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满五岁的特赫图是不是已经猜懂马龙是怎样爱我的呢?马龙始终在罗马,儿子利用一次和爸爸通电话的机会,告诉他你知道吗,妈妈有一个男朋友。他指的是我们遇见的那几个塔希提人。我想他是故意让马龙知道我和某个男人之间有点什么,故意气他的。第二天下午,有人按门铃。正是马龙。他没有刮胡子,衬衣是脏的。他没打招呼,就直接走了进来。他打开所有的门,把床下和柜子里都检查了一遍,最后他吼道你的朋友在哪里?—— 什么朋友?这里没有别人。——那特赫图为什么说你有个朋友呢?——马龙,你知道我如果另有别人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他嘟囔着,一下子跌倒在椅子里,仿佛他已经支撑不住自己。他甚至没有脱掉外衣。过后,他说塔丽塔,你是个好姑娘。现在我要走了。他们还在罗马等我。我很高兴见到你和特赫图。他就这样走了。我从窗外看见他坐进出租车,再一次想到既然他不想要我,为什么要来呢?他根本不想要我。我甚至没有权利对他说我爱他。
我不想讲在两三个月后发生在伦敦的事情。但是,如果没有在伦敦的这一夜,这可怕的一夜,我或许不会离开马龙,我也就不会认识雅克,那么我今天就不会为他的死而感到罪责难逃。每当我回想起这一夜,就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推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仿佛是上天要因为我抛弃家人,白日做梦而惩罚我。
马龙又让我们去伦敦见他。之前,我们已经回到塔希提。特赫图很高兴又可以见到他的爸爸。而我一直心存希望他能爱我,需要我,仅仅是需要我,就像世界上所有的丈夫需要他们的妻子一样。
马龙见到我们时,一脸的幸福表情,或许他的愉快超出了从前。晚上,我们把特赫图留给一个年轻的女孩照看,然后我们两人出去晚餐。马龙善谈而迷人,像最开始在洛杉矶的时候那样爱逗弄人。我爱他,太爱他了,上帝……我们笑啊,喝着酒,笑啊。我没想到接着发生的和没有发生的事。这一次,我是如此地渴望。
或许我应该说马龙,我是塔丽塔,你知道和塔丽塔在一起,永远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当我后来回想起这个晚上,我后悔什么也没说。这一夜,我想放任自己。我们回到酒店。刚开始时,一切都如我所愿,像一阵晕眩。突然,马龙站起来,用水浇在脸上,然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显得非常气愤。我说马龙,怎么了?别吓我,来睡觉吧。他想到了勒内,他无法原谅我对他的背叛,就是这样……你知道我根本就不爱勒内……我不知道自己又说了些什么,这并不重要,因为他没有听我说话。我想他根本听不进去。他想做爱,但受到什么恶毒的想法阻止。我不认为是因为勒内,但他认为就是,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他的痛苦、他没能力和我做爱以及我们的不幸……他大声地叫喊。想到勒内,他像完全疯了一样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塔丽塔,这个和你做爱的流氓,这个流氓!这个流氓!和在塔希提他看见勒内从我家出来的那个晚上一样,他开始打我,喊着要杀死我,杀死我,杀死我……
我忘了自己是怎样逃走的。我逃走了,跑回去把自己锁在房间,痛哭流涕。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叫醒特赫图,没有去见马龙,直接去了机场。我们赶头班飞机回帕皮提了。
《马龙我的痛我的爱》8(4)
我不想再见到他。我回到塔希提,感觉从缠绕我的恶梦中终于醒来。我的上帝,自从拍了那部该死的电影,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什么模样?我背井离乡,跑遍世界,到头来还不是两手空空。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带着一个四岁半大的孩子,我们可怜的生活一团糟。我没有丈夫,没有自己的房子。我现在相信自己再也不愿谈起特赫图的爸爸,虽然我曾那么希望他会有所表示,并和我们一起生活。我梦想成为演员,和米高梅一直签有合约,但马龙的一句话就让那些人再也没给过我任何角色。马龙毁掉了我的整个生活。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流泪,因为不管怎样,在这场灾难中诞生了特赫图……
如今,当我把自己和兄弟姐妹们作对比时,我感到羞愧。他们都已有家有业,我是家里唯一让父母操心的人。他们从不责备我,我只需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就会坐最早的船过来。我想起他们在和米高梅签合约的那天流泪的样子,还有给我办护照的那天流泪的样子。我恨自己给他们带来痛苦。他们那时已经预料到了现在……
那几个星期,我都是在忧郁中度过的,大脑里仍有马龙的记忆在纠缠我。我不停地在不理解和愤怒之间左右摇摆。我应该做出决定,写信告诉他我不想再见到他,然后为我们的将来作打算,搬家,找工作……
这时,上天好像给了我一个信号。一个法国的电影剧组来到帕皮提,我得知导演想见我。因为马龙不许我在普纳奥亚的家里接见任何人,所以我们在城里见了面。我见到导演和部分剧组人员。他们想让我演一个角色,我们谈了谈。我很乐意接受。但问题是我是否有权利为米高梅之外的制片商拍片。我没带合同,于是我们约好第二天再见面。
