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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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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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先生,古人的技艺和西夷的分科之学可以这么相提并论吗?学生以为,二者应当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情。”

  “如果说福记公司的钻机是分科之学的话,那么古人用于造纸和印刷的机器又何尝不是呢?如果说福记公司用钻机探矿是一种技艺的话,那么吴浩宇用眼睛探矿的能耐不是技艺又是什么呢?”

  王月波沉默不语的时候,范嘉言来了。他想对宗雪竹说,他在怀药行情如此低靡的情况下大量收购怀药并准备送往汉口囤积,绝不是冒险,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走进竹园,一边清理枯竹,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宗雪竹。

  “大哥言之有理。我越寻思就越觉得怀药有东山再起的商机。大哥乐观时变,八国联军撤离京城之日,确是怀药生意东山再起之时。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时贱而买,虽贵已贱,时贵而卖,虽贱已贵嘛。”

  宗雪竹站起身来,把锄头拄在胸前,微笑着看着他。

  “后边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宗雪竹笑道,“那可是周国商人白圭的商贾之谈。”

  “确是祖师爷的商贾之谈,”他也笑道,“人弃我取,人取我与。”

  怀着这个信念,他押着二十辆满载着怀药的独轮车,离开了雍阳,前往遥远的汉口。抵达汉口这一天,宗雪岩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逃到西安的朝廷不但发布了变法维新的上谕,而且设立了一个专门机构准备主持变法大业,看来皇太后不得不重新还政于皇上,皇上又要君临天下了。他很吃惊,但使他吃惊的既非宗雪岩灵通的耳目,也非宗雪岩的政治热情,而是宗雪岩对皇上的无限敬仰。不过,他可没时间和宗雪岩一起敬仰什么皇上。他只打算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收购怀药,以便在冬天到来之前就停止奔波,一心一意地等待商机。所以,他只在汉口停留了两天就又踏上了归途。他就这样,只要目标明确,一双不知疲倦的脚说走就走,从不犹豫。

  他回到雍阳这一天,雍阳正下着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此前,几场春雨已将乡民脸上的愁云惨雾荡涤一空,年馑所造成的凄惨景象正在悄然退去,破土而出的禾苗十分茁壮,预示着一个丰收的秋天。他只在家里呆了半天就又开始走村串户,收购他今年以来准备用于囤积的第二批怀药。秋天,田里的庄稼果然大获丰收。他准备把第二批怀药运往汉口时,宗雪竹告诉他,八国联军正在陆续撤离北京,出逃西安的两宫此时已经离开了陕西,目前正在返回北京的途中。这个消息是刘文清壮着胆子把吴浩宇的一批煤炭销往直隶的耳闻目睹。宗雪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是想暗示他,他存在天津的那一批怀药可望起死回生,并没有让他改变原定计划的意思。不料,听了这个消息,他居然欣喜若狂,当即改变原定计划,押着二十五辆独轮车直奔天津,要把这一批怀药和存在天津的那一批怀药汇在一处,一并囤积。

  可是,他这一去,不但没有像往年一样回家过春节,而且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过了元宵节,他家里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三番五次跑到宗家大院,请宗雪竹估计估计,他现在究竟在天津还是在汉口,人是否安然无恙。宗雪竹虽然没有确凿的根据,但出于稳定人心的需要,一再说他之所以没有回家过春节,那是因为天津、汉口两地的怀药生意此起彼伏。他有时还装出生气的样子指责他们胡思乱想会弄假成真的,终于把他们吓得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一天上午,有人发现,仨仨俩俩沿着那条被煤尘染得乌黑的土路结伴而来的男人,已经不是讨荒要饭的乞丐,而是一年半之前从雍阳失去踪影的煤商。站在村头翘首企足犹在漫漫长夜苦苦等待黎明的窑主们,顿时眼睛一亮,紧接着就欢呼雀跃起来。煤商们不但带来了让窑主重振旗鼓的商机,还出人意料地带来了范嘉言的消息。

  “一夜暴富啊!”煤商对范嘉言的家人说,“仅仅一天之内,那怀药就一涨再涨,把人涨得眼花缭乱,心想它再涨就要涨到天上去了。第二天呢,它居然又是一涨再涨,真的就涨到天上去了。他忙啊,忙得一边赶路一边啃干窝头,哪还顾得上回家过年呢!”

  宗雪竹却认为煤商嘴里的怀药行情言过其实。不过,怀药行情否极泰来以至价格一路上扬,却是他深信不疑的事实。因为来自汉口药帮巷的药商早在煤商重返雍阳之前就在雍阳附近的村子里晃来晃去了。这时,麦收刚刚结束,人们正忙着播种玉米。继去年秋天获得丰产丰收之后,今年的小麦又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收成。一场年馑过后的两次丰收,这像是因祸得福的好年景使人们想起了福记公司的钻机钻坏了雍阳风水的种种传说。福记公司留下的钻孔被大地的力量挤压得无影无踪的时候,煤商们揣着今年以来运销煤炭所获得的第一笔利钱,又仨仨俩俩回到了雍阳。 。。

第五章(3)
这一天的上午,宗雪竹正给竹园浇着过冬水,宗四突然从外边跑了回来,哆哆嗦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知是高兴还是害怕,宗四说出来的话也是哆哆嗦嗦的:

  “洋人……洋人又回、回来啦!”

