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还打听过,说那是个小院,人不杂,就住着两户人家。一家是开煤球店的,有个媳妇是个胖女人,搽胭脂抹粉的,成天在门口儿卖单儿。还有一家姓吴,是开小押店的。”
还是刘小脚有经验,一听开小押店的,就自言自语地说:
“开小押店的,可没好人,除了坑害穷人,没有别的。常言说得好,小押店是好汉不愿意干,孬汉干不了。他们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有点儿人心的谁干这行?”
品子忽然想起来,她公公和撞不死的也曾合开过一个什么小当铺,后来被撞不死的坑了,就是撞不死的老婆姓吴的拉的这件事。她又想,搽胭脂抹粉的胖女人是谁?她忽然想到原来住一个院的胖张嫂,那人是个暗娼,可心眼不坏,见她受虐待还挺同情,流过不少眼泪。品子不停地回忆着。
小屁子妈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我知道了,你婆婆准和小押店勾搭上了,那里吃黑货,你婆婆䞍受上了。”
“这倒是小事,就怕跟贩卖人口的勾搭上,那就麻烦啦!”刘小脚说。
品子听着,刷的一下脸色苍白。
“她婆婆敢卖她?我才不信呢!她又不是孩子,这么一个大活人,咱这院里有铁柱,量她婆婆也不敢!”小屁子妈满不在乎地说。
“你别逞能了!”刘小脚指着小屁子妈,“这年头儿,什么事都有。别说品子,就是你,人家打算算计你,把你卖了,你还不知道哪儿下车呢!”她琢磨着,又说,“品子,我就怕你婆婆使了人家的钱。你想想,人家凭什么借给她钱?她的家当,一个是你,一个是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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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缉队(2)
“如果真是那吴老太,我倒可以跟她摊开了说说。”品子说。
“贩卖人口是犯法的!”小屁子妈不知打哪儿听来的。
“什么法?谁有钱,谁有法,咱们穷人上哪儿去找法?死了也不过像蚂蚁被踩死。有钱能使鬼推磨,花钱运动运动,路路通。你再听听,母老虎那张嘴,真是舌头根子压死人!”刘小脚越说越生气。
外面刮着大风,虽然是刚入秋,可今年冷得早,门被吹开又关上。小院没有树,从外面刮进来的落叶也在瑟瑟作响。忽然又听见巡警李老大的声音,“孙六爷在家吗?”巡警浑身被黄风吹得盖上了一层黄沙,皱纹里都像涂上了颜色。小屁子妈连忙出屋说:
“这两天孙六爷受凉了,有点儿发喘,在屋里躺着哪,有事跟我说一样。”
“关家有人吗?”李老大问。
小屁子妈一听找关家,恐怕给品子找什么麻烦,就说:“都出去了,家里没有人。”
“孙六爷怎么病了?我得进屋瞧瞧六爷。”李老大说着进了孙六爷屋。孙六爷正披着件棉袄靠在被垛上,一见李老大,连忙要下地,被李老大拦住了,“别起来,别起来!上了岁数,还是少出去吧!”
“老了,不中用啦!有事吗?”孙六爷一边咳嗽一边问。
巡警李老大叹了口气,“最近区里逮住两个卖假药的。一个说是东北来的,为了逃难才卖假药。另一个说他叫关月山,
在北平有家有老婆儿媳妇。叫他拿五块现大洋具保出来,他说让找这院里的关家要。”
孙六爷气得直喘,咳嗽了半天,“呸!老不要脸的,也不嫌寒碜!这老东西根本没在这院住过。我听说有一天他来讹钱,把品子打了。现在押起来了,活该!那品子就够可怜的了,靠卖唱养活一家子。她那婆婆又是个泼妇,难为品子了,怎么拿得出五块现大洋?您瞧,咱这小破院,谁家能拿得出五块现大洋?多关他几天吧,省得祸害人!”
“区里哪儿有那么多窝头给这号人吃?现在关洋学生都关不过来,弄俩钱儿就放了。”
忽然,品子推门进来了,“李大爷,等我婆婆回来,我跟她说一声,能拆兑就拆兑一下,没有也没法子。”
小屁子妈说:“你别管,你忘了他到天桥告地状了!”
孙六爷问怎么回事,小屁子妈就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孙六爷气得直咳嗽,“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爷们儿!”
“你跟你婆婆商量商量吧,能挤出俩钱儿来就挤挤,挤不出来,在里面多待两天也得放。”李老大也很同情品子,这一溜儿的事,他都是很清楚的,“六爷我走了,这两天风大,别再出去打小鼓了。”说着走了出去。
“今儿您别下地了,一会儿我做碗片儿汤给您送过来。”品子说着,和小屁子妈出了孙六爷屋子。
忽然,大妞子领着小丑哭着回来了,小屁子妈和品子同声问:
“怎么了?谁欺负你们了?快说!”
“郭先生被抓走啦!”说着俩人又哭了起来。
品子一听,只觉得嗡的一声,两脚险些站不住,忙坐在门槛上问:“大妞子,你说郭先生叫谁抓去了?”
“郭先生被侦缉队捆走了,”小丑泣不成声地说,“有好几个人抓他……”
小屁子妈急了,“你铁柱大叔呢?铁柱大叔没有跟郭先生在一块儿吗?”
