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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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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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面对一桩既无人证又无物证仅凭一纸控状就引起朝廷重视的陈年旧案,宗雪竹的怀疑态度又一次流露无遗。吕知县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把这桩陈年旧案的来龙去脉告诉他时,口气却疑虑重重。吕知县说,一具惨遭肢解的男尸被发现时,死者已死去一个多月。尸体是从吴浩宇废弃的煤井中发现的,经吴浩宇辨认,死者是一个姓赵的外地煤商。包括吴浩宇在内,死者生前和许多窑主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死者的眷属闻讯来到雍阳,从装殓尸体到扶柩回乡,居然无意于追查凶手,任由衙门以无头案载入档案。这桩发生在十年前的命案由于毫无结果,人们都已经淡忘了。当郭永祥的一纸控状把这桩命案和吴浩宇和朱洛甫联系起来之后,不但唤醒了人们沉睡的记忆,引起的轰动也非同寻常。不过,郭永祥控告吴浩宇和朱洛甫涉嫌命案的理由却失之牵强:那个姓赵的外地煤商运销了吴浩宇的一批煤炭,过后却没有把煤款如数付清,吴浩宇讨债未果便委托朱洛甫花钱雇请了一股土匪,对姓赵的煤商下了毒手;煤商的眷属起初并非无意追查凶手,之所以一声不响地扶柩而归,那仍是吴浩宇又花了一笔巨款私了的结果。除此之外,控状中充斥着谩骂侮辱的字眼,根本不像痛心疾首的大义灭亲,反倒像无中生有的陷害。

  吕知县又说,就这么一张破绽百出的控状,朝廷不但误听误信,还据此命令巡抚署把吴浩宇和朱洛甫先打入死牢之后再行审理,草菅人命之心昭然若揭。宗雪竹吃惊地盯着吕知县看,吕知县却毫无察觉。直到宗雪竹开始说明来意,吕知县微微一愣,这才敛去脸上的愤慨之色。

  “逸公,不管是大义灭亲或是恶意陷害,此案早晚会水落石出,当务之急是必须把他们保释出狱。洋人独霸雍阳之心暴露无遗,矿界纷争不可避免,平心煤矿公司不可一日无主。逸公如有良策不妨明言,我愿率友人俱名作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决不让逸公显山露水,贻误前程。”

  “雪竹先生不必担心吕某。不过就这桩命案而言,由绅民俱保为妥,由吕某出面反倒有害无益。此案由巡抚署直接审理,其中也有对吕某的隐忧,吴浩宇毕竟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嘛。无论宁城或省城,雪竹先生不乏友人和熟人,由雪竹先生带头俱保,可望一帆风顺。”

  宗雪竹发起的保释活动得到了广泛的响应。不到半个月,短短四页的保释书,就附上了长达二十八页的签名书。宗雪竹只在镇上停留了三天,其余的时间都用在了几乎没有停顿的奔波上。他还在镇上忙碌的时候,斜街居民看见他忽隐忽现的身影,这才知道他并非省城的名绅,而是他们平时只闻其名不识其人的雪竹先生。后来,薛三孝也十分郑重地在保释书上签了名。

  “不管怎样,他是一个敢和洋人唱对台戏的好汉。就凭这一点,他就是害了性命,老朽也保他!” 

  福记公司对这桩轰动整个宁城的命案视而不见,却是盖尔以私人的身份找到了宗雪竹,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叫宗雪竹惊诧不已。不过,这倒不是因为洋人也有真情实意,而是因为盖尔的汉话越来越流利了。

  “这是陷害!吴先生和朱先生不会杀人也不需要杀人,一定是坏人陷害了他们!”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章(4)
宗雪竹准备前往省城送保释书时,宗雪岩和范嘉言几乎同时回到了雍阳。不约而同,他们都是带着银票回来的,银票的面额也不谋而合,都是一万两银子。他们说,假如这两万两银子还不足以营救朋友出狱的话,那么他们马上就会取回来更多的银子,直到把他们的朋友营救出狱为止。他们为朋友一掷千金甚至不惜倾家荡产的精神并没有感动宗雪竹,相反,宗雪竹不留情面的一句话反倒叫他们面面相觑,无地自容。

  “那好,你们现在就跟我去省城,把你们银子都撂在监牢的门口,看你们的朋友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踩在银子上边跟你们见上一面。”

  他们果然跟随宗雪竹来到了省城,但谁也不敢再提银子的事。公车上书那一年,宗雪竹和省城的两个举人结成了亲家,给自己尚未成年的两个女儿和那两个举人尚未成年的儿子立下了媒妁之言。他带着宗雪岩和范嘉言在其中一个亲家的家里住了下来,然后便开始东奔西走,请所有的朋友和熟人在另一份保释书上签了名之后才去谘议局找胡石玉。他这时才知道,省里的议员们也正在四处奔走,为营救吴浩宇和朱洛甫已经费尽了口舌。宁城绅民的保释书如雪中送炭,胡石玉一读完保释书,就马上和宗雪竹一起去巡抚署求见徐巡抚。看过保释书,徐巡抚如梦初醒:难怪频频过问此案的朝廷官员都是已故兵部尚书的旧友幕僚,原来毛大人阴魂不散,偷偷庇护他那事事处处都想与众不同的坏女婿。徐巡抚当即命令手下把这桩命案发还宁城。返回雍阳途中,宗雪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县衙里来回踱步的吕知县。吕知县一拍大腿,当机立断:

