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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上火把!伊克巴尔上尉!伊克巴尔上尉!”
无人回答。
“伊克巴尔上尉!”
“你为什么这么叫我?”从右边很近的地方发出了一个声音,“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伊克巴尔吗?”阿吉刚开口询问,火光就照到了,他正双手抱头坐在石头上。
“为什么——我说,你不会真的这么傻吧——你一定知道,我想你知道,我实际上只是国王陛下军队里的一介 二等兵?”
“当然知道。可我们得演下去,不是吗?何况我们还披着这身皮呢!”
“这身皮?小伙子,”萨马德咯咯地笑了,笑声听起来很不祥。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而且就要哭出来了,“你以为这是干什么?扮白痴吗?”
“不是,我……你怎么样,萨姆?你看上去不大舒服。”
萨马德模糊地觉得自己气色不好。那天傍晚,他在眼皮底下放了一点点白粉。吗啡把他的思维磨得如刀锋般锐利,让他心神迷醉,沉湎于一种滔滔不绝的亢奋之中。但药效过后,宣泄出的思想又被抛进酒精的泥潭,他跌入凄凉的谷底。他看到了今晚自己的倒影,这倒影很丑。他看到了自己身在何处——在欧洲末日的欢送会上——他渴望回到东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无用的手和上面那五个无用的附肢,他看着自己那被晒成了巧克力般褐色的皮肤,他探究着自己那已因愚蠢的谈话和死亡的刺激而变得愚钝麻木的头脑。他渴望回到过去那个自己:博学、英俊、白皙的萨马德·迈阿,他母亲总让他待在家里,舍不得让他晒太阳,给他请最好的导师,每天给他涂抹两次亚麻籽油。
“萨姆?萨姆?你看上去不太好,萨姆。求你了,他们很快就要过来了…… 萨姆?”
自我悔恨会使人把怒火发泄到他看到的第一个人身上。但让萨马德特别恼火的是,这个人居然是阿吉。他正以温和而关注的眼神俯视着自己,在那张天生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不成形的脸上,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13)
“别叫我萨姆!”他怒冲冲地说,那声音阿吉都认不出来了,“我可不是你的英国小伙伴,我的名字叫萨马德·迈阿·伊克巴尔。不是萨姆,不是萨米,更不是——上帝饶恕——萨缪尔,而是萨马德。”
阿吉显得很沮丧。
“嗯,不管怎么说,”萨马德说,他突然殷勤起来,希望避免出现过于情绪化的场面,“很高兴你在这里,因为我要告诉你,我累坏了,琼斯少尉。就像你说的,我不大舒服。我真累得要命。”
他站起来,但又一屁股坐到那块石头上。
“起来,”阿吉咬牙切齿地说,“起来。你怎么了?”
“真的,我真累得要命。不过我一直在想——”萨马德说着,用那只好手抓起枪。
“把那个放下。”
“我一直在想,我这人该死,琼斯少尉。我看不到未来。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很意外——我恐怕没想的那么坚强,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只看到——”
“把那个放下。”
“黑暗。我是个残废,琼斯。”他来回摆动身体,手枪在那只好手里欢快地跳动,“我的信仰也残废了,你明白吗?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连全能、仁慈的真主也没办法。我将来干什么呢?战争结束后,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将来干什么呢?回到孟加拉吗?还是到德里?谁要这么个英国人呢?回到英国?谁要这么个印度人呢?他们答应我们,用我们这些当兵的换取独立。可这是一宗邪恶的交易。我应该干什么?留在这里?到别处去吗?有哪个实验室会要独臂人?我还能干什么呢?”
“你看,萨姆……你在丢你自己的人呢。 ”
“是吗?将来还不就是那样吗,朋友?”萨马德问。他站了起来,被一块石头绊了下,又撞回到阿吉身上。“我一个下午就把你从一个狗屎二等兵提升到英军少尉,你就是这么谢我的?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呢?古赞!” 他朝肥胖的小餐馆老板喊道。小餐馆老板正在队伍的最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赶着。“古赞——我的穆斯林伙伴,凭真主起誓,这样对吗?”
“闭嘴,”阿吉呵斥道,“你想让每个人都听到吗?快放下。”
萨马德拿枪的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挂在阿吉的脖子上,于是,枪和两人的头都挤在一起,令人不快地抱成一团。
“我有什么用呢,琼斯?如果我扣了扳机,我会留下什么?一个印度人、一个变成了英国人的印度人,有着一只没力气的手腕,跟基佬一样,也没带勋章回家。”他放开阿吉,抓起自己的领子。
“拿着吧,看在上帝分上!”阿吉说着,从自己的衣领上抓下三颗勋章,朝萨马德扔过去,“这玩意儿我有的是。”
“还有那件事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逃兵?实际上的逃兵!退后一步,我的朋友,看看我们自己。我们的上尉死了。我们穿着他的制服,控制着军官们——比我们军衔高的人。通过什么手段?欺骗。那还不够使我们成为逃兵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我是说,我们努力跟外界联络过。”
“是吗?阿吉,我的朋友,是这样吗?真的吗?当世界就在我们的耳旁分崩离析、士兵们在战场上死去时,我们难道不是像逃兵那样,无所事事地躲在教堂里吗?”
