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弱了这项新外交目的之纯粹性,威尔逊及其支持者可以就此责备其狡猾奸诈。
1918年12月14日下午,豪斯和威尔逊第一次谈话时,就已经对欧洲人的企图表示怀疑了。虽然和会几周以后才正式开始,但各国已经开始暗地行动了。克雷孟梭向英国透露,他们基本同意和平条款,欧洲人包括意大利人在月初就在伦敦碰过头了。精明的克雷孟梭还采取了保险措施,他拜访了卧病在床的豪斯,并向他保证伦敦会议微不足道。他去参加只是为了帮助劳合·乔治在大选中获胜。欧洲各国对意大利对亚得里亚海的领土要求存在意见分歧,英法两国也就如何处置奥斯曼帝国争吵不休,总之,大会没有达成一个统一的欧洲方案。欧洲三巨头也不想让威尔逊感到,他们试图在他到来之前私自解决问题。
和威尔逊一样,豪斯也认为美国将在和会扮演仲裁者的角色。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他觉得克雷孟梭可能比劳合·乔治更理智些。于是,威尔逊首先会见了克雷孟梭。这个狡猾的老政客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威尔逊说,偶尔插几句对国联表示赞同。威尔逊对克雷孟梭的印象不错,希望美法联合对抗英国的豪斯也很高兴。威尔逊夫妇和驻扎在巴黎市外美军总部的潘兴将军共度圣诞节,然后前往伦敦。
在英国,威尔逊再次受到热烈欢迎,但与英国领导人的私下会谈一开始并不顺利。威尔逊总统对劳合·乔治及英国高级部长没有前往巴黎欢迎他而耿耿于怀,对于和会因英国大选而推迟也感到很恼火。和众多美国人一样,威尔逊对英国的感情复杂,一方面很清楚美国伟大的自由传统来自英国,另一方面又警惕甚至妒忌它的国力。威尔逊对克雷孟梭的亲密同僚安德烈·塔迪厄说:“如果英国坚持在战后维持其海上霸权,美国可以并将会向它展示如何建设海军!”在白金汉宫举行的一次招待会上,威尔逊直截了当地对一位英国官员(这位官员立刻把话传给了上司)说:“你们不能说我们是以堂兄弟的身份来的,更不能说是兄弟,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他接着说,谈论共同的盎格鲁-萨克逊传统会误导人,因为许多美国人来自其他文化;过分强调两国都讲英语也是愚蠢的。“这些都不是问题所在,只有两点可以建立和维持英美两国的密切关系,即共同理想和共同利益。”而当英国国王向美国总统敬酒称赞美军同时表扬英军时,威尔逊没有回敬,这让英国人更加震惊。劳合·乔治评论说:“我们是患难与共、风险共担的事业伙伴,但我们的会见却没有任何友谊的光芒和愉快的气氛。”
但是与美国保持良好关系至关重要,于是劳合·乔治开始讨好威尔逊;双方第一次谈话时,关系已经开始解冻。劳合·乔治轻松地对同僚说,威尔逊似乎可以在英国所关注的问题上做出让步,如海域自由以及德国殖民地的前途等问题。他好像只关心国联问题并希望和会一开始就讨论这个问题。劳合·乔治同意了,他说,这样可以更容易地解决其他问题。两位领导人还讨论了会议的议程问题。按惯例,他们大概会与德国以及其他战败国坐下来谈判,签订条约。
以往的经验对威尔逊想要建立的新秩序几乎没有任何指导意义。在欧洲历史及以前的战争中,胜利者和征服者所拥有的权利根深蒂固——例如,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战胜国可以随便占领土地,占有艺术瑰宝,并且战败国还要支付战争费用,有时还要为战争所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但在最近这场战争中,大家不是对此表示反对了吗?双方都在讨论没有附加条件的公正的和平,都要求人民有选择领导人的权利。协约国的呼声比同盟国更大,更具有说服力。甚至在美国参战之前,民主、正义之类的口号就已经是战争目标了。威尔逊利用会议议程,把它制订成一套有关美好新世界的许诺。当然,他允许战胜国的一些赔偿要求:法国可以收回其失去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德国赔偿其给比利时造成的损失。然而,法国人还有更多的要求:可能的话,希望德国割地赔偿,但一定要得到不再遭受其进攻的安全保证。英国人想要几个德国殖民地,意大利人想要巴尔干部分地区,日本人则想占领中国的部分地区,这些符合新外交政策的原则吗?此外,中欧的所有国家,有的已经建立,有的还在酝酿,都有各自的要求。还有殖民地人民、女权运动者、劳工代表、美国黑人宗教领袖和人道主义者。相比之下,越南国会显得比较简单低调。
克雷孟梭和劳合·乔治在与威尔逊的第一轮讨论中都指出,在前期会议上,让协约国成员表明各自在和平问题上的立场至关重要。威尔逊没有促成此项提议。如果所有预先制订好的和平条款都得以实现,那么和会就是徒有虚名了。不过,另一方面,他准备举行几次非正式会谈,以促使协约国达成共同立场。劳合·乔治对同僚说:“这其实是一回事,但总统先生还是坚持己见。”最终他们一致同意在巴黎会面进行初步探讨——最多几周时间——然后再坐下来与敌人进行谈判。此时威尔逊认为或许该返回美国了。