  “交给本县办,本县就好办!此案年代久远,人证物证无从可查,先取保候审再说。”

  回到家里,宗雪竹出人意料地病倒了。不过,他的病情却没有往常那么吓人,喝了几副宗四从春生堂药铺买回来的草药,第三天的上午就退去了高烧,接着就说自己饥肠辘辘,饥饿难耐。家里的人都高兴坏了。宗老夫人亲自做了一大碗鸡蛋面条。宗雪岩把这碗鸡蛋面条端进卧室,送到哥哥床前。吃着这碗面条时,宗雪竹就开始流汗了;等到碗里的面条一根不剩时,他已经大汗淋漓了。接着,他一声不响地离开病床,居然利利索索地来到了书房。

  “浩宇和洛甫明天上午就该回来了吧?”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之后,才开口问了弟弟这么一句话。

  “肯定回来。”宗雪岩说,“听吕知县说,再晚也晚不过明天中午。”

  “告诉老四,明天去长庆楼订一桌酒菜,不,订两桌,还要请一请他们的家人。这可是死里逃生,包括他们的家人,都要驱一驱惊吓。”

  第二天上午,伴随着几声惊雷,空中下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宗雪岩和范嘉言冒雨去了火车站,宗雪竹和宗四则直接去了长庆楼,在那里等候获释归来的吴浩宇和朱洛甫。在积满雨水的火车站广场,闻讯赶来的人们形成了夹道迎接的场面。吴浩宇和朱洛甫含着泪水从斜街经过时,沿街的门洞里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吴浩宇终于忍不住了,就把脚步停在街道上,嚎啕大哭了一场。朱洛甫也是哽咽不止,泪流满面。在长庆楼里,尽管宗雪竹早有防备,但仍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这样一幕情景:吴浩宇和朱洛甫突然跪倒时,伴随着他们用额头重重叩击地板而发出的声响,他们的家人也都跪在了地上。就连朱洛甫的女儿朱玉茹似乎也知道他是父亲的救命恩人,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双膝一弯,就和大人跪在了一起。宗雪竹脸色一沉,马上生起气来。

  “你们能死里逃生,那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与我何干?我不过动了动嘴跑了跑腿而已。起来起来,都快起来!”

  他们站起来之前,朱玉茹就已被宗雪竹先抱在了怀里。宗雪竹面带微笑,抚摸着她乌亮的头发,她则仰着脸,仰视父亲似地仰视着宗雪竹。显然经过了一番化装的吕知县出现在长庆楼时,只喝了三杯压惊酒便开始胡言乱语的朱洛甫刚刚安静下来,垂头不语的样子表明他惊魂未定,对于死亡的恐惧仍旧挥之不去。吴浩宇却若无其事,一杯接一杯喝着宗雪岩和范嘉言送过来的压惊酒时,只是不断地看一看朱洛甫。他只字不提自己和朱洛甫究竟为何入狱及其在狱中吃过的苦头,只说“雍阳四友”重聚于一个不期然而然的日子倒也不错,佯装轻松的心境显而易见。吕知县以私人的身份专程而来,对他和朱洛甫的慰问发自内心,他和朱洛甫因此都十分感动。当宗雪竹认为他终于可以把他和朱洛甫为何蒙冤入狱的实情告诉大家时,他却提起了不久前发生在火车站广场上的*示威活动。

  “与其争以空文,不如争以实力。”他对说宗雪竹说,“大哥的深远之见,当为我辈铭心刻骨,躬行实践。”

  他到底也没有把自己和朱洛甫何以双双蒙冤入狱的实情告诉大家,好像这件事情由他或由朱洛甫自持一说都不足为信,终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待那一天的来临。可是,没过多久,从西雍阳村传出来的东一句西一句渐趋完整的一个消息,就让事情的真相水落石出了。首先透露这个消息的都是郭氏族人。他们用来教育后人希望后人引以为戒的一个故事,让很多人都十分震惊。因为吴浩宇和朱洛甫双双蒙冤入狱、陷身死牢,居然是郭永祥敲诈不成遂以胡编乱造的不实之辞蓄意陷害的结果。不过,郭永祥敲诈的是吴浩宇,而不是朱洛甫,只因朱洛甫后来把他的敲诈说成是受到撒旦——一个据说是邪恶化身的魔头——指使的无耻而卑鄙的行为,他就借助岳父的威名,让朱洛甫陪着吴浩宇尝了尝死牢的滋味。

第十章(5)
许多年以前,郭永祥和“雍阳四友”在同一所馆塾读书时,并没有想到吴浩宇将来会成为一个矿业巨子,因经常看到吴浩宇的身影出没于田野,于是就认为他注定是一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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