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说呀!”
关月山此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面前站着的真是品子?品子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跟他说话?认错了人吧?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品子看关月山不吱声,就向周围的人请了个安,说:
“你不说,那就我来说吧,让大伙儿听听。”说着捡起地上那张写得密匝匝的草纸,指着关月山说,“他是我公公,叫关月山。我不叫白兰,我叫品子。在我不记事的时候,被人拐了,卖到他家当童养媳。我婆婆外号叫母老虎……”
“嗬!真厉害。这是羊入虎口了!”有人一边乐,一边说。
品子沉稳地接着说:
“我三四岁就成了他们家的使唤丫头,他们那傻儿子稍不可心,就哇哇地叫母老虎。还有他(指着关月山),连打带抽。夏天剥光了身子打,打完了在太阳地里跪搓板;冬天打完了跪在地上,从我头上浇凉水,直到把他儿子逗乐了才算完。我恨他们,恨他们三口子,他们就这样折磨了我十几年!”品子抑制不住的委屈,一下子倾泻出来,眼泪噗噜噜地流个不停。
品子真行!(3)
听的人也不住地骂:“真他妈的黑心!”“不是人揍的!”
品子尽力让自己不哭,抽泣着抹了抹眼泪继续说:
“我14岁就嫁了他家的傻儿子。不到半年,这傻子得了猩红热死了。我生了个孩子,就是诸位看见的那个小女孩儿,常陪郎大爷打旗儿的。我公公跟母老虎打架,一走好几年,现在这一家三口就靠我卖唱赚钱,养家NFDA1口。上回他到家去,把我打了,逼我要钱。我们在天桥卖艺,哪儿有存项?他今儿又来天桥寒碜我,想把我从这儿挤对走。谁家有辙,能上天桥舍脸卖唱?请诸位评评这个理儿吧!”她说完,又对大伙儿请了个安。
“你这个老不要脸的,上回不单打了品子,还抢走了一个闷葫芦罐儿,你还充老的?印帕巢缓﹄ 毙∑ㄗ勇枰布方巳翰寤八怠�
这么一来,群情激愤,人们纷纷指着关月山说:
“白兰、黑脆儿说得对不对?你说,你说!”
关月山一看这阵势,心想,耍赖也不行,弄不好再挨顿揍,好汉不吃眼前亏,就连忙说:
“是,是,是这么回事。我也是没路走啊!”
“一个大老爷们儿,养不了家,还想喝寡妇儿媳妇的血汗,又在这儿寒碜她,你还有脸吗?”有人说。还有几个人嚷嚷着:“铁柱,瞧这老小子就不是个东西,还装什么老道?准他妈的不是好人,快把他交给巡警去!”听众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喊着。
“我们家这点儿陈谷子烂芝麻,耽误爷们儿听玩意儿了。铁柱兄弟,放了他吧,初一关进去,十五他又出来了。让他寒碜我吧,看他还有什么招儿,都使出来,我接着!”品子说完擦了擦眼泪,又要去唱。
有人嚷:“别唱了,太惨了!”
品子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拉着小屁子妈回到场地儿,请常四爷拉起丝弦,又唱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看看打不起架来,也觉得没劲,又转过来听唱了。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
听众对品子充满了同情,都心甘情愿地扔铜子儿。
关月山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家的一个童养媳,竟然变得
这么伶牙俐齿。他像被霜打了的秧苗,把那张草纸撕得粉碎,耷拉着脑袋离开了天桥。
回家的路上,铁柱赞叹着:
“品子,你可真行啊!哪儿学的这么会说?”
“我哪儿会说?这不都是实话。”品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看品子,过去那么窝囊,现在比你强。你成天跟郭先生在一块儿,可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小屁子妈抱怨着,“就知道抡拳头打架……”
“你好!平常叽叽喳喳,就透着你能,可到了节骨眼儿上,平常那股硬棒劲儿哪儿去了?”铁柱不服气地说着。
品子默不作声,她想,原来人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你越软,他就越硬,你真豁出去,他倒软了。她又想,人为什么活着?就为了吃吗?自己都20了,难道永远这样活下去吗?想到郭先生那充满热情的眼神和温和的声调,她觉得,自己如果能被郭先生喜欢,这一辈子也就不白活了。可她又不禁笑自己妄想,人家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他怎么能爱上一个天桥卖唱的?自己只能为小丑活着,把她拉扯大,让她读书,识字,将来找个称心的婆家。可到那个时候,自己的责任没有了,活着的意思也就没有了。想到这儿,品子不禁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命,命啊!”
要出人命(1)
母老虎这一阵子忽然变了,回来的时候经常带点糖豆大酸枣的给小丑吃,或者用块大手绢兜点落花生给孩子。品子冷眼瞧着,不知母老虎又耍什么心眼。她想,母老虎也许要接她男人回家住。但细想想,又不对,关月山已成了一匹野马,能在家吃闲饭,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吗?
