关于“丹皮”(牡丹的根皮)的介绍。成书于秦汉(一说战国)时期的《神农本草经》,内中所记药材丹皮,其“丹”字是对民间早有本名的牡丹的省称。而《神农本草经》这部我国现存最早的药物学专著,它所总结的都是先秦的药学成就,可见牡丹之名的问世就更为古远了。东汉医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一书中所记录的“大黄牡丹汤方”,内中详载其药材配伍是“大黄四两,牡丹一两……”,可见,“牡丹”一名早在东汉即已出现,且已通用,这是不争的事实。
牡丹自唐代方才为世人所重,然而此前也并非寂寞无闻。唐代学者段成式在《庐陵官下记》中曾考索道:“牡丹,前史中无说处,惟《谢康乐集》中言:‘竹间水际多牡丹'。”(按,“前史中无说处”,说得武断,不确)谢康乐即南朝宋诗人谢灵运,这说明,他已留意到牡丹的美丽了。无独有偶,同时代稍后的北齐人杨子华,还画了一幅线条分明的牡丹图。(见唐·李绰《尚书故实》)这就证明南北朝时期,牡丹已进入人们的观赏领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七、唯有牡丹真国色……唐·刘禹锡(2)
我们有理由相信,也就是这一时期起,牡丹作为观赏植物,已开始了人工的栽培。牡丹的审美价值体现在它具有令人瞩目的非凡的美艳状貌与气质,而这一切又有赖于许多代花工艺匠长期精心地选种、培育,决非可一蹴而就的。杨子华生活在北齐,离隋代并不遥远。《玉海》引《海记》载:“隋炀帝辟地二百里为西苑,诏天下进花卉。易州进二十箱牡丹,有頳色、鞋红、飞来红、袁家红、醉颜红、云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先春红、颤风娇等名。”西苑是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时所辟的御园,所引进的牡丹佳种产于地处河北的易州,而从令人眼花缭乱的牡丹品名看,绝不可能在短命的隋王朝那么一段短期内便可突然冒出来的,其培育的历史足可往前推……北周,再往前推……北齐……,又有什么可惊异、怀疑的呢!
话又说回来,牡丹虽在隋炀帝时“发迹”,进入宫廷,但只是群芳中的“一枝”,尚未获得后来的那种荣宠;牡丹真正的大繁荣局面出现在唐宋时代。
唐代,牡丹首先受到皇帝的青睐。高宗皇帝曾召聚群臣设宴,观赏双头牡丹(古人称之为“宴赏”)。武则天亦下命令将西河精舍的牡丹佳品移植内廷。开元中,皇宫内兴庆池东沉香亭前牡丹盛开,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乘夜游赏,诏来翰林学士李白命赋诗助兴,李白即以牡丹喻贵妃,遂成“云想衣裳花想容”、“一枝红艳露凝香”、“名花倾国两相欢”《清平调》辞三章,极是脍炙人口。太和、开成间,唐文宗还特为打听京城传唱的牡丹诗中,谁者第一,得到的回答是,中书舍人李正封,句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文宗闻之嗟赏移时,从此,牡丹有“国色天香”的美誉。帝王的知遇,朝野的推重,令牡丹身价扶摇直上。《唐国史补》曰:“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每暮春,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执金吾铺,官园外寺观,种以求利,春有植数万者。”当朝诗人亦有描述,如“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颗”(柳浑)、“此物疑无价,当春独有名”(裴说)等。牡丹被誉为“国色”、“花品第一”,舒元舆的《牡丹赋》说得明白:
我案花品,此花第一。脱落群类,独占春日。其大盈尺,其香满室。叶如翠羽,拥抱比栉。蕊如金屑,妆饰淑质。玫瑰羞死,芍药自失,夭桃敛迹,秾李惭出,踯躅宵溃,木兰潜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皆让其先,敢怀愤嫉!
北宋时期,牡丹继续获得最高的推崇,有“花王”之称,培植中心则由长安移至洛阳。洛阳牡丹甲天下,以致那时洛人独称牡丹为“花”,而决不会与他花混淆,发生误解。吴越王钱俶之子、西昆体诗人钱惟演为洛阳留守时,曾特地将洛阳牡丹贡奉京城。洛阳牡丹之盛,欧阳修《洛阳牡丹记》、周师厚《洛阳花木记》和《洛阳牡丹记》、丘濬《牡丹荣辱志》、李格非《洛阳名园记》都有专门的记述。此外,陈州(今河南淮阳)牡丹也是一个著名的种植点。
到了南宋,虽有梅花后来居上,名压众芳,毕竟花期各有限,风流难独专,你占你的春消息,我候我的养花天,(《花品》:“牡丹开日,多有轻云微雨,谓之养花天。”)自有不相干处。每至暮春,牡丹开处,观者云集,追慕之力,未见稍歇。皇家苑囿,更是精心呵护,铺张安排。周密《乾淳起居注》载:“淳熙六年三月十五日,车驾过宫,恭请太上太后幸聚景园,次日……至锦壁赏大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