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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太妃微笑着招呼我们几个姑娘上前,她依次细细地打量,不住地点头。见到我和宝姐姐,不由眼光一亮,两手各拉一个,温言软语地询问我们的年纪、学识。被她拉着手,我却浑身的不自在,甚至觉得她表面的慈祥与和蔼之下,隐隐地透露着一股严厉之气,似乎她将给我的家族和我带来不祥的预兆。
果不其然,南安太妃寒暄几句,就一脸愁容的切入正题。
她说外邦入侵,朝廷战败,卖荣求和。
她说,起兵蕃王得了无数财物,并不满足,还要索求公卿将相家绝色女儿。
她说,自己与南安郡王虽有一女,可惜年幼多病,恐不合人意,看我容神有贵族之气,定是个识大体、明大义的好女孩,她有心认个义女。
她还说……
我呆若木鸡。
老祖母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三丫头,还不上前叩谢太妃垂爱,这是祖上有德,天大的福分哪。
我整个躯体都瑟瑟发抖,仿佛秋风中被狂扫的落叶,可是我还是勉强控制住自己,跪倒在南安太妃脚下,叩首谢恩,声音遥远而古怪,好像不是从我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然后,我很从容很镇静地站起身来,从高台上向下走,一步,两步,三步,一脚踏空,栽倒了,眼前一眩,就坠入无边无垠的黑暗。
等我悠悠醒转,觉得床前灯影里有个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用看,我就知道是我的生身母亲——赵姨娘。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悄悄闭上眼睛,佯作不知。我想起群芳齐聚怡红院,开夜宴为宝玉贺寿那一夜,摇签时我抽到一枝“瑶池仙品”的上上签,又想起暮春时节两只凤凰风筝相绞,莫非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接出秋爽斋,单置在府内一处庭院里,平日的东西,饰品、衣物、文房用品,都一一赠送与二哥哥与众姐妹。而蕃王的聘礼,也源源不断地运进府来,摆满房间,异域珠宝,彩绣辉煌,海外百货,琳琅满目。我知道丫头们都在切切私语,眼里掩饰不住的艳羡与惊叹。我却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清明佳节,我凤冠霞帔,众星捧月,似乎南安太妃也要逊色三分,然而表面的奢华富丽却遮盖不了我心中的凄苦与别情。风萧萧兮江水寒,探春一去兮不复返。南安太妃心满意足,我的家人有泪只能落在心里。送台下,远远地站着我的生母和环儿,因身份低微,一直不得近前,只能双手抓住拦截的彩绸,双目殷殷,欲语还休。“娘亲!”我梨花带雨,终于唤出口,血浓于水,终究,我还是爱你的,你也是爱我的,对么?可怜我的环弟,你长这么大,姐姐都未曾给你做过一双新鞋。而今亲情难重省,留恋处江船催发。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狠狠心,猛一转身,踏上通到甲板的长板。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帆船起航,亲人的身影变成一个个黑点,逐渐向地平线下沉没,最后消失在我的眼前。两岸蒹葭映在江水里,左右护送,眼前一阔,我们顺流驶入浩瀚无涯的沧海,一叶孤舟,风风雨雨,路遥三千。
跋山涉水半个多月后,洞房花烛夜,我在草原上最大的帐内见到这个游牧帝国的王,他高壮如牛,面目凶悍,须发曲卷如丝。我陌生,我惶恐,不由自主瑟缩在床的一角,他甚至挑起我红盖头的意图都没有,就伸出毛茸茸的巨掌,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拖到跟前,野蛮地撕扯我的吉祥服,巨山一般将我压倒在床上,随后我感觉到体内如火如灼的疼痛。他终于在我身侧睡去了,鼾声如雷。我却流着冰凉的泪,大睁着双眼,一整夜一动不动地盯着壁上悬挂的那个阴森森的牦牛头骨,四周松明火把哔剥哔剥地燃烧着。
三年内,我先后生下两个儿子,我曾试图将中原的儒家文化灌输到他们年幼的心灵,然而在整个氏族好战强悍的蕃邦文化包围中,他们最终变得和他们的父亲一样穷兵黩武。
又十年后,我的丈夫在一次外族侵战中死去了,按照这个民族的风俗惯例,我嫁给了他前妻的长子,又生下一个女儿。我的第二个丈夫两年后纵欲暴亡。我开始垂帘执政,帘前,坐着我十五岁的大儿子。我不想学昭君出塞,不羡慕文成公主和蕃,然而我想,毕我一生力量,将我儿子扶植成这个野蛮蕃邦有史以来最贤明公允的君主。
然而我失望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专横跋扈的一面逐渐显露,甚至在他正式称王之后,为了政治利益,不顾我的拼力劝阻,将我那花朵一般娇嫩,小羊羔一样可怜的女儿嫁了出去。
与此同时,我的次子,势力逐渐膨胀,对王位虎视眈眈。战争,一触即发。
“太妃,夜深露重,太妃请回帐休息。”小宫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没有拒绝,扶着她的手,慢吞吞地欲返回寝帐。
一声雁鸣,我在帐门外顿住脚步,回首望去:一字雁阵,排着长长的队伍,从草原的另一端飞过来,掠过我的头项,掠过天山。雁儿雁儿,可是去年从中原我的故国飞来的那一队么?如今,又要再次归去了么?可否稍为停歇,听听我的故事,为我的家人带去无尽的思念?雁儿不语,雁儿不答,雁儿不停,从容地拍打着巨大的双翼,远去了,承载着我的乡愁,凝结成一个个小黑点,嵌入云海深处。
乡思,点点愁,愁点点,思乡。
我返回寝帐,呆坐在梳妆台前。帐外突然灯火通明,杀声振天,无数的马啼声、兵器交接声由远及近。有个宫女急匆匆地从帐外跑进来:“太妃,大王和二王子带兵打起来了!”
