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白牙- 第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上帝的法庭上。在这些上帝的选民中,没有模样难看、骑摩托车的某某插脚的地方。
  “可是,如果我们拯救——”
  “有些人呢,”霍滕丝用鼻子哼了一声,很肯定地说,“罪孽太深重,这时候向耶和华献殷勤已经太迟了。接近上帝是需要努力,需要虔诚和奉献的。 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马太福音》5:8。你说呢,达克斯?”
  克拉拉的父亲达克斯·鲍登,一位浑身发臭、淌着口水、就快要死的老人。他全身埋在爬满臭虫的扶手椅里,谁也没见他挪过窝,因为他身上插了导尿管,连上厕所都不用出门。十四年前,达克斯来到英国,从那时起就一直坐在起居室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电视。他来英国原本是为了赚够钱,好接克拉拉和霍滕丝过来团聚。但是,一到英国,怪病就缠上了他。这种病,没有一个医生能找出身体症状,却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嗜睡倾向。应该承认,达克斯从来都不是生气勃勃的人,得病后更是对失业救济金、扶手椅和英国电视节目产生了毕生的感情。一九七二年,等了十四年的霍滕丝终于发火了,她决定靠自己的力量动身。力量这东西霍滕丝有得是。她带着十六岁的克拉拉找上门来,怒气冲冲地踢破房门,把达克斯·鲍登痛骂了一顿。有人说,痛骂持续了四个小时;有人说,她用了一天一夜工夫,随口引用了《圣经》的每一本福音。可以肯定的是,达克斯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悲哀地看着与自己形成了默契和同情关系的电视——那么朴实、那么无邪的感情——一滴眼泪从泪腺里挤出来,停在眼睛下方高耸的颧骨上。接着,他只说出一个字:“哼。”
  哼,达克斯当时就说了这么一个字,后来也只说这一个字。问达克斯话,白天或晚上随便什么时候问他随便什么问题,给他提很多问题,跟他聊天,求他,对他说你爱他,骂他或维护他,他都给出同一个答案。
  “俺说,是不是,达克斯?”
  “哼。”
  “还有,”霍滕丝听到达克斯哼哼着表示同意,就转身对克拉拉大声说,“那个小青年的灵魂,不用你操心!你要俺说多少次—— 你没工夫找小伙子!”
  因为鲍登家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在是一九七四年,霍滕丝正在为世界末日作准备,这个日子她已经在家庭日记里细心地用蓝色圆珠笔做了记号:一九七五年一月一日。这不单单是鲍登一家人精神错乱。有八百万耶和华见证会会员在和她一起等待。霍滕丝有很多古怪的同伴。她(天国会堂朗伯斯区分会的秘书)收到了一封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私人信件,上面有天国会堂美国总会一个威廉·J。朗吉夫斯的影印签名,这封信确认,这个日子确实是世界末日。世界末日得到了镀金信笺抬头的正式确认!霍滕丝处理这件大事的办法就是把信用漂亮的红木框镶起来,放在电视机上方装饰垫的醒目位置,两边分别是灰姑娘去参加舞会的玻璃小雕像和一个绣着十诫的茶壶保温套。她还问达克斯这样放好不好看,达克斯哼哼着投了赞成票。
  

出牙期的烦恼(3)
世界末日就要到了。耶和华见证会朗伯斯区分会得到确切消息,说这次可不会像一九一四年或一九二五年那样弄错了。大家以前就得到消息,说罪人的肠子会裹在树干上,这回同样会出现这种场面。很久以来,大家都等着血水从阴沟里漫溢成河的一刻,现在他们的强烈愿望就要 得到满足了。时机到了。这次的日子千真万确,这个日子是唯一正确的日子,以前告诉大家的那些日子都算错了:有的忘了加,有的忘了减,有的忘了进一。可这次是对的,错不了,就在一九七五年一月一日。
  就拿霍滕丝来说吧,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一九二五年第一天的早晨,一觉醒来的她哭得像小孩子,因为她发现,没有冰雹和硫磺,宇宙也没有毁灭,一切照常,汽车火车照跑不误。这么说,前一天晚上的辗转反侧都是白费!一切等待也皆为徒劳!
