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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请进。”
“你好。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林达。”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林达怎么会沦落为一个风尘女子?
这是一个痛苦的话题,即使硬给它扣上一顶游戏的帽子,依然无法剥落它令我过度痛苦的色彩。因此,我拒绝谈论这个话题,我只想说一句:这是患有神秘病情的林达接受导师神秘治疗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林达的今天是神秘的黑记造成的,从一定意义上说,为了扼制病情,她需要不停地做爱……
2001年秋
杀人(1)
我是个不幸的人。我叫什么名字,这无关紧要。我出生在浙江东部的一个叫朗庄的大乡村里,父亲是个好斗的人,在“文革”的一次武斗中,被邻村一个蓝姓的人用土枪打死。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大我十二岁,一个大十一岁。我还有两个姐姐,但从没有见过,据说她们都是在那次著名的大饥荒中饿死的。是父亲死后不久的一天,邻村一群男女拖着三具蓝姓人的尸体闯进了我家,翻箱倒柜地找我两个哥哥。原来,是我两个继承了父亲好斗的哥哥杀了这一家蓝姓人。这样,杀父之仇是报了,却留下了更大的仇。三具尸体横在我家门口,更多的人在我家打打闹闹,最终以我母亲的死告终。有人说我母亲是被吓死的,也有人说是被无数双仇恨的手推来推去推死的。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母亲是死了,从此,除了两个逃之夭夭的哥哥,这世上已没有我任何亲人。
这一年,我才六岁。
靠着全村人的同情和恩赐,我没有饿死,也没有成为野鬼。我像一棵树一样,虽然无亲无故,但还是有吃有喝,并且一天天长大了。十六岁那年,仇家的小兄弟在一次集市上找我衅事,打断了我两根肋骨。这事也帮了我。第二年,村里人把我送给了部队,我不幸的命运从此开始了转折。一年,两年,三年……我在部队入了党,提了干,成了家,几乎成了全村人都羡慕的人。如今我已是个快四十岁的人了,时间把我从那个样子变成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又变成新的样子。现在,我是一名转业军人,这个城市政府机关的一名干部,一个善良女人的丈夫,一个十一岁女孩的父亲。工作,家庭,妻子,孩子,同事,朋友,它们构成了我的生活,我的世界,并以各种不同的需要、愿望、关心和回报等等,让我时刻感到生活的意义和快乐。我曾经多次想,如果人可以没有记忆,痛苦的记忆,那么我无疑算得上是个幸福的人。
但是,人怎么可能没有记忆?
我的难以抹杀的痛苦记忆,使我已有的幸福生活常常夹杂着一种有名无状的忧伤和惆怅。我知道,我在想念两个哥哥,非常想。无法不想。在我小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想,一到夜晚,我就望着黑暗的窗外,总以为他们会趁着漆黑来找我,把我带走。长大后,我更加想了,并开始悄悄地寻找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有我不认识的人,跟我两个哥哥年纪相仿,我都会用心、细致地观察、打量他们。因为经常这样,暗中观察,以致我看人的目光都跟常人不大一样了。人们说,我的目光冷飕飕的,像是浸透了悲伤。也有人说,我的目光有点神经质,很敏感,很飘忽,隐藏了无可名状的愿望。我觉得人们说的都是对的,我不能用嘴巴寻找我的两个杀人犯的哥哥,只能用眼睛。眼睛是最能隐藏的。但眼睛也是最不能隐藏的。眼睛把我埋在心里深处的最秘密的悲伤和愿望都幽幽地反映出来了。
作为杀人犯,我知道,我两个哥哥都应该被枪毙,这样才显得公平,我似乎也才有理由得到生活的照顾,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些年,我的生活总的说是不错的,该有的有了,不该有的似乎也有了一些。不说志满意得吧,但作为一个平常人,该有的有了,也应该心满意足了。有时候,我想,这大概是暗示我两个哥哥已难在人世。因为,否则,我不应该有这么心满意足的生活的。但退一步说,如果我两个哥哥,一个都不在人世了,我有又什么可以心满意足的?毕竟,找到他们是我的最大的心愿。
杀人(2)
最大的心愿实现不了,谈何满足?
