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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不断的急剧走动着,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种由愤怒、恐惧、焦虑、骇然、犹豫、不忍等诸般情绪交织而成的复杂表情。
很久很久过后,皇上倏然止步,他的眼中,尽是坚定,然后他徐徐微笑,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微笑,让人一见之后冷彻心底。
皇上缓缓抬头,看向了我。一接触到他那冷冽凶残的目光,我不由毛骨悚然:此时的皇上冷酷得让人胆寒,似乎在他眼里,无论是神是魔,只要阻挡在他面前,他尽皆可杀……
没有继续处理政务,皇上去了有觉殿。进殿后,皇上遣散了众宫人,就连我,也只能在殿门口远远的守着。
风吹过,殿里隐约传出烧毁东西的味道。我的心不由一颤,因为我知道:有觉殿中,藏有易筋经、洗髓经……
向来能稳坐天朝九五大位者,必定六亲不认,七情断绝。
万岁啊,从你当年返宫后赢得天心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和所有人比起来,至狠至毒至伪善的你,才是真正的强者。而后你弑父屠兄,杀尽一切反对者,若论铁石心肠,你无人能及。到如今,就连对你全心全意的顾长生的最后生机也被你完全断绝……万岁万岁,你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当之无愧为枭雄之最!
――皇权的魔力啊,果然是任何人都无法抵御的!
光明十年七月甲申,骠骑大将军耿宗德领军出战罗萨。
光明十一年三月己酉,我朝大军遭遇惨败。主帅耿宗德重伤,二十万将士战死。
一收到消息后,皇上与亮王连夜召集重臣入宫商议。当夜,朝廷即下诏令驻守疆州的巴赤、驻守蒙州的霍凡出击罗萨,同时亮王决定自己亲赴漠河指挥,以挽回败局。
所有人都是一夜未眠,担心顾长生的身体,议完事后皇上强迫他休息,而自己独自上朝。
午时一刻,皇上仍在景德殿里与人议事,龙行健来禀:亮王醒了。醒后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赶往春华轩处理军务。
皇上大急,连忙派我准备几样清粥小菜,给顾长生送去。
那天,大雨滂沱。我就是在一片大雨中,踏入了春华轩。
进屋时,顾长生正独自负手站在窗前静静眺望远方。远远看去,一身灰衣的顾长生似乎溶入了雨幕中,我不自主的屏息闭气,连衣袂上的雨水,也不敢稍稍动手拂落。
没有理会我,顾长生依然凝视着窗外,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孤寂。
眼前这个人,哪怕是当今天子,也不得不对其礼让三分,可谓是真真正正的万人之上,权倾天下。但奇怪的是,就算是已拥有了滔天权势,我却从未见过他真正展颜欢欣的时刻。
“既在红尘浪里,又在孤峰巅上”。
看着站在窗前那瘦削的身影,不知怎的,我脑海里蓦然跳出了这样一句话。
雨很急很大,就连站在屋内也听得到雨打在宫瓦上的声音。不敢出声惊扰了他,我就这么听着雨声,候在一旁,而心里竟依稀涌起了一阵怅然。
身处深宫多年,我自恃看人极准,就连今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也能推断猜度出十之八九,唯独顾长生,我却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任谁到了他这种地位,总会有意无意的为自己谋求私利、满足私欲。而这个人,虽是身处高位,却从不见丝毫骄矜之态;行事绝不谋私,所作所为全是为了皇上为了社稷;他不弄权求名,也不居功自傲,更常常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归功于皇上……――这样的人,除了顾长生,我还真的闻所未闻!
一阵风吹过,让雨扑进了窗,染湿了顾长生的衣襟。我上前一步,正欲说话,顾长生却轻叹一声,然后转身,缓缓走向书案,坐回了椅上。
我忙把食盒呈了上去。知道皇上的心意后,他淡淡一笑。
注视着淡淡微笑的顾长生,我心里突然一酸:顾长生变了:他的眼神里不见了少时的犀利锋芒,取而代之的,是阅尽沧桑后的平静和斟破一切后的淡定。
……我记忆中的那个桀骜不羁的孤傲少年,已经不存在了……
他没有进食,反而开始批阅奏折。看着灯下苍白憔悴的他,我忍不住开口对他说道,“王爷,请您用膳!您必须得吃点东西!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您也得为了天下人着想啊!”
