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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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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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谁也没有想到他忧心忡忡的一番话不但答非所问,所忧虑的对象居然还是刚刚宣誓就职的大总统。

  “项城先生究竟想要多大的权力呢?他想要的莫非是一言九鼎的权力,就像当年的楚子问鼎?”

  从这时起,王月波的忧虑情绪一连两天有增无减。第三天的傍晚,他一从天坛回来就像僵尸一样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既不吃饭也不睡觉,彻夜未眠。妻子吓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慌忙叫醒一双儿女,先是叫他们和她一起跪到床前,接着就流着眼泪哀求他赶快写出辞呈,请求国会两院同意他辞去宪法起草委员会的委员职务,以逃避眼下这些扑朔迷离的是非曲直,让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

  “大总统想要多大权力就给他多大权力,你犯不着这么难过,更犯不着跟大总统过不去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七章(3)
妻子的哀求出乎意料地把他胸中的忧虑变成了怒火。他当即便语无伦次地大声怒斥妻子,说她说的都是屁话,而这些屁话只能出自鼠目寸光、小题大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妇人之口。他的怒斥声惊动了从鬼市回来的宗雪竹。宗雪竹夹着几本古籍走到他床前,眉头一皱,也是非常生气的样子。

  “何人小题大作?与她何干?倘若没有你们这些委员们当初的大题小作,何来今天的小题大作!”

  宗雪竹的话音刚落,他便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毫无倦意地说,他现在就去天坛,去参加他原本已不打算再参加的立宪会议。匆匆吃过早饭,他径直而去的地方果然又是天坛。这时,宪法已经进入三读阶段。当总统府的一个秘书把增修《临时约法》的议案送到宪*议的会场,几乎所有的委员都以《临时约法》行将废止已无增修必要为由,把这个议案束之高阁,置而不议。他郑重相告的一句话叫正准备离开天坛的总统府秘书生出一脸的狐疑。

  “你不妨告诉项城先生,这如果是楚子问鼎的话,还请他三思而后行,免得项城先生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说这话时根本没有想到,这话一经这个秘书小心翼翼的传达,袁世凯什么都没说,反倒是从刚德国回来的袁克定后来跟他吵了一架。他更没想到的是,当袁世凯的权力要求屡屡遭到拒绝后,袁世凯居然把宪法起草委员会视若仇敌,亲自向各个省份的军政首脑发出了措辞严厉的通电,反对宪法起草委员会的宪法草案。仿佛出于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各个省份的军政首脑纷纷发出通电,也都争先恐后地反对宪法草案,要求宪法起草委员会重新审定宪法。有的省份的军事首脑甚至极力主张解散由国民党控制的国会,请求总统放弃慈怀,除恶务尽,下令搜捕明明已经犯下滔天罪行却毫无悔改之意的乱党分子。这时,宪法草案已经通过了三读,正准备正式公布。

  这一事件深深刺痛了他。不过,这倒不是因为袁世凯呼风唤雨的一纸通电使宪法起草委员会的尊严荡然无存,也非他诉诸宪法草案的政治智慧极有可能付诸东流,而是因为他从这一事件的背后看到了他所欣欣向往的政党斗争将化为泡影的可怕局面。国民党北京支部被一批军警突然包围的时候,他正和梁启超进行着紧急磋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内阁总理一旦稀里糊涂地签署了解散国民党的大总统令,进步党何以生存的问题。这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一想起进步党在未来的政治舞台上形单影只、孤掌难鸣的窘相,他们都不寒而栗。

  第二天,他来到了国会。他刚刚坐下来,一队军警突然闯了进来。面对惊慌失措的国会议员们,军警一边大声宣称他们是在执行来自大总统府的命令,一边强行收缴国民党议员的证书和徽章,然后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把他们赶了出去。尽管事先已经有了预见,但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其方式又是如此粗暴,却为他始料不及。

  “胡来!”他喊叫起来,“他们都是民选议员,除非他们自己提出辞职,否则谁也不能剥夺他们作为国会议员的资格。这是胡来!”

  他愤怒的喊叫声夹杂在军警高昂的吆喝声中,尽管微不足道,却仍被军警的头目听在了耳里。

  “这绝对不是胡来,议员先生!”军警头目耐心地说,“这反倒是他们一味胡来招惹的麻烦。议员先生要是不明白的话,不妨去大总统那里问一问,究竟是他们胡来还是我们胡来?”