我沉坐如钟。宫女向前一步,焦急地:“太妃!”
我挥手打断她:“把我的汉服拿来。”
宫女们面面相觑,然而还是把我的汉服取来,为我打扮起来。
“好啦,我累了,要一个人静静地睡会儿,你们出去吧。”我缓缓地走向床榻。
杀声渐远渐零落,两个儿子谁赢了?我无暇思索,疲倦地闭上双眼,拥被沉沉睡去,再不愿醒来。
梦中,我化作一只鸿雁,翩然归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念尤
月色凄清,耿耿长夜,我披发独坐在静室,伸手轻抚那柄雌剑。这本是一对鸳鸯合体剑的,如今,雄剑随葬你的香丘花冢,雌剑随我留在身边。宝剑成单,鸳鸯离分。残灯如豆,三尺青锋珠宝晶莹,如一痕秋水,波动着微微的清光,流溢于室。我将它贴近脸颊,剑身的寒意浸入我的皮肤,我却在试图追寻你残存在剑上掌心的温度和玉体的芳香。
漫漫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珍重芳姿,闭门不出。剑悬在闺房绣床,你抬头出神凝望,如今日的我一样,一遍遍的把剑拔出宝鞘,一遍又一遍温存的拭过剑身的每一寸,任思念成灾成狂,如江海决堤,浩浩荡荡,席卷一切;如春草滋生,一马平川,缠绕蔓延;如丝如缕,绵绵不绝,织成千结。那时,你心有所系,情有所依,自喜终身有靠,一往情深编织着玫瑰色的绮梦。我曾是你胸口的朱砂痣,在你心上闪烁,夜阑人静,少女怀春,独自拿出来反复品茗。今昔何夕?我泪湿腮边,为你那单纯的期待和梦想,今生今世不会再来。
你心中其实是向往一种宁静和谐的生活,但凡性格看起来暴烈的人,都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柔情藏驻在胸口。我明白,我懂,因为我,是你的同类。我是个没落的公子,又是不羁的浪子,我其实和你是一对。我暴打薛蟠,你调戏贾家兄弟,一样的绝色,一样的淋漓爽快,如果你我结对成双,谁能说不是世间绝配?
每每在戏台上,我彩墨辉煌,演惯才子佳人风月韵事,沉湎其中,常思量,谁是我的文君,芳灵蕙性,赏我孤绝高情寓奏凤求凰?谁是我的红拂,豪胆巨眼,识我英雄气概于草莽?我在台上枉自伤神,却不知台下的你,在主子奴才熙熙攘攘的喧哗中,在满是玉盘珍馐的宴席上,听见我清脆悠长的声音,迂回吟唱;你回眸定睛,看到我猛回首精彩的亮相。是否,从那一刻,我进驻你的芳心,开出一朵绚丽的花?如果,如果,我能同时望见你,四目相视,金风玉露一相逢,定胜却人间无数。你是我的知己,我是你的良人,却可恨我知道的太迟。不然,我们可以男耕女织,隐居乡村,即便牵萝补茅屋,却甘之如饴;我们可以携剑策马,载酒江湖,虽然颠沛流离,却其乐无穷。
那天,我吱吱唔唔地,托辞要索回赠你的鸳鸯剑。没承想,你就躲在帘后,屏息聆听。我的薄情一如千年寒冰,压灭你心头赤烈的情愫;我的寡义一如严冬狂风,卷走你心头摇曳的希望。你冲出来,直视着我,说:“不必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我,我伸手欲接,却不知你早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三妹啊,我的三妹,你惊天一刎,刚烈如斯,痛彻我心肺。颈血迸溅,如夭桃花瓣揉碎,落红满地,怎样收拾?娇躯委顿,如玲珑玉山倾倒,根基动摇,再难扶持!
我大惊,在那一瞬,我懂了你,彻头彻尾地爱上了你。我扑上前,抱住你,盯紧你渐失血色的苍白然而凄艳绝伦的脸庞,一声声呼唤:“我并不知你,是这等刚烈贤妻!”你无力地抬起眼睑,凝视着我,嘴角漂浮起一个遥远缥缈的微笑,在那一刻,我们心意相通。可恨天妒红颜,它不肯让你起死回生,甚至不让你为我再稍作停留。你死了,毫无预警的。这其实才是我见你的第一面。三妹呀,我不值得你等啊,你一度将我认作温暖此生的爱与光芒,然而我却空穴来风地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