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算盘珠的时候,眼睛差一点都笑出“声”来,她迅速将食指衔在嘴里,避免自己因兴奋过度而忘乎所以地大叫起来,“啊嘛嘛,老头子,天上下金子了。”热血的奔涌使她感到了口渴,她伸手去端茶碗,却意外地摸到了烧鸦片的烟灯。冰凉的器皿使她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累了一年也该舒服舒服过几天神仙的日子了。伴随鸦片膏、烟枪、烟灯从幻觉里飘来,李玉珍的影子也蹦了出来,她喜欢李玉珍这丫头,骨子里并非认为她有文化或活干得好,表面上只能这么夸她,其实,这丫头烧鸦片烟的手艺特别好,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学的。一想到那飘飘然的*,她浑身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兴奋,径直走到窗护栏边叫了玉珍的名字……
7 驮脚娃(马帮)的家园——锅庄(9)
看门人旺堆的小屋里,郑云龙和老头盘起腿坐在三石灶边边喝清茶边聊天,老旺堆反复摩挲出汗的双手,手掌上的趼削不时地掉在火塘里发出噼噼啪啪燃烧的响声,像是在回顾,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凡来锅庄的人,不管是藏商汉商,是阿佳还是雇工,都是笑着离开或是留在锅庄的……”旺堆老头在不止一次对郑云龙重复这样的开场白。
“为什么都笑着离开呢?难道他们的每一笔生意都会赚钱?我听说一般锅庄都是有很固定的客商,是不是这些固定的客商同锅庄之间签订有某种契约?”
旺堆老头用一只手做成半圆形罩在耳边,想尽力听清楚他的问题,他一直将帽子背在背上,一头银色的短发像从来不长一样,紧贴着头皮,帽子和头始终处于牛郎和织女的境地。他用双唇抿了抿伸出的舌头,然后说:“我当驮脚娃的时候,我的主人阿布就一直同萨根巴锅庄做生意,认准的生意伙伴,几十年上百年都不会变,锅庄主人只收双方客商百分之三到四的‘退头’,从来不多占双方的便宜,客商们就像几家混放在同一片草场的牛群,到了晚上都能各自找到自己的归宿。什么契约?心诚就是契约。”看门人故意把最后一句话音拖得很长,看来,他很欣赏自己的总结,而且郑云龙是他这一辈子听他发表见解的最忠实的听众。
旺堆年轻时是驮脚娃,如今整天走路时躬着腰,双腿成O字型,走路时像下蛋鸡一样一啄一啄地并左右摇摆,双眼布满一层白雾似的膜,“没办法,这是当驮脚娃时留下的,现在这腿一下雨就痛,眼睛一吹风就流泪。”那油浸浸的大鼻子说话时透出一脸的真诚,说话间手里的转经筒旋转不停,另一只手不时地捶捶腿;他闭口不语长时间地盯住三石灶上的火苗,一副被年轻时的足迹拖拽着的神态。大家在背地里叫他大鼻子旺堆,在康定叫旺堆这名的人太多了,于是,擅长取绰号的康定人就根据他们的形象或职业的特点来称呼他们,这样一来只有一只眼睛的旺堆叫独眼龙旺堆;卖酥油的就叫酥油旺堆;鞣皮子的叫皮子旺堆;夜里打更的叫打更旺堆。但郑云龙偷偷管大鼻子旺堆叫“神话旺堆”,原因是他常常给他讲幅员广大的康藏的趣事,他告诉郑云龙,他看见过拉龙沟的岩画上,罗刹女与猴子*的岩画,这图形教会了鹰同旱獭*并生下“袖狗”,它的形体只有老鼠一半的一半大,放在袖筒里靠吃人吐在手心里的口水为生;在牧民买不到茶叶时,他们就用高山上生火用的耐旱灌丛的树皮熬水喝,防止因吃油腻的肉食而拉不出屎来;在南茶路嘻嘻土司的领地上,一个叫火崖岩的*台旁边,几百年来,成群结伴的鹰在岩上拉的白屎如厚雪一样的盖满山崖,那白色远远地看上去非常刺眼,那些过路的蒙古人就停下来磕头膜拜,虔诚得连草皮都磕出了坑;他还看见过北茶马路上叫正科的山梁与山梁间,那些闭关修行的红衣喇嘛像鹰一样在山梁间飞来飞去;他亲自和伙计们在豹子偷袭驮畜时将豹子砍得皮开肉绽,但第二天在击毙同一只豹子后,它的刀伤却完好如初,豹子的嘴上还衔有各种草的混合物,有心人将这混合物涂在自己的伤口处,睡一觉后伤口却无踪影;他还看见雪崩后一群群雪地精灵雪蛆……
“神话旺堆”的经历不止一次将郑云龙带入充满神秘而令他向往的境界,这些梦幻般的话题在他过去的经历中,是醉汉说的酒话,是梦游者的妄言,但眼前的旺堆既不醉也不傻,口齿伶俐,思路清晰,一脸的真诚,一路从“神话”中踏歌而来。久而久之,郑云龙开始向往“神话汪堆”早年的生活。当他夜里把这些像《西游记》《封神榜》里一样的故事告诉玉珍时,她呆呆地傻望着他问:“你不会是疯了吧?”并用拒绝与他同房来威胁他。
早上,白阿佳在后院的小经堂添灯敬香诵完经,走出经堂,冷飕飕挟着雪尘的寒风提醒她,“哦,今天是安觉寺举行燃灯节纪念宗喀巴的日子。”她站在院里叫喊玉珍。
不一会儿,玉珍来到她的房里,问:“阿佳找我?”
