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子不放心,追出门说:“小丑,机灵点儿!”
小屁子妈拉着小丑,小丑脖子上挎着卖报的口袋,回过头来对品子笑笑,匆匆跟着小屁子妈走了。
品子又连忙回到小院,刘小脚正着急呢,“品子,孙六爷又不好了,赶快给他准备后事吧。家里没人,得你去跑一趟……”
“我看还是先请个大夫看看吧,顶多花点儿钱,万一能救过来呢!”品子说。
刘小脚赶紧回屋,拿了些钱交给品子。品子雇了辆洋车,好不容易才把大夫请来。大夫按了按脉,摇摇头,也没有开方子就出了屋。刘小脚和品子追着问:“怎么样?”大夫不言声,登上洋车说:“准备后事吧!”
大妞子趴在爷爷身上恸哭,连连喊着:“爷爷!爷爷!”品子轻轻地给孙六爷擦着脸上冒出来的黄豆大的汗珠子。小屁子吓得哭,刘小脚只好抱着他在小院里站着。
爱(4)
孙六爷喘个不停,强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轻微的声音几乎像耳语:
“谢……谢谢品……品子,你……这些日子,我,我……”孙六爷捯着气。
品子拦住他说:“大夫说,不要紧的,过两天就好啦……”她安慰着孙六爷,可眼泪一对对地落在老人的身上。
“我,我知……道,我……不行了。大,大妞子,拜……拜托你了……”孙六爷闭着眼睛,捯着气说。大妞子更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六爷,您放心,我一定把大妞子当我的亲人一样,把她拉扯大!”品子说。孙六爷像是点点头,又掉下了两颗眼泪。
品子退出孙六爷屋,对刘小脚说:“大妈,我什么都不懂,您看还来得及准备吗?”
“我看来得及,得赶紧准备好。你今天还去天桥不?”刘小脚问。
品子说:“今天我得去。”
“你上天桥,顺便先给孙六爷买口薄皮儿棺材,再买身儿棉袄棉裤。”说着,抱着小屁子进屋,拿出20块钱交给品子,“你把东西买好,叫铁柱今天无论如何得回来,万一有点儿事,没个男人可不行!这钱,够就够了,不够先赊着,只要对得起孙六爷就行了……”品子把钱揣在身上,赶紧走了。
品子记得上天桥常路过一家棺材铺,便径直奔了去。
这是一家三间门脸的店铺。当门就停放着一口又黑又大的棺材,漆得乌黑锃亮,前面画了五只金蝙蝠,上面还有金字,品子想,这大概是个“寿”字吧?看见这口大棺材,她有点没牛南胝庖欢ㄊ怯星思叶┳龅模懒嘶顾饷创蟮墓撞摹F纷屿乜戳艘幌碌昀锩妫员哂辛礁鋈嗽诰饽就罚硪患湎袷歉稣朔浚笤阂舱诙ぐ遄印K傲艘簧骸罢乒竦脑诼穑俊比缓笥沧磐菲そ斯撞钠獭�
掌柜的从账房出来了,身穿一件蓝布棉袍,外罩一件青缎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留着八字胡子,还戴着一副像瓶底厚的小黑边眼镜。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品子,问:“要多少钱一口的?”
“便宜点儿的。”品子说。
“后院有的是匣子,自个儿挑去吧。”掌柜的说。
“掌柜的,劳您驾,我不要匣子,我要买口薄皮儿棺材!”
品子央求着说。
“其实,匣子跟薄皮儿棺材差不了多少,钱可差多了。”掌柜的说着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品子说,“我怎么瞧您怪眼熟的?”
“我叫白兰,是天桥唱落子的。”品子说。
“哦,白兰姑娘!我是您的老听众,您那几段儿我都会哼了。真有缘分,咱们在这儿见面了!您给谁买棺材?”掌柜的笑眯眯地问品子。
“我是替街坊来买的。他家里没人,只有一个小孙女儿。劳您驾,给我挑一口吧!”品子仍央求着。
掌柜的十分豪爽,说:“您真是菩萨心肠!我帮您挑一口吧,比薄皮儿厚点儿的。”
品子为难地说:“我就有20块钱,还要买身儿装殓衣裳,您看……”
掌柜的说:“您卖唱,还帮人家忙,我冲您的面子,半舍半卖。”说着就领品子走到后院,挑了一口比薄皮棺材略厚两分的,“这要卖,少说也得四五十块钱!”
品子过去一看,果然比薄皮棺材厚多了,不好意思地说:“我这点儿钱,怕不够……”
掌柜的看着品子为难的样子就说:“就算20块钱吧!帮人帮到底,我再去弄身儿棉衣裳,隔壁儿寿衣店我有熟人。您先赊去,抬棺材时候再算钱,不会讹您的。”说着,他匆匆走出棺材铺,不一会儿,夹着一套新棉袄棉裤回来了,笑盈盈地对品子说,“您那位街坊老头儿还真有点儿福气,遇见您这么个热心人!”他把夹着的棉袄棉裤递给品子,“全是新的。钱吗,人家说随您给,有个两三块就行了。没钱,就先拿去,等有了钱再送来。”
品子红着脸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多不合适……”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爱(5)
掌柜的说:“您也是帮别人嘛!群帮一,好帮;一帮群,就难了!”
