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往河朔方向的官道上,多了两个骑骡少年,一个俊面一个粗脸,以兄弟相称,行囊甚简,引人注目的却是粗脸少年手中的铁枪,看起来相当沉重,非一般人能使。
小五的脸色亦同铁枪一样沉重,仍沉浸在失去兄弟的哀痛中,那张惯常使用的大弓却用布包裹起来,以免被人认出是三十六结义当中的兵器。韩九儿知他心意,也自伤感,难得地没有多话,只管默默赶路。
海州离相州约莫六日路程,二人于第五日过了黄河,进入河北西路,官道上的来往行人多为河朔口音。两年离别,一朝临近故乡,由不得韩九儿不激动,将骡子打得飞快。
到晚上寻下处落脚,一问店小二,已到相州地界,距离州治安阳县不过几十里,韩九儿满心欢喜,吩咐店家在宿房内摆起一桌酒席,要与小五庆祝。
小五是心重之人,情义耿耿,兀自锁眉不展,不像韩九儿少女心轻,说放下就放下。小妮子却要化解他的心结,只说明日便到家,现在可以变回女儿身了,将他撵出门,等她更衣换衫后再一起吃饭。
小五独自到客栈的牲口棚兜一圈,照看一下坐骑,等他转回客房时,见门已大开,坐在酒席旁大吃大喝的却不是换回女装的韩九儿,而是一个五官粗俗的麻脸汉。
他大惊上前,急得有些口吃:“这、这位兄台,可、可曾见过我兄弟……我妹子?”
麻脸汉眼露诧异,嗡声嗡气道,“俺不认识你小子,又何曾见过你甚么兄弟或是妹子,这是俺的宿处,你胡乱闯进来,好生无礼!”
小五一愕,莫非自己走错了房间?回到门口左右一打量,应该没错,又再回房,拿眼睛瞟住麻脸汉,同时掀开床幔,自己的铁枪和大弓豁然在床底,确认无疑,却不成到了家门口,小妮子又被人劫了,这是第几回了?天意弄人,直恁命苦!他一个箭步,挡在门口。
“你到底是何人?将我妹子藏在哪里了?”小五厉声喝问,耳听八方,房内并无他人呼吸,对方应有同伙接应,不敢丝毫大意,双手似掌非掌、似爪非爪,只待一言不合,便拿下汉子。
“你妹子?你小子长得这般粗鲁,怎会有如此千娇百媚的一个妹子?俺倒看你像个拐子,可敢与俺见官?”麻脸汉毫不畏惧,这番话不啻自承见过小妮子。
“恶人先告状!”小五大怒,上前一把扯起汉子胸襟,又感错落,怎地一个七尺男儿,身子这般轻巧?
“小子放手!你一再挑衅,俺可生气了!”麻脸汉嘴上如此说,眼中却泛出盈盈笑意。
“你是……”小五面粗心细,已经发觉不对,待见麻脸汉的脖子雪白*,又无喉结,心头明亮,不由会意一笑,索性陪小妮子做戏下去,“我与兄台有缘,可否坐下共饮?”
“好!你既爽快,俺也不用一人喝闷酒,快坐、快坐!”麻脸汉豪气大叫。
“我便不客气了!”小五竟不知小妮子何时学了这手易容绝活,她本擅长模仿人声,又在好汉堆里滚了许久,扮起江湖汉子,端的出神入化,若非她故意卖出破绽,便是神仙也要骗过了。
“来!俺敬你!”麻脸汉为小五斟了一杯酒,自己喝的却是清茶。
“多谢!”小五胸中酒虫涌动,一饮而尽。
两个“素不相识”的“汉子”一见如故,相见甚欢。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小五一洗多日愁苦,开怀畅饮,终于抛开了逝者之思,转回对生者的团聚之盼。
小妮子见他展颜,不胜欣慰,却又早有谋划,干咳一声,强忍娇羞,要借着麻脸汉之口,试探小五对自己的情意:“俺多嘴一句,看你与你妹子既非血亲,却如此亲密,莫非对她有意?”
“兄台,这是扯哪了?”喝至半酣的小五,冷不防听小妮子有此一问,竟不敢回答,只顾自斟自饮,掩饰真实的内心。
“不行,俺非要听你说!”羞话既已出口,如何收回,小妮子不依不饶,却又扭扭捏捏,低头弄着衣角,浑忘了自己现在身份,男儿样女儿态,模样甚是滑稽。
“我……”小五看着这张麻脸,想到隐在下面的绝色姿容,心头泛起异样的感觉,两人几经磨难,不离不弃,早已超越了从主关系和结义之谊,道是无情却有情,如何自欺欺人,终于酒后吐真心,“我与妹子本是素昧平生,却机缘巧合,一起走过万水千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怎可挟恩图私?更何况我已有妻室,如何敢生妄念?只求她一生长远,儿孙满堂,便此情足矣。”
“哥哥……”韩九儿如何忍得住,一头扑过去,泪水涟涟,原本宽解人的人,倒把自己绕进去,只是那份暗藏芳心已久的深情,此刻再不表白,更待何时?