两人扭打了一会儿,阿吉想把枪夺下来,萨马德好不容易才把他甩开。阿吉能看到在远处,杂牌军的其他人在转弯,暮色中一大堆东倒西歪的灰色人影,唱着“文身女郎莉迪亚”。
“小心!小点声。冷静点。”阿吉说着,松开了手。
“我们是冒名顶替的、穿着别人衣服的叛徒。我们忠于职守了吗,阿吉宝德?说真的,做到了吗?我把你也拖了进来,阿吉,为此我感到抱歉。其实,这就是我的命运。这一切早就为我安排好了。”
噢,莉迪亚!噢,莉迪亚!噢,要是你遇上我,噢,文身女郎莉迪亚!
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14)
萨马德精神恍惚地把手枪塞进嘴里,准备扣扳机。
“伊克巴尔,听我说,”阿吉说,“当我们在坦克里时,跟上尉、罗伊和其他人在一起时——”
噢,文身女王莉迪亚!背上文着滑铁卢之战……
“你老说要做英雄什么的——学你那位叔公,他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旁边还纹着长庚星……
萨马德把抢从嘴里拔出来。“潘迪,”他说,“我太爷爷。”他说完又把枪放了回去。
“现在机会来了——机会——机会就在你面前。你不想错过末班车吧?如果我们好好把握,也不可能错过。所以,别傻了。”
在海浪的上方,骄傲地泛着红、白、蓝,莉迪亚能教你多少呀!
“同志!看在上帝分上,这是干什么?”
他们没注意到,那位友好的俄国人已慢慢来到他们身后,正满怀恐惧地看着萨马德吃棒棒糖似的含着枪。
“擦擦。”萨马德结结巴巴地说,颤抖着把枪从嘴里拔出来。
“他们都这么擦,”阿吉解释道,“在孟加拉都这样。”
那场十二个人期待着在山上古宅里发生的战争,那场萨马德想泡在坛子里腌制起来、将来作为青春纪念品展示给子孙的战争,并没有发生。病博士却是名副其实,在烧木头的壁炉前面,病恹恹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身上还裹着一条毯子。他面色苍白,很瘦,没穿制服,只套着一件无领白色衬衣和一条深色裤子。他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当他们全副武装地冲进来时,他既不退缩,也不反抗,就好像这些人只是碰巧走进了一所赏心悦目的法国农舍,不过是一群带枪赴宴的不速之客罢了。房间全靠煤气灯照亮,灯罩小巧玲珑,灯光跳上墙壁,映出了挂在那里的八幅表现保加利亚乡间景致的系列绘画。在第五幅上,萨马德认出了教堂:地平线上的一个浅褐色亮点。各幅画之间相隔一定距离,绕房间挂了一圈,构成全景。第九幅没加画框,很有现代风格,就放在靠近壁炉的画架上,颜料还没干。十二把枪对准了画家。当画家博士转身面对他们时,脸上正流着血泪。
萨马德向前靠近一步。他刚才连枪都塞进嘴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吃了那么多吗啡,掉进吸毒带来的深渊,不也活下来了吗?萨马德一边朝博士走去,一边想:再没有比已经绝望过一回的人更强大的了。
“你是佩雷特博士吗?”他问。
听到这一口英国腔,法国人退缩了,更多带血的眼泪流了出来。萨马德持枪指着他。
“是的,我就是。”
“这是什么?你眼里流的是什么?”萨马德问。
“我患有糖尿病性视网膜病变,先生。”
“什么?”萨马德问,仍用枪指着他。他不想让自己的光荣时刻毁在平淡无奇的医学辩论中。
“意思是如果我不注射胰岛素,就会出血,我的朋友,通过眼睛流血。这给我的业余爱好——”他用手指着周围的那些画作,“增加了很多难度。本想画十幅,一百八十度场景,不过看来你们要找我麻烦了。”他叹了口气,站起身,“那么,你会杀我吗,朋友?”
“我不是你朋友。”
“不是,我没把你当朋友。但是,你打算杀我吗?请原谅,但我要说,看你还不到拍苍蝇的年纪。”他看着萨马德的制服,“哎呀!你这么年轻就已经升到这么高了,上尉。”
萨马德不安地变换了一下位置,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阿吉惊慌的表情。萨马德把双脚略分开一点,站得笔直。
“如果我在这个问题上令人厌烦,那么,对不起了,可我还是要问,你们是不是打算杀我?”
萨马德的胳膊纹丝不动,枪也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