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初见那一年笑得幸福灿烂的白衣青年,十七岁重逢时冷峻阴沉的黑衣男人,亲手杀掉上官清明后失魂落魄欲焚身相随的顾长生,温柔亲吻自己的顾长生,战场上肃杀狠毒的屠夫将军……
……恍惚回溯过往间,夏侯日月只觉得一幕幕鲜活得似刚才发生,但又遥远幽长得像是前生种种……
顾长生这个人,在他的生命中扮演了太多角色:少年时候的憧憬,成长时期的指引者,青年时期的恋慕对象,成年后的伴侣,此生的爱恋――对他而言,顾长生亦父亦兄,亦是爱人亦是战友。在漫长的岁月里,顾长生早已溶入他的生命中,成为永远无法舍弃的一部分。
如果为了雄霸天下独据皇权而失去他……
想到这里,夏侯日月的眼中浮现出一片悲恸。他真的无法想像,失去了顾长生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清亮的月光从窗外渗透进来,让夏侯日月从骨子里觉得冷。抱紧了顾长生,怀中那冰凉的身躯既让他觉得害怕,却又让他感到心安――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的顾长生会在什么时候死去?心安,却是因为这样的顾长生正是他所需要的。
“长生,我总认为你太残忍无情冷血……”夏侯日月喃喃自语道,“……也许,真正残忍无情冷血的那一个,是我……”
夏侯日月忍不住仰起头来,凝望顾长生。顾长生的长发披散在床上,半落于枕际半落于侧,还有一些披落在脸侧,为他向来棱角分明的脸平添数分柔和。
呆呆看着顾长生的脸庞,夏侯日月一时间竟痴了。
……同榻共眠,呼吸相闻,肌肤相亲……
这样的情景曾经只能出现在他午夜最深最沉最见不得天日的绮梦里,而如今,这个他曾以为仅是惊鸿乍现却永无关联的过客,已成为他最亲最爱的枕边人。
把手按在顾长生心脏的位置上,夏侯日月垂眸默默看着:如果自己的手可以探入其中,收拢五指时,定能将顾长生的整颗心掌握。
事实上,顾长生早就被他掌握了,早在多年前……
再度将脸深埋入顾长生胸际,夏侯日月有些甜蜜却更多苦涩的笑了:
长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也许原本的你真的可以过上和爱侣白头偕老的幸福生活,可是在我强行介入你的生命、对你处心积虑使尽诸般手段后,――你这一生,就被自私的我所改变……
长生,我给了你最真的爱恋,最美的梦想,却又亲手将它们一一粉碎。
……长生,对不起……
――身在皇家,身为皇帝,注定了我必须得以皇权为至尊。
我曾经告诉过你:只要是障碍,我就一定会除掉,不管那是什么人,不管用什么手段。
所以,当你成为了障碍,我仍然得一如既往的将你除掉……
长生,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全世界最对不起你的人就是我,可是我却无意改变……
长生,其实我很清楚:以你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再经历战阵。可是我仍然让你上了战场――因为我知道,死在我之前,是你已经注定了的命运――而我,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的你在我面前死去。
是的,你是我的最亲最爱,但同时你也是我的最恨最痛最大威胁。
我无比怨恨你的固执决绝。你坚持必须是我的唯一,任我费尽一切心机,在这一点上,你从不会因为我而变通妥协。
我无比痛恨你的坚硬强大。我不止一次的想将你的双翼拆除,让你只能做只笼中鸟,任我狎玩。
可是我却也知道,变成了那样的你,对我而言,不会再具任何意义。而继续面对固执强大的你,我没有办法不感到愤怒悲伤,却无力又无法改变。
所以我只能任你继续坚硬继续决绝继续让我感到压迫感到威胁。
也所以,我们就只能这样了。
我只能任你亲赴不可测的前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离我而去……
强抑住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夏侯日月闭上眼睛,任眼角渗出的温热滑下脸颊沿着颈际消失在衣物间。
长生,很多年前,你曾经说过:你让我选。而无论我选哪条路,你都会陪我走到底。
我曾经说过: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会陪着你,不离,不弃。
我曾经向你请求过:无论如何,请你不要离开我,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而你,答应了我。
你一向信守承诺。
那么,这一回,也不会例外吧。
所以,就算我死后必定会下无间地狱,永不得超生,先逝的你也必须在那里等着我……
不知不觉中,夏侯日月就这样抱着顾长生,进入了梦乡……
直到很多年以后,夏侯日月回首前尘时才会发现:他曾经珍爱的、那么不愿放手的顾长生,就是在此刻,终于被他完全舍弃……
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顾长生才睁开了眼。他定定的看着夏侯日月,轻轻叹了口气。
月华如水,幽幽暗冷,这样的月色,似乎可以让人的心也被熏染得微冷。转眼回眸,映入眼帘的,是枕上散落着的两人的头发,发丝与发丝相互纠缠着,显得那么的亲密无间。
“以后,我给你梳一辈子的发。”
这是很多年前,枕边人还是少年时对自己说出的期盼。
“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情比金坚。即使沧海桑田,即使物换星移,也无法改变。”