品子再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就请了个蹲儿安。掌柜的连忙拱手说:“不敢,不敢!下回我去听唱,您多唱两段儿就行啦!”
“您行好了,下回您去听唱,我一定唱几段儿好听的给您听!”品子说着把20块钱交给了掌柜的,掌柜的还给开了张字条,说:“就拿这个来抬棺材。”
品子把字条收好,说:“掌柜的,我得上天桥了。要是我没空儿来取,就叫黑脆儿的男人——那个摔跤的铁柱,找几个弟兄来抬。”掌柜的一听,笑笑说:“行,行!叫黑脆儿跟她男人来抬,我都认识。”
品子抱着棉袄棉裤感激地离开了棺材铺。掌柜的一直把她送出门,还在不住地点头夸着她,嘴里哼着她的唱段《孟姜女寻夫》。
。。
没奔头(1)
品子往天桥走着,一路上不放心小丑,恐怕她被侦缉队抓去或打一顿。可她知道,小丑比她机灵多了,这也是折磨出来的。生活的苦难,竟把一个孩子磨练成了个大人!品子挤过人群,到了郎大爷场地儿,还没站稳,就见小丑甩着空口袋,边唱边跳地过来了。品子连忙把小丑拉到身边问:“都卖完了吗?”
小丑点点头,十分小心地翻着大眼睛看着妈妈。
听众们一见她,就喊:“白兰唱!白兰唱!”
小屁子妈帮她解围道:“白兰今儿来晚了,是给我们街坊老大爷想法子准备后事去了。让白兰先喘口气儿吧!” 大伙啧啧有声地说:“白兰真不含糊!”
小屁子妈又给大伙儿唱起《小老妈开嗙》。
唱完了,听众不断地喊好,扔铜子儿。
跟着品子上来唱,听众没等她张口就往地下扔钱。品子本来心里就惦记着孙六爷,又被这些热情好心的观众所感动,看着一张张既眼生又熟识的脸,抑制不住地哭了。她连连向大伙儿请安道谢,然后清了清嗓子唱起来,唱完一段也不等打钱,又接着唱,一连唱了四五段,听众不断地叫好。
郎大爷出面说:“各位看见了吧,白兰这孩子,心眼儿好,看见诸位这么善心,不容我打钱就又唱起来。可她光好心不行,我们这一抹子人不能不给家里带几斤棒子面儿回去,咱们得打钱了,让白兰也歇一会儿!”说着,他亲自拿着笸箩向四周打钱。听众还都比平时多扔点儿,有毛票,也有整块洋钱。郎大爷说:“这是白兰的人缘儿,有人缘儿,才有饭缘儿。
现在还得叫白兰唱,谢谢诸位啦!”品子又上场唱了《桃花庵认子》。
趁郎大爷打钱的时候,品子对小屁子妈说: “你过去告诉铁柱,孙六爷要不行了。我买好了棺材,就在咱天天路过的那家棺材铺。寿衣还赊着,没有给钱。叫铁柱回家料理一下,刘大妈一个人弄不过来。”她叫小屁子妈赶快找铁柱送话去。小屁子妈挤出了人群。
品子又连着唱了几段。听众都觉得她卖力气,十分满意。接着大冬瓜、矮倭瓜也都说的说,唱的唱。最后,郎大爷唱了一出《战太平》。只见他扎着麻布口袋的靠旗,戴着烟盒纸糊的帽子,手里拿着竹竿当作枪,又唱又翻跟斗,演得十分出色。
品子心里惦记着孙六爷,又不好离开场地儿,怕影响郎大爷的唱,便拉着小丑,一直等到郎大爷收摊。
郎大爷一边抹汗一边问小丑:“小丑,你怎不上爷爷这儿来了?现在还上学不?”
小丑说:“老师都不教了,没上学。”
“那还是上我这儿撂地儿吧,帮你妈多挣俩钱儿。”郎大爷说。
“小丑还得想法子念书,在这儿就心野了。”品子说。
郎大爷给大伙儿分了钱,还多给了品子几毛钱。一抹子人都说:“品子义气,还帮街坊买棺材,我们大伙儿也凑个份子。”
品子一一接受了,又谢了大伙儿,说:“我今天得早点儿回去,孙六爷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着,赶紧领着小丑往家里走。
一进院,就看见刘大妈出出进进地忙着。她看见品子,流着眼泪问:“都准备好了吗?”
品子拿出那身黑布棉袄棉裤,说:“您看行不?”
刘小脚看看说:“行,行,还是里儿面儿三新的呢!”
“棺材也买好了,挺厚的板子,人家一半儿施舍一半儿卖,算20块钱。”品子说。
“总算孙六爷有造化!”刘小脚说,“铁柱、小屁子妈都回来了。小屁子害怕,直闹腾,我叫她妈带他出去玩会子,省得孙六爷不安静。”
“我回来了,您上班子去吧,叫小丑哄着小屁子,家里有我们仨人,您就放心吧!”品子说着,忙着做家务。
“我看孙六爷过不了今儿了。”刘小脚说。
品子说:“大妈,您去吧,家里事都有我。”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没奔头(2)
刘小脚回屋,换了件衣裳出门了。
品子走进孙六爷屋,看见铁柱正在给老人擦汗。她走到炕边叫了一声:“六爷,我是品子!”孙六爷心里明白,可说不出话来,费了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