一天早晨,母老虎终于说话了:
“品子,我也不想吃你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搬出去过。你每月能给我多少钱吧?”
“现在挣的钱,就只够咱们三口吃饭的。您要搬出去,我不反对,可我没有钱每月给您,还是每天那10大枚。您估摸一下,要够,您就搬,再多是没有了。”品子想听听母老虎究竟是什么意思。
“人家告诉我,你在天桥可红了,连唱大戏
的都知道天桥有个白兰,说你每天能挣不少钱!我也不打算跟你要三百三、六百六的,你每月给我十几块钱,够我喝粥的就行啦!”母老虎也试着步来。
“我一个月才能挣几块钱,您想我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呢?”品子温和地说。
“我告诉你,你可别给脸不接着。我一腾地方,你可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了。我不碍你的事,你也用不着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你卖,我也管不着了。可要不给我钱,你休想痛快活着!别老装出一副假正经的模样……”母老虎越说越来火。
“我什么地方假正经了?”品子也急了,红着脸问。
“你还有脸叫我给你说出来?我跟你好说,你拿出钱来,我搬走,什么话也甭提啦!”
“我有什么短儿,您就抖落吧!要讹钱,我没有。真是穷疯了!”品子也生气了。
“你个骚货,给脸不要脸!我问问你,我儿子是怎么死的?你成天不饶他,别说他那么单薄,就是铁打的,也禁不住你缠他。我再问你,你那个妖种,到底是谁的?是老的,还是小的?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才生?那老不正经的为什么跑了?又为什么那么下毒手打你?他交给你多少私房钱?今儿个你都给我说清楚。你的钱藏在哪儿?”母老虎一步一步逼视着品子。
品子气得只有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到那傻子折磨她,想到母老虎虐待她,想到关月山打她逼着要钱,还到天桥去寒碜她,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母老虎又来了一句:“还有说的吗?”话音还没落,啪的一个嘴巴打在品子脸上,又骂了一声,“下三烂的骚货!”
品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也哭不出来,纹丝没动,停了一会儿捂着脸跑了出去。她感到天旋地转,感到胸腔要裂开了。她一直狂跑,没有目的地狂跑。她想吼叫,但发不出声来。
南屋里这通儿折腾,北屋的刘小脚都听见了。她赶紧出来拦品子,没拦住,不由得数落起母老虎来:“可惜了你这把岁数,满嘴喷的什么粪?”又连忙把小丑领出来,叫着小屁子妈,“快,快追追品子!她跑出去了,弄不好得逼出人命来!”
小屁子妈正在屋里骂小屁子,那小屁子淘气,把一双鞋扔进了粥锅里,品子家发生的事她没听见,一听刘大妈这么说,知道又是母老虎欺负品子了,急忙说了一声:“火上有东西,大妈看着点儿,我去追!”
刘小脚一手抱着小屁子,一手领着哭得泪人似的小丑,小丑使劲挣扎要去找妈妈。刘小脚也吓得直哆嗦,她怕品子自尽了,别说是个女人,铁打的金刚也受不住这种挫磨。刘小脚越想越怕,两腿发软,—屁股瘫坐在地上。
母老虎十分得意,自己居然把品子问得哑口无言,还打了她一巴掌,而品子既不敢还嘴,又不敢动手,这次她赢了!于是她换了件衣裳,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品子出了胡同,发疯似地奔跑。她一直往西南跑,似乎只有奔跑,才能感到痛快些。她没有目的地跑着,仿佛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任她奔跑。而过路的人以为她是疯子,都在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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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人命(2)
小屁子妈虽然练过功,脚底下快,可不知品子朝哪个方向跑去,怎么追呢?她想品子认识的地方也只有天桥这一带,就顺着珠市口往南追下去。
品子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她只是狂奔,似乎是在发泄。她本能地又往天桥方向跑,跑啊,跑得辫子散了,披头散发地继续跑,好像去追逐什么,又像被恶魔追逐。她只有愤怒,愤怒!愤怒在燃烧着她。品子跑得透不过气来,两腿酸疼,仍然拖着挪不动的腿跑。她终于摔倒了,躺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品子缓过来了,仔细辨认这是什么地方。她努力搜索着记忆,依稀辨认出这好像是城南游艺园西边,再往东就离天桥不远了。品子又昏了过去。
不知什么声音,又使她挣扎着爬起身。她好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着什么,还听到众多的声音也在喊着什么。品子被这熟悉的声音吸引着,又爬了几步,听出那确实是她熟悉的声音。她慢慢爬起身来,抬眼搜寻,又扭回头来找,原来就在她摔倒的地方后面,在万明路南口,有个土坡,黑压压围着一圈人。站在坡上的是郭先生,还有铁柱,郭先生好像在跟大伙儿讲着什么。品子突然感到身上有了点劲,她挣扎着爬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慢慢往人群那边蹭。她觉得好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