这是在那之后的很多年,这个人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多美的期盼,多美的承诺啊,可是人总会变,很多以前曾在意的东西会渐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是的,在时光流逝中,顾长生变了,而夏侯日月,也变了。
顾长生变得不再如年少时那样任性肆意;而夏侯日月,则是一天比一天更重视至高无上的皇权。
追思中,顾长生的眼睛中透露出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有些恍惚的微微笑着,笑着笑着那微笑里渐渐浮上一丝冷意:
曾经他以为,夏侯日月真的会只爱他。
曾经他以为,夏侯日月真的可以给他梳一辈子的发。
曾经他以为,夏侯日月真的能让他看到什么是永不会变的执着。
可是,真相却太让人伤心。他付出了一切以为得到永远,迎接他的却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在父亲的诱惑下,顾长生不是没有想过,为了报复,将夏侯日月杀掉,然后取而代之。
他很清楚:多年戎马生涯,让他拥有了举世无双的精锐军队和对他忠诚到底的精兵良将;再加上他在军事学堂的苦心经营,使三军对他的忠诚无庸置疑。如果他真要反戈相向,不是没有胜算的。
但,多年来他习惯把对军队的恩德让于夏侯日月,使夏侯日月赢得不少军心。更何况夏侯日月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代表着正统。如果他真的举起反旗,只会让华夏大陆狼烟四起,致使华夏人忙于内斗,从而让华夏周围的恶邻们有隙可趁――到了那时,他顾长生就真正成为千古罪人!――所以他根本不敢走到那一步!所以他只能由得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败……
十三,你终会站在权力的最高处,俯视世界。
而我,将会静静死去。
至于曾经发生在我们间的一切,自然是会烟消云散吧?
想到这里,顾长生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动了一下,此刻,凝视着夏侯日月的双眼之中,恨意是前所未有的浓烈。
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最在意的人,所以即使理智上明明知道这个人就是造成自己今天这般惨状的罪魁祸首,但还是被他所迷惑住,然后强迫自己无视一切伤害。
手指抚上夏侯日月的颈际,顾长生的脸色阴沉,眼中不再有丝毫柔情蜜意,而是可以冻结一切的冰冷。
为什么,那个时候剌客们不把我彻底杀死?
为什么,我不在那个时候死去?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承受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十三,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年里,我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伴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来,那种侵入我身心的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让我,几欲成狂!
想着想着,顾长生的手指渐渐收拢……
而熟睡中夏侯日月对这一切却全然不知,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低吟一声,身体缩了缩,在顾长生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继续酣眠。
夏侯日月的全不设防,让顾长生不由一愣。仔细审视着夏侯日月平静的睡颜,确认他不是作伪后,顾长生渐渐沉静下来。怔怔盯着无意识间已经松开的手指,顾长生暗笑自己心慈手软,只是却也清楚:对这个人若真下得了手,早在多年前就已动手,又何苦待到今日,在受尽无数几乎不能承载的酸苦后?
顾长生不觉轻笑出声,寂静的夜里,他的身上染尽凄怆……
将手移至夏侯日月的脸上,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顾长生心中一片怅惘:
爱情,总是用九分痛楚换取那不易求的一份欢愉。
十三,你让我痛苦,但也是你让我欢笑。
我不会忘记在我遇剌后你不眠不休的照顾带给我的感动;我也不会忘记你将皇权与我共享,对我许下“此生无侍寝,此生无子嗣,此生无背离”的承诺时带给我的满足;当然,我更不会忘记那年你闯入火海中要与我同生共死所带给我的震憾。
这三件事,足以抵消你对我犯下的一切罪孽,让我甘愿咽下所有不甘、深埋所有怨恨,实现当年我对你的承诺:无论你夏侯日月他日要我做什么,我顾长生都陪着,义无反顾。
怔怔的看着夏侯日月,顾长生轻轻微叹。
十三,你在背后的那些所为,让我无法不心生怨恨。所以我很想让你也受到伤害… …很想让你也体会到那种以为被深爱,结果却发现真相并非如此而受到的伤害。
我发自内心的承认,我的的确确真真切切是想让你也受到伤害,才对得起我已经受到的苦和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