大妞子抽抽搭搭地说:“在,在一块儿。铁柱大叔正跟郭先生在说话,来了几个拿盒子枪的侦缉队。当时我们还在上课,只听见郭先生问凭什么抓人,我们就跟大伙儿跑出课堂看。铁柱大叔把一个大胖子侦缉队打倒了。那个侦缉队说:‘闹事就抓人!’还说叫大伙儿小心点儿,还要抓人呢!先生和学生都围着侦缉队,他们就解下腰里的皮带,连抽带打。先生怕把我们打坏了,才叫我们回家的……”大妞子也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侦缉队(3)
小屁子妈着急地问:“你铁柱大叔呢?”小丑哭着说:“跑啦!”“这下可怎么得了,铁柱打了侦缉队,可闯了祸啦!他跑哪儿去了呢?这下子回不了家啦……”小屁子妈放声大哭起来。
品子眼圈也红了,“大妹子,别哭,你一哭我心更乱了!”说着拉过大妞子、小丑悄声嘱咐说,“这件事,谁也别告诉,就装没出什么事,让我跟你们大婶子商量商量,可别说出去。小丑更不能叫你奶奶知道,听见吗?”小丑、大妞子点着头,抹着眼泪。
品子把小屁子妈拉进屋,“你别着急,今天你在家盯着点儿,万一铁柱兄弟要回来呢!我做了饭,上天桥,找找那个
姓马的,或许能打听出点儿什么来。再说他们抓的是郭先生,又没打算抓铁柱,铁柱怎能扔下咱们不管呢?我算计着,铁柱兄弟今天不回来,明天也得回家,你放心吧。就是郭先生……”品子说不下去了。
“你就知道郭先生!”小屁子妈擤了擤鼻涕,白了品子一眼,“我早就说过,叫他不要跟郭先生摽在一块儿,可他就是听不进去,像疯了似的,满嘴新名词儿。现在打了侦缉队,那还有完?”说着又哭了。
刘小脚最心疼铁柱,她们的话她都听见了,一直在不停地擦眼泪。她也对郭先生很不满意,埋怨他带着铁柱不知干了什么。她相信,要不是为护着郭先生,铁柱决不会打侦缉队。她在班子里也听说过,学生闹事,要杀一儆百。铁柱这愣小子要是被抓走,这一家子就完了!刘小脚越想越害怕,两条腿抖个不停。
品子觉察到刘小脚也在心疼铁柱,责怪郭先生,便也不再和她多说,赶紧做了一大锅片儿汤,叫大妞子给爷爷送去,又让刘大妈、刘大爷,还有小屁子妈和小屁子都吃上,最后告诉小丑别出去,多陪陪婶子,她要上天桥。
小屁子妈说:“咱俩一块儿去吧,我也想上天桥找找铁柱。”
说着俩人一块儿出门,顶着风,谁也没有说话,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脚底下被风吹着,小跑似地奔了天桥。
原来郭先生已被贫民学校辞了,可他仍住在贫民学校一间教员休息室里,搭了个铺备用着。铁柱也还是天天来找他,有几个青年教员也常在夜里到这里聚会,商量游行、请愿、抗日之类的事。有一天被赵校长撞见了,赵校长很恼火,疾言厉色地说:
“郭先生,你已经被辞了,怎么还在我这儿住?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少议论国家大事!你被辞了,还在这儿聚众,这要是叫官面儿上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是拉家带口的,别给我找麻烦!”
一个青年说:“您不知道吗,连孔夫子都提倡齐家治国平天下呢!”
赵校长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这几个小伙子,连家还没有成,还谈什么治国?”
“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们议论的是国家大道!”说完,大伙儿哈哈大笑地散了。
就在侦缉队来之前,赵校长还曾对郭先生说:“我赵某胆小怕事,只图苟安。阁下风华之年,愚望好自为之,另就高位,万勿给赵某惹祸。”说完就走了。
铁柱说:“既然人家撵你,那就回咱们小院,也方便。”
“我打算离开北平。天津有同学要我去,找事也方便。不过我还是先要回一趟南方,探望一下父母,也有些同学叫我回去商量办报的事。”郭先生看着铁柱说。
“您要走,我也想走,我跟您走!”铁柱认真地说。
“你土生土长在北平,天桥又有不少朋友,你在这儿,有些苦哈哈的哥们儿还有个主心骨儿,就是咱们那小院也离不开你。你一走,小屁子妈怎么办?还有品子、刘大妈、孙六爷,不都要你照应着?”郭先生劝着铁柱。
就在第二天,侦缉队来了,进门就要捆郭先生。
“你们凭什么?”郭先生怒不可遏地问。
“凭这个!”领头的拍了拍腰里的盒子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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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缉队(4)
他们乱翻一通,铁柱上前拦住,说:“你们敢捆人,我就揍人!”说着飞起一脚,把一个带头的黑大个撂倒了。
郭先生怕铁柱打人,赶紧喊道:“住手!”话音未落,那黑大个把盒子枪抽出来,“给我捆起来!摔跤的那小子也跑不了!”铁柱又一脚踢掉了黑大个的枪。整个学校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