  那些邻人,那些没有听从你警告的邻人,在滚烫的烈焰中沉沦,烈焰烧得他们皮骨分离、烧得眼睛融化在眼窝里、烧死正在母亲胸前吃奶的婴儿……那么多邻人将在那天死亡,如果把他们的尸体一具具挨着排列起来,可以绕地球三百圈,而真正的耶和华见证会会员将踩着他们烧焦的尸体,来到上帝面前。
  ——《号角声声》第二百四十五期
  当时,她是多么失望呀!但是,一九二五年的创伤已经愈合,霍滕丝又一次相信,天启就在眼前,正如那位神圣的朗吉夫斯先生说的那样。对一九一四年那代人的承诺仍旧有效:这世代还没有过去,这些事都要成就 (《马太福音》24:34)。那些一九一四年在世的人都将活着看到世界末日的善恶决战。这些都是诺言。霍滕丝出生在一九○七年,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疲惫,同龄人都如苍蝇般相继死去。一九七五年似乎是最后的机会。
  要不是教会中最出色的两百名知识分子用了二十年时间查考《圣经》,要不是这个日期是他们一致计算的结果,要不是他们读懂了《但以理书》字里行间的暗示、看出了《启示录》中的隐含意义,怎么可能正确指出,亚洲的两次战争(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正是天使所说的时期:“一载、二载和半载”?霍滕丝相信这些是征兆中的征兆,那就是最后的日子。离世界末日还有八个月,时间简直太不够了!要做小旗子,要写文章(《上帝会宽恕手淫之人吗?》),要走街串巷按门铃,要考虑拿达克斯怎么办——没人扶着,他连冰箱门边都走不到——怎样才能走进天国呢?这一切克拉拉都必须帮忙;没时间想小伙子,没时间想瑞安·托普,没时间游手好闲,没时间思考青春期的焦虑。因为克拉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是上帝的孩子、霍滕丝的神迹娃娃。一九五五年,霍滕丝四十八岁。一天早晨,她正在蒙地哥湾剖鱼,忽然听到上帝的声音。于是,她扔下马林鱼,坐有轨电车赶回家,顺从地做了她最不喜欢做的事情,为的是怀上上帝要的孩子。为什么上帝等了那么久?因为上帝要向霍滕丝显圣,因为霍滕丝自己就是一个神迹娃娃,在一九○七年那场富于传奇色彩的金斯顿大地震中,当别人都在死去时,她出生了。奇迹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这个家族。霍滕丝认为:既然她能够在地动山摇之际、在蒙地哥湾滑入大海之际、在火从山降之际来到这个世界,那么,除了奇迹,还会有别的解释吗?她爱这样说:“降临人世是最难的一关!一旦生下来 了,也就万事大吉了。”就这样,克拉拉来到了这里,长大了,能帮她走街串巷、作管理、写讲稿,以及处理耶和华见证会的各种教会事务。她最好还是坚持做下去,没时间分给小伙子,这孩子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在霍滕丝看来——在牙买加山崩地裂时降生的霍滕丝看来——一个人没过二十一岁生日就要遭遇世界末日,这可不是偷懒的借口。
  但很奇怪,也可能是因为耶和华见证会喜欢神秘地发资料吧,才终于让克拉拉正是在为上帝做事的过程中,与瑞安·托普不期而遇。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朗伯斯区天国会堂的青年小组奉命走街串巷,区分绵羊和山羊 (《马太福音》23:31-46),克拉拉讨厌见证会那些打着难看领结、说话柔声柔气的小伙子,就带着手提箱独自出发,沿克雷顿路挨家挨户按门铃。开头几家都带着常见的难过表情:和气的女人尽量不失礼地打发她走,不和她靠得太近,唯恐宗教会像传染病那样跑到自己身上。当她走到这条街穷人较多的一头时,反应可就激烈多了,窗户里、紧闭的门后面传来阵阵叫骂声:“如果是该死的耶和华见证会,就叫他们滚蛋!”也有的想象力很丰富:“对不起,亲爱的,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今天是星期天哪,对不?我累坏了。我 整个星期都在造地、造海洋。今天是我休息的日子。”
  

出牙期的烦恼(4)
来到七十五号,她和一位名叫科林的十四岁物理学家共度了一小时,这位物理学家一边窥视她的裙摆,一边力图证明上帝并不存在。然后她按响了八十七号,瑞安·托普开了门。
  “什么事?”他站在那里,顶着红发,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样子恶狠狠的,连嘴唇都翘了起来。
  “我……我……”她竭力想忘记自己的打扮:领口镶边的白衬衫、彩格及膝裙和自豪地写着“更近我主”的绶带。
  “你有事吗?”瑞安说着,猛吸了一口快要灭的香烟,“干吗呢?”
  克拉拉露出龅牙,竭力张大嘴笑着,仍旧自管自地说下去:“早上好,先生。我是朗伯斯区天国会堂的,我们耶和华见证会会员正在等待上帝降临、再次显圣;一九一四年,我们的父短暂降临过,不过很可惜,那次没有显露真容。我们相信,这次他将显圣,带着最后审判日善恶大决战的三重地狱之火,那一天只有上帝最钟爱的少数人能够得到拯救。您想不想——”
  “啥?”
  克拉拉羞得要哭了,又试了一次,“您想不想聆听耶和华的教诲?”
  “你说啥?”
  “耶和华——耶和华的教诲。您看,就像楼梯一样,”克拉拉的最后一招总是拿出母亲的神圣阶梯比喻,“‘我们希望看到您走下楼梯,不要少走一级。’我只是告诉您:下楼小心!我只是想与您共享天堂,我不想看到您摔断腿。”
  瑞安·托普倚着门框,透过额前垂下的红发看了她很久。克拉拉觉得他的眼光正在逼近,自己好像处于望远镜的观察之下。当然,只要一会儿她就可以完全消失了。
  “我带了一些资料,以便您仔细阅读——”她摸索着手提箱的锁,用大拇指翻锁扣,不小心使箱子的另一侧翻倒了,五十份《望塔》落到台阶上。
  “哎呀,今天�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