我没有接拍这部电影,因为我和米高梅还剩几个月的合同时间。但正是这些约见让我认识了雅克,我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次爱情。
《马龙我的痛我的爱》9(1)
我想我们是一见钟情。雅克迷人,高大,长着棕色的头发。但他真正打动我的是他目光里的真诚。我看出里面的好奇、关注和温柔,丝毫没有马龙身上那种让我畏惧的男人的玩世不恭。
雅克是演员,法国人,单身。随着那部我们本来应该一起拍摄的电影开拍,他很自然地进入了我的生活。几个星期以来,我发现我们完全可以不互相伤害,没有痛苦地相爱。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在向幸福靠近。生活终于恢复了简单而轻松的面目。当我们不在一起时,我们想念对方。当我们见面时,时间飞逝……
雅克似乎也和我一样惊讶。他自嘲跨越了一万八千公里才找到真正的爱情。他说这是个偶然,美妙的偶然。我对他说这是上帝的意愿,他笑了,他不相信上帝。在我心里,我默默地感谢上帝把他赐给了我。我历经曲折终于找到了他。上帝为什么要让我遇见马龙?马龙,我现在一想起这个名字就哆嗦。而在经历了如此痛苦的几年时间后,雅克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吗?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都是通过电影先后进入了我的生活……我的母亲以前不允许我进入电影行业,她似乎已经预感到它的危险。电影会让我从此远离母亲眼里唯一有价值的事情,干活,种咖啡,嫁接香子兰……电影确实让我离开了这样的生活。
当我在帕皮提的郊区见到雅克和剧组的时候,我仍然想着这些。我已经决定了,我将在这个晚上开始新的生活,我要答应这个男人,和他一起生活,和他一起去法国……这天晚上,他很幸福,点了香槟。这时,我们面临的生活没有任何阴影。开始几个月,特赫图将回博拉博拉我的父母家,然后我去接他,他将在法国上学。雅克知道了特赫图是马龙·白兰度的儿子。当他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由地愣了一下,仿佛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震惊。但我向他发誓马龙和我之间的关系已经荡然无存。我想起在伦敦的那个晚上,无意间流出的泪水或许使他相信一切确实已经结束了。
我们一同飞往巴黎,像蜜月旅行一样。我将住在雅克家,于是我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给自己非常信任的一个叫卡洛斯的老朋友,他是智利驻帕皮提的前任领事。卡洛斯也是马龙的朋友。因此如果马龙有什么反应的话,卡洛斯会提前告诉我的。从伦敦回来已有三个月的时间,马龙和我没有任何联系。
在法国度过的前几个星期美妙极了。雅克并不忙,于是我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一起。我重新发现了一个初夏的巴黎,与我和特赫图在秋冬之际的雨雪天气中发现的那个巴黎截然是两座城市。人们不再匆忙,香榭丽舍大街曾经在夜色中像一辆星光点缀的马车在闪耀,如今变得静悄悄的,仿佛被炎热压碎了。我们穿着短袖衫,露着胳臂,在宽阔的街道上闲逛。六个月前,女人们还穿着皮毛大衣呢。白天天气晴朗,夜晚似乎特别漫长。雅克带我去那些还没有游客的街区,圣-路易岛、阴暗而破旧的马雷地区、巴士底狱……我于是发现了圣-日耳曼街的餐馆,蒙巴纳斯的酒吧,从影院出来后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吃晚餐的乐趣。
这有些不真实,但我那时想这就是我们未来的生活。有雅克的陪伴,巴黎变得伸手可及了。我不害怕从此就在这里生活。他现在也爱上了塔希提,我们计划每年回去一次。我只是为特赫图担心。从博拉博拉和普纳奥亚来的他如何能适应这样的大城市?适应一所巴黎的学校呢?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如何维持?我一无所知。
我们沉浸在恋爱开始时的兴奋和甜蜜之中,偶尔仍谈起这些事情。雅克是个乐观主义者。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不可克服的。我相信他。
夏天结束时,雅克好像突然变了。他经常不在家,少了以前的快乐。有时,他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到半夜才醉醺醺地回家。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努力地在记忆里寻找,我想起雅克从我们在塔希提的时候开始,他的手里就一直拿着酒杯。不管我们去哪里,他都会喝酒。可能是我视而不见吧?是的,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厌恶喝酒的男人。在博拉博拉,大部分的男人都喝酒,他们大声喊叫,打他们的妻子。我庆幸上帝给了我一个不喝酒的爸爸。
但这个话题太敏感,我一说心里就发颤。雅克也一样,这是个痛苦的话题,无法谈论。我对他说雅克,你在伤害你自己。他立刻激动起来,他想掩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