  福记公司果然去而复回,又一次踏上了雍阳的土地。他们又带来了一部蒸汽钻机,连同存放在房东后院里的钻机,他们将把两部钻机同时发动起来,进行更大规模的钻探。他们都很勤快,刚刚安顿下来,就开始忙碌起来。在房东的后院里,他们手持各式各样的工具给存放在那里的钻机除锈时,朱洛甫弯下腰来一一见过他们,发现他们似曾相识,分明还是当年的人马,唯独不见了罗西尼神父。随他们一起来到雍阳的翻译孙和顺,这时正坐在屋子里喝着功夫茶。朱洛甫向他打听罗西尼神父的下落,他却端着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茶杯走到院子里,向满头大汗的盖尔打听。盖尔让他告诉朱洛甫,罗西尼神父去年就离开中国去了南非,南非拥有比煤炭更值钱的矿藏。朱洛甫小心翼翼地打听南非在什么地方,那里都有些什么值钱的矿藏,孙和顺撇开了盖尔,自作主张地回答了他。

  “非洲的南边。”又瘦又矮的孙和顺不只精通英语,讲起中国的北方话来也毫不含糊,“黄金和钻石呗!”

  朱洛甫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罗西尼神父的下落时,却不知道非洲是个什么地方。从盖尔赠送给他的一只地球仪上见识了中国以外的世界之后,他一直都为自己获得的一种发现而暗暗得意:难怪月亮会跟着人走,原来那是人头朝下行走时直往月亮上坠落的错觉。盖尔代表福记公司向他提出买地建厂的要求时,他又立刻想到,二十亩大小的地方在小小的地球仪上根本无法标识,但却可以容纳福记公司对于一个煤田的发现。尽管薛三孝经常堵上门来嬉笑怒骂,而且把买地和卖国相提并论,阻止他出卖土地,但他却没把薛三孝看做什么大不了的威胁,就那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盖尔。

  福记公司开始建造厂房和宿舍时,他试图再一次通过盖尔的介绍以便从地球仪上获得更多更有趣的发现时,盖尔却离开了雍阳,去了直隶省的滦县。

  在滦县的开平镇,通过同样来自英国的墨林公司的协助,盖尔很快便招募到了三支人马:技术娴熟的工人、精于管理的职员和神通广大的包工。后者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只要从福记公司那里拿到建井和采煤的承包合同,他们就会像牧羊人一样把成千上万的穷汉吸引到雍阳,让一眼眼煤井深入地下,使煤炭源源不断冒出地面。盖尔率领这三支人马回到雍阳时,勘矿人员刚刚搬进还在盖着围墙的厂区,已经结束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厂区的房子宽敞明亮,一如家里那么舒适;由孙和顺介绍过来的一个广东厨师学贯中西,还使得他们身在异国他乡也能随时享受到仿佛来自本土的美味佳肴。他们吃完重返雍阳后的笫一顿西餐,董事长沃克尔也来到了雍阳。

  跟随沃克尔来到雍阳的,除了总经理艾德文、铁路专家麦克伦以及福记公司从本土和其他欧洲国家招来的工程技术人员、高级管理人员之外,还有一队来自威海卫的中国雇佣兵。中国雇佣兵的装束奇形怪状,其中的两个女兵尤其引入注目,因为除了装束奇形怪状之外,她们还一会儿讲汉语、一会儿讲英语,分明就是孙和顺那样的英语翻译。又一批洋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乡民的恐慌,反倒是中国雇佣兵把一些胆小的乡民吓得一连几天不敢离开村子。出于麦克伦的建议,福记公司的矿厂这时已经被董事会正式命名为“沃克尔厂”。

  一个晴朗的早晨,包括包工在内,沃克尔厂的所有职员和工人都聚集到了沃克尔厂的门前。沃克尔亲自主持了福记公司来到雍阳之后的第一次升旗仪式。在乡民们呆滞无神的目光下,当一面花花绿绿像是用碎布烂纸拼凑起来的英国国旗在中国雇佣兵的护卫下缓缓升上雍阳的天空时,薛三孝突然从围观的人群中跳到朱洛甫面前,怒不可遏,须发皆张,那样子像是要把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生生吞进肚子里。

  “你卖给他们的哪是土地,你卖给他们是列祖列宗的脸面!你是一个给列祖列宗丢尽脸面的孽种!”

  升旗仪式在黯然无语的乡民面前有条不紊地收场之后,面对辽阔的田野,沃克尔原地未动便开始指指点点,简明扼要地向职员和包工们介绍福记公司将在雍阳建造一座城市的计划。这个计划总的说来分为两个步骤,首先建造的是三条兼具商业和生活功能的街道,当这三条街道成为一座城市的坐标之后,再建造一个主要供给包括英国人在内的欧洲藉职员居住的别墅区和一所以煤矿勘探和开采为主要专业的大学。沃克尔指出,创建并供养一所大学,是福记公司对中国政府最重要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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