我还做过这样的假想:如果老天给我一种选择,让我找到两个哥哥,我愿意老天拿走我现在的生活——哪怕只有一个,我也是愿意的。这说明,我对两个哥哥的想,不是一般的想,而是想得已经有一种大义凛然的牺牲精神了。我有时为自己有这种精神感动,有时又为自己这种精神感到忧伤,痛苦。我不知道,我的父母也好,我的两个哥哥也好,他们的在天之灵,或者在逃之命,要知道我是这样生活着,是会受到感动还是可怜我?但不管怎样,我就是这样活着,带着一种痛苦的记忆,和痛苦的愿望,活着,又活着。因为我不能把心里的痛苦说出来,告诉别人,包括我妻子,所以我的痛苦从来没有减少,反而在越来越多。我觉得,我的痛苦就像偷偷存在银行里的一笔赃款,不管你怎么想,它们总是不会减少,只会增加。有时候,我真恨我两个哥哥,他们把我好好的生活给毁了。但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在怀念他们,希望他们还活着,让我们有机会相见。我经常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见面了,我一定会对他们大哭一场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对我的亲人哭过:他们给我留下了这么多眼泪,可我从来没有地方流。每每想到这些,我就特别想念他们,想让他们看看,我会怎么跟他们痛哭流涕的。
去年夏天,我带女儿回了趟老家。我已经十多年没回老家了,家乡已经变得不成样,我儿时熟悉的木头老房子都拆了,变成了洋房新楼,门前屋后四处停着小汽车、摩托车,儿时的记忆已经很难找到印证。这无所谓的,因为我回来也不是为了寻找记忆。我回来是想给女儿认识一下爷爷奶奶,他们在我还没有女儿这么大的时候就离开了我,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女儿心目中只有一个“口说无凭”的爷爷奶奶。我带她回来是想给她一个“凭证”,就是坟墓。
坟墓在深山里。这些年山上的柴禾多年没人砍伐,原先的路经久没人走,路没了,消失了,只有茂密的灌木、荆棘、藤蔓,它们把整座山都盖起来,包起来,让我怎么也找不到父母亲的坟墓。找了两天都没有找着,我相信一定是不在了,只要在,我想我一定是找得到的。为什么会不在了呢?我想也许是被山洪冲垮了,也许是被仇家捣毁了。我没有去找乡亲证实,因为我怕他们告诉我:是仇家捣毁的。
仇家还有个后人,我知道的,是个女孩,比我小三岁。我两个哥哥血洗她家时,她才三岁,而如今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十多年前,我最后一次回来时,我们曾经见过面,那时候她刚结婚,男人是个开铁匠铺的蛮汉,身板很厚实,让她很来劲,知道我回来后专门带着男人赶到我们村子,当着全村人骂我的祖宗八代。当时我还在部队上,穿着军装,铁匠好像有点怕我,他女人骂我时他在旁边一言不发,到最后走时才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你那时才六岁,我女人对你这样发火是没道理的。我当时听了有点感动,但接着他又说:我听说你两个哥哥还活着,你如果知道他们在哪里应该告诉我们,否则……下面就是威胁的话了,很凶恶,很流氓的。我看着他,只是看着他,没有说一个字。他非常傲慢地走了,甩下一堆吓人巴煞的凶话。
说真的,结婚前我从来没想起过他们,我一点儿都不怕他们。我毕竟是两个杀人犯的弟弟,不是弱不经事的胆小鬼。结了婚,尤其是有了女儿后,我经常想起他们,担心他们会来找我麻烦。但是这么多年,他们从没有来找过我麻烦。听说他们也有了孩子,两个,一男一女,老二跟我的女儿一样大。我想,这可能就是他们不找我麻烦的原因吧,因为他们自己也有了后代。人有了后代就会有后怕,做事一般都会看得比较远。这样好,我想,大家都被生活拖累了,恩恩怨怨也就淡了。
杀人(3)
我正是这样才决定回老家来看看的。
因为怕仇家知道我回来来找我惹事,我来也悄悄,走也是悄悄地。来的时候有愿望,也有点担心,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把泥土。虽然找不到父母的坟墓,但山上到处都是坟墓,我随便找了一座双人坟,对女儿说那就是她爷爷奶奶的坟墓。因为不是真的,我祭祀做得很草率,只是烧了一堆纸,没有眼泪地干哭了一通。倒是我女儿,像像样样地哭了一场,不知是因为我的干哭引起的,还是她真的在为爷爷奶奶哭魂。最后,我把被我女儿的泪水打湿的那片土挖走了,心里想,如果我父母在地下有灵,他们会附着孙女的泪水,跟着我回家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带走这把土的原因,我知道,以后我再不会回来了。这里连我父母的坟墓都没了,我还有什么好来的?
不来了!
来了跟做贼似的,何必呢?
我带着一把土,牵着女儿的手,坚决地永别了生我养我的故土。因为仇家村庄在我返回的途中,为了小心起见,我们半夜里就上了路,还叫了同族两个兄弟做伴,万一路上遇到仇家也好有个缓冲。山村的夜是深的,我们经过仇家村庄时,鸡才叫头遍,村庄里静静的,连一只狗都没有看见。天亮时,我们已赶到码头,第一班渡船正准备开。我跟同族的两个兄弟告了别,买了票,牵着女儿上了船。江面并不阔,凭着早晨清亮的天光,可以清楚地看见对岸县城的景致。我站在船舷边,旁若无人地对女儿讲解对岸县城的情况,突然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声不响地走到我跟前,嘲笑我说普通话。
我一下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