  警官的口吻怀有嘲讽的恶意,但他却认为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于是,他匆匆离开国会街,径直来到了中南海居仁堂。由于常来常往,他很快就在居仁堂的一间卧室找到了袁世凯。袁世凯正和女儿们玩着一种别出心裁的游戏:先把五十块银元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再由女儿们去寻找,谁先找着了,谁就拥有了那五十块银元。对他的到来,袁世凯视苦无睹,好像他来找的仍是他的金兰兄弟。出于袁世凯的偏袒,最小的女儿很快就从一只银釉花瓶里找到了那五十块银元,这场游戏于是在女儿们的嬉笑声中结束了。离开前,她们尽管都一如既往地向他曲漆行礼,但他却像她们的父亲对他视若无睹一样,也没把她们当回事,隐藏在眼镜背后的忧郁目光始终盯着袁世凯。

  “我的事情办完了,”袁世凯说,“月波先生有话就说吧。”

  他用极其平静的口气侃侃而谈,从宪法理论到议会政治,从议会政治到政党斗争,从政党斗争到*决策,竭力说明中国只有实行议会政治、允许政党斗争才能充分表达民意、才可望强国富民的道理。袁世凯尽管一直都在凝神细听,但其警觉的目光却仿佛告诉他,国民党纵是接受了议会政治的游戏规则,那也仍是一个只会捣乱的乱党。当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袁世凯下令取缔国民党是一个错误但还可以亡羊补牢时,袁世凯警觉的目光立刻变得严厉起来。

  “月波先生感时忧国可与任公先生比肩。他刚刚来过,也说了很多话,可是木已成舟,就连项城本人,也只能边走边看了。”

  这无异于逐客令的表白,不但叫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在回家的路上,他甚至还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解散国民党就意味着解散国会,国会名存实亡,别说宪法,就连程序法和实体法,也都失去了立法渠道。这使他魂不守舍,回到虎坊桥,明明已经走到家门口了,他却浑然不觉。如果不是在门口玩耍的儿子发现了他一反常态的行为,他没准儿会一直走到陶然亭。

  “梁任公刚来找过你。”一看见他,宗雪竹便说,“他显然等不及了,才坐了片刻功夫就走了,或许去找别的什么人商量事情了。”

  “晚了,无论找谁商量都晚了。项城先生也一定告诉他了,木已成舟,只能边走边看了。”

  “边走边看?”宗雪竹说,“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如果是行棋对弈,落子之前,胸中至少得有十步的算路。”

  “可是,先生,项城先生并没有打算边走边看,他分明已有讳莫如深的算路啦!”

  宗雪竹惊讶于他失魂落魄的神情,半天没有说话。

  “那又何妨?”宗雪竹终于说,“项城先生若是算错了人心走错了路,自有人心的向背取舍,你何必忧心忡忡?边走边看虽不是好主意,可项城先生说的也对,倘若大刀阔斧的革命不能一劳永逸,那就不妨边走边看。”

  似乎一切都在按照袁世凯讳莫如深的算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在军警的监视下,被剥夺了资格的国民党议员仿佛丧家犬,纷纷离开了北京。这个事实不但决定着国会已无法凑够法定的人数,事实上还决定了国会朝不保夕的命运。当一个名叫政治会议的咨询机关拟定停止国会职务、另设立法机构的决议时,第一届国会寿终正寝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当一个名叫约*议的立法机构神使鬼差地要以改造国家根本*为己任时,总统制替代内阁制的日子也指日可待了。他先是因为国会的解散失去了国会议员一职,但接着却因为袁世凯的举荐,又跻身于约*议。这像是因祸得福的政治前程使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的前国会议员们羡慕不已。然而,他却更加忧虑了。

  “这可是一个任人摆布的角色,”他说,“只有人云亦云的理由,断无力挽狂澜的根据!”

第十七章(4)
这一天的中午,他从约*议回到虎坊桥时,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上一篇名为《中央制刍议》的文章叫他哭笑不得。倒非这篇文章主张改内阁制为总统制,完全在于文章的作者曾是他在国会里的一个政治同盟。他把这篇文章指给宗雪竹看的时候,脑袋依然摇个不停。

  “这个段世垣呀!他因弹劾张镇芳而名震国会,这回倒好,却因趋炎附势而遗臭万年了。”

  宗雪竹发现,他刚刚说完这话,目光便被院子里的动静吸引住了。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宗雪竹发现院子里来了一个客人,那人正是段世垣。不过和失去国会议员职务的客人不同,段世垣来到虎坊桥的目的,既不是向跻身约*议的王月波表示祝贺,也不指望王月波提携,而是要告诉王月波,大总统府已经明确表示,过不了几日,他就要走马上任,去担任大总统府的秘书;如此一来,他们又可以结成新的政治同盟了。

  “此一时彼一时。”王月波冷冷地说,“世垣兄若还不合时宜地主张总统制而不惜笔墨的话,咱们就很难再结什么同盟了。”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却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那是一个上午,宗雪竹刚送走一个邮差,请邮差往雍阳送了一封信,一个陌生人就突然跑进了院子里。陌生人先是急切地询问王月波在不在家,然后就说他的朋友段世垣突然遭到了逮捕,请他务必设法把他营救出狱。宗雪竹后来才知道,陌生人是段世垣家里的仆人,段世垣遭到军警逮捕的时候,他恰在主人身边。经主人暗示,一见主人被军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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