'贰拾壹' 近乡怯
一抹殷红的晨曦为沧桑的河朔大地染上了一层少女般的羞涩,东南风如潺潺溪流拂过阡陌原野,田间已有早起农忙的村夫村妇。
官道上,骡蹄踏踏,一袭春衫绿裙的韩九儿把一对水似的星眸,半点不离头前带路的那个伟岸背影,虽然因为一步步接近故乡,她和他也一步步回归现实,彼此的距离越拉越开,但她看他的眼神,却分外亲近,就如一个温柔的小娇妻。
她希望自己如他所言,一生长远,儿孙满堂,这样,当她变成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婆时,可以对着绕膝承欢的孙辈,悠悠说起当年她和他走过的这段路,这注定成为她少女时代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她和一个英雄少年,一起走过料峭的春寒、走过清凉的夏荷,走过绚烂的金秋,也走过皑皑的冬雪,极目南北,天峦辽阔,大雁南飞,群鹿长奔,风吹柳岸,落叶萧萧。
她和他过海跨河、乘船下艞,上骡落马、星月投宿,渴则同饮、饥则同餐,甚至睡则同房。她和他入伙绿林、啸傲山野,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她也见识了形形色色的壮士好汉,却没有一个及得上他,及得上他的他一身正气、坦荡胸襟、忠义盖世、还有至性痴情。
或许,这是因为她爱慕上了他,而对他的夸大其词,但她相信,他必将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必将让无数后人仰慕的人!自此,她少女的心扉,再也容不下人世间的其他男子,她甘愿一生相随,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甚至可以不计名分……
最后,她会告诉那些可爱的孙儿们,这个英雄少年,就是他们的爷爷,他的名字,叫做岳飞!
前面的小五,浑没想到身后的小妮子怀着这样的情怀,他本以为,昨晚都跟她讲开了,他对她的界限,最大止步于结义兄妹,不敢有丝毫妄念,而且二人也说好了,就连这层关系也只能存于彼此内心,一旦回归,他依旧是地位低卑的韩府佃客,她仍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娇女,虽然不能相忘于江湖,却要相忘于乡里。
他此刻的心思,早已飞回家乡的父母和娇妻身边,两余载未见,一切安好否?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语,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进了安阳县城,拐上熟悉的街道,景物依旧,人面依稀,有道是近乡情怯,二人不约而同地心头怦跳,下骡步行。
二人离开时,小五不过十六,如今虚岁十九,而韩九儿业已芳龄十五,正是少男少女真正长成的年纪,容貌比那时变化不少,就是对面遇上个熟人,也不一定能立刻认出两个来。
“鹌鹑馉饳儿,卖鹌鹑馉饳儿……”长街上,一肩挑箩笾的汉子,一路喊一路行来,那笾里盛满了状若鹌鹑的油炸面点,亮黄黄的直冒热气,大老远飘香迩来,仿佛一道记忆之河的固定风景,历久不变。
韩九儿眼波浮动,表情若失,被唤起少时的欢乐。小五亦记起这馉饳儿对自己的诱惑,虽然这两年跟随三十六结义尝遍了世间美味,他的喉头仍不由蠕动一下。
“张大爹,来两串。”韩九儿发乎自然地喊住汉子。
“好嘞!俺张大爹的鹌鹑馉饳儿,可是出名的又脆又酥又嫩,小娘子有眼光!”小贩见韩九儿生得美貌,不敢多看,并未认出这个老主顾,一面自卖自夸,一面熟练地将用篾条穿起两串馉饳儿,撒上雪白的盐末,殷勤地递于她。
韩九儿笑逐言开,一手握一串馉饳儿,一口吃下两只,便自顾向前走去。小贩急得喊一声:“小娘子,一串三文,合计六文钱。”
“张大爹,我给你!”在身后牵着两头骡子的的小五忙为小妮子付钱,情知她一时忘形,回到从前了。
“她是……”小贩似曾相识地望着韩九儿轻灵远去的婀娜身影,俄而一拍脑袋,又惊又喜道,“是九姑娘!九姑娘回来了……”
韩府九姑娘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县城的大街小巷,早惊动了州衙和昼锦堂。自大前年使辽归来,接替父职任相州知州的韩肖胄也顾不得处理衙务,亲自去迎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闺女。
这一日,整个昼锦堂杀猪宰羊,上下同欢,就如过节一般。尤其是韩九儿的祖父——老相公韩治,自这个最疼爱的孙女在北国失踪后,就一病不起,现在她活蹦乱跳地回来了,韩老相公也能起床了,把她拉到身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个仔细,确认她完好无损,不由百感交集、老泪纵横:“天可怜见,让老夫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乖孙儿!”
“阿翁……”小妮子早扑在祖父怀里,哭作一团。
在韩府上下的又哭又笑中,独独冷落了一人,小五——这个万里护少主的有功之臣,他被安排在一个空荡荡的厢房里,独自面对一桌丰盛的酒菜,哪有心情吃喝,恨不能插翅飞回自己的草屋,跟浑家畅诉别情,但主家没有发话,他也不好自行离开。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三个人,愈见肥胖的管家韩寒头前引路,一脸官威的韩肖胄居中,最后一个是小五一向敬重的先生,小五赶紧起身,叉手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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