他抬头看着我,扬眉一笑,温和的说道,“刘公公,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不饿,东西你就放这里吧,一会儿饿了,我自己会吃的。”
“王爷……”尽管他已暗示逐客,但我仍然没有移动脚步,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王爷,朝廷需要您依旧健康,……至少,是现在健康……”
此话一出,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随即眼中暴射出夺人的光芒,紧紧盯着我,他沉声道,“刘冬,孤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王爷,您身系社稷万民!若您有了三长两短,足令国祚不安!眼下您已是恶痴缠身了,若还不知将息保重,老奴只怕……”说着说着,我竟有了想哭的冲动。
他眼中的厉芒渐渐消散,苦笑一声,他低叹道,“刘冬,你应该很清楚:我这身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能撑多久……大去之日,至多也就在这两三年间吧……”
“王爷!”顾不得会有什么后果,我直言相告,“王爷,国事已经掏空了您,以您如今的身体,哪里还经得住战阵劳累?!此去前线,您根本就是去送死啊!”
他淡然一笑,“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我心中一片悲恸,罢罢罢,反正我一介阉奴,又没有家人牵袢,赤条条来自然也可赤条条走!把心一横,我大声说道,“您这是何苦?您根本不知道,您其实可以重得一个健康的身体,甚至可以恢复一身功力,是皇……”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忽地站起身来,急步走近我,一把捏住我的喉咙,迫使我无法再发声。他冷冷的打量着我,脸色阴沉得可怕,“刘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无法说话,我只能倔强的瞪着他。
跟我对视良久,他的神色渐渐柔和,然后他松开手,低声斥责道,“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规矩?深宫中人,怎能不知该如何自保?”
细细品味着他的言下之意,我不敢置信,惊呼一声,但我的话还没有出口,他的手已经掩住了我的嘴,看着我,他长叹息,“深宫之中,怎么会有你这等热血之人?”苦笑着摇摇头,他告诫我道,“有些事情可以说,但有些事情心知即可,绝不能说出来!知道吗?”
在他的积威之下,我不自觉的点了点头。于是他再度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慎重向我躬身行了一礼。
“王、王爷……”我手忙脚乱的扶起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刘冬,你的好意,顾长生心领了。谢谢你。”他凝重的说道,“但人这一生,有些事情,你即使明知道前因后果,但你仍然不得不去做。”顿一顿,他微笑道,“不必为我担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王爷!”听出他话中的死志,一时之间,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对于我所选择的,我不会后悔。”他恬然一笑,淡淡道,“――你去吧。”
没有再做纠缠,我跪下,伏身向他行了一个大礼,“王爷,您一路走好!”然后我起身,恭敬的退出了春华轩。
我浑浑噩噩的走在宫中,为自己获知的惊天秘密战栗不已。
原来,他根本就是知道一切的!
那么,为什么他愿意照着皇上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
顾长生,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而你真正要的,又是什么?
一直以来,你不要名、不要利,不重权、不重势,我以为你一直是被皇上的情爱所蒙蔽,天真的索求着帝皇的真情,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早就清楚了一切……
颓然拭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的泪,我终于有了这样的认知: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真正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光明十一年三月甲寅,顾长生领军出战漠河。
我记得,那一天清晨,一身戎装的他告别了皇上,往宫外行去。当他已经走到门口时,皇上突然狂奔着追了出来,然后紧紧的抱住了他,深深吻了下去。
亲吻之后,仍是离别。
顾长生依然还是走了。皇上就站在窗前,红着眼睛、紧抿着唇目送他远去。
顾长生的身影渐行渐远,而皇上全身都在颤抖着,忽然,皇上狠狠的向前迈了一步,似要追赶,但终究还是留在了原地。
顾长生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而皇上却仍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顾长生……
光明十一年三月乙卯,皇上下诏:令亮王沿途所过之处的地方官吏,随时向自己报告亮王的健康状况。
琢磨着这道诏书,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皇上,到底,你是怕他死?还是怕他不死……
光明十二年九月,罗萨名将格里戈利集结了漠河地区的所有兵力,发起了对天朝军队的总攻。
在这场历时近二十天的战役结束后,我朝大获全胜,歼敌十四万,生擒罗萨主帅格里戈利。
十二月丙辰,我朝与罗萨在鞑鞑境内的土温克坦签订了《土温克坦条约》。条约中,确定罗萨向天朝赔款白银3亿两,可分二十年还清;罗萨自鞑鞑撤掉驻军;天朝百姓可以移民鞑鞑。
光明十三年的元旦,那一天,皇上知道了顾长生的死讯。
那天,我一如既往的随侍在皇上身边。
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的记得皇上当时的样子。
那时皇上的脸色苍白得惊人,嘴角剧烈的抽动着,不知道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