在与这些他即将亲密共事的人初次接触后,威尔逊前往意大利,受到了更加狂热的欢迎。但是欢呼声、招待宴会以及私人会面都无法阻拦时间的流逝。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是有意的。他觉得人民是渴望和平的,但统治者却故意拖延,迟迟不作决定,其邪恶的动机不得而知。法国政府试图安排他参观战场,他气愤地拒绝了。他对一位圈中密友说:“他们想让我去看那些被战争摧毁的地区,让我看到鲜血,以使我倾向于英、法、意政府。”他不能受其影响,制订和平方案必须冷静,不能感情用事。“即使法国被炸成空壳,也不能改变最后的方案。”法国对此怀恨在心,甚至在三月份威尔逊到法国短暂访问时,依然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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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印象(3)
威尔逊总结,他和法国的意见并不像豪斯所说的那么接近。法国政府起草了一份详细的会议议程,并把国联问题置于要讨论的重大事宜的最后。阅历丰富的法国驻伦敦大使保罗·凯姆对一位英国外交官说,“和会的任务是结束与德国的战争”,国联问题完全可以往后推。许多法国官员认为,国联只是战时同盟的延续,主要目标就是为了实施和平条款。一份内部文件说,难怪许多法国民众天真地认为“国联对我们有利”。克雷孟梭公开对此表示怀疑。威尔逊在伦敦发表演讲时强调,国联是为成员国提供安全的最佳方式。讲话第二天,克雷孟梭在议会发表演说,在热烈的欢呼声中,他明确表示:“有一种旧的联盟体制叫均衡权利——我并不拒绝,它将是我在和会上的指导思想。”他还不无恶意地提到威尔逊的“Candeur”,这个词可以理解为“直率”,但有时也可以理解为“可怜的天真”[官方记录上把这个词换成了Grandeur(庄严)]。美国代表认为,克雷孟梭的讲话是对美国的挑战。
那次讲话以及美国的反应,埋下了最终演变为暴烈持久的戏剧化局面的导火索,尤其是在美国。一方面,思想行为纯粹的高洁之士,照亮了通往光明前途的道路,另一方面,畸形丑陋的法国怪兽,满怀愤怒和恶意,一心想着报复。一面是和平,一面是战争,听起来可以编成一个好故事,但这对双方都不公平。两者都是自由党人,都保守地对巨变持怀疑态度,但性情和经历把他们截然区分开。威尔逊认为人性本善,克雷孟梭却表示怀疑,他和欧洲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他曾经对威尔逊说:“请不要误解我,我们也是带着你常说的崇高的本能和理想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恶劣的生存环境塑造了我们。我们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强硬坚韧。”而威尔逊却生活在民主环境中,“我生活的世界是孕育美国民主党追随者的好地方。”威尔逊确信武力最终会失败,而克雷孟梭却看到了它的频频胜利。一次午餐时,他对劳合·乔治的情妇弗朗西丝·史蒂文森说:“我发现运用武力是正确的,这只鸡为什么在这儿?因为它不够强大,敌不过想杀它的人。武力的确是个好东西!”克雷孟梭不反对建立联盟,只是对它不抱有太多的信任。他本来也许支持更大规模的国际合作,但近代历史清楚地表明了时刻保持武装以防万一的重要性。在这一点上,他忠实地反映了民众的观点,法国人始终对德国极度怀疑。
1919年1月的第二周,威尔逊返回巴黎等待前期会议召开。他下榻于法国政府提供的一套私人住宅,非常舒服(威尔逊曾开玩笑说,美国通过给法国贷款间接地支付住宿费用)。缪拉酒店属于拿破仑时代一个伟大战士与拿破仑妹妹的后裔,后来借给了法国政府。随着美法关系恶化,缪拉公主将酒店收回。因此,威尔逊一行人,包括其私人医生以及威尔逊夫人的社交秘书,不得不住在堆满古董、冷清却金碧辉煌的房间里。一位前去采访总统的英国记者看到,威尔逊身穿灰色法兰绒西服坐在一张宏伟的帝王桌前,头顶悬挂着一只铜制巨鹰。
美国代表团的其他人住在稍远一些但同样非常豪华的克里昂酒店。一位美国教授在给妻子的信中说:“我分到一间很大的房间,高顶,白色镶板,有壁炉、宽敞的浴室和舒适的床,全部用鲜艳的玫瑰色装饰。”美国人非常喜欢那儿的食物,对周到的服务也非常满意,而且觉得缓慢的老式液压升降机非常有趣,它有时会突然悬停在楼层之间,直到足量的水从一个水箱流到另一个水箱。由于酒店较小,办公室只好分散在附近,有的就在马克西姆昔日的私人餐厅,那里依然散发着陈旧的酒味和发霉的食物味道。几个月间,美国人为克里昂增加了一些自己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