“嗯,是的,你去收拾收拾,晚饭后陪我去安觉寺添油敬香。”
“是。”玉珍应后便退了出去。
“等一等,我看你来时也没有带什么穿的,身上穿的太单薄,看你冻得像瘟鸡一样。”
略带嘲讽的关心让玉珍羞涩地埋下了头。
“你来。”阿佳说完便翻箱倒柜地清出一堆衣服扔在桌上,“拿去试一试,康定的天气就跟娃娃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冬天了,穿暖和些。”
“谢谢阿佳。”玉珍拿了衣服退下去。回屋看见云龙,鼻子一酸,泪珠扑哧哧地滚了出来。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郑云龙正同旺堆在马厩里铡马草,看见玉珍有泪无声的模样,便放下手上的活问她。
“没有什么,就是想哭。”
郑云龙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又问:“又是谁欺负你了?”嗓门提得很高。
“真的没有谁欺负你我,人家就是想哭。”说完一头扑在他的怀里,“好了,好了,想家了是不?”他搂着她,安慰她。
老旺堆第一次在大白天看见男女搂在一起,摇摇头无奈地走开了,边走边说:“汉人一点都不含蓄。”
“我们会在这里躲很久吗?”她问他。
他不作回答,因为他心里也没有底,他下意识地将上齿咬住下唇,陷入了沉默。
晚饭后,站在院子里的白阿佳看见玉珍穿藏装的模样大笑起来,说:“哎,不是这家人,就不进这家门,瞧瞧,穿藏装得有讲究。”说完便帮玉珍整理起来,“这样就对了,走走我看看。”玉珍试着走了几步,白阿佳满脸苦笑着说:“这还行,但还是不像康巴女人。”
8 石棺的召唤(1)
布里科的科巴(农奴)人对降央土司的印象是:豺狼中的恶霸。
二百多年来,那高耸的七层石砌官寨像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牛皮口袋横卧在布里科,它的贪婪从小到蚂蚁,大到成百上千的牛群。幼时,光着脚丫的尔金呷听被挖去双眼的拥忠老头凭仇恨牵引着的直觉指向官寨咒骂:“那是座连红嘴乌鸦都不敢接近的地方。”老人深陷的眼窝一收一缩地诉说着仇恨,他说:“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常常在官寨某一处能听见披头散发的女人撞墙时的哭泣和惨叫声;猎人们常常在深山老林,看见歪歪扭扭刻在树上和岩石上的最恶毒、最古老的诅咒降央家的苯教咒符和咒语——嗡、麻、知、牟、页、梭、哈。”
墨尔多神山以及守望布里科的寨碉、战碉、风水碉和叉叉寺,是降央家族发迹史的最真实刻本,而贯穿整个刻本的制胜法宝就是权力和霸气。第二十八代土司降央经常站在官寨的楼顶对自己的虎皮鹦鹉用诙谐而炫耀的语气说:“我对土司二字最通俗的理解就是,拥有最多最广最肥沃的土地、拥有数量庞大的畜群和科巴、拥有更多更贵的珠宝和金银、能吃最好最美的食物、能睡更鲜更美的女人、能吞并相邻的弱小土司……”很显然,鹦鹉记不了那样长的句子,一个劲地直摇头。正当降央把发迹的成功浓缩为:天、地、降央这四个字时,记忆中消失的仇人尔金呷,不知是从天上地下还是石棺里冒了出来,终断了他想在家谱上创造最辉煌的梦,那张记载着家族骄傲的足有一头牛长的卷筒羊皮纸在痛苦地呻吟,他捏着微微湿润的羊皮纸骂道:“是这个下贱的放牛娃粉碎了我的梦。”记忆中的隐痛复苏了。
虽然叉叉寺同时接受降央家和尔金呷家的供奉,但在根呷活佛的眼里,对两个家族的善恶印象是心里有数的,只是活佛从不在脸上流露出半点的偏颇,像寺庙里的塑像那样保持着神秘的尊严。活佛清楚,尔金呷引来的罂粟花已经同降央家较上了劲,当罂粟那白色的液体变成银子的时候,根呷活佛就看见布里科上空的月亮被尔金呷用刀划破了一个口子,那流出的冷光是大灾难的预兆,“收手吧,尔金呷,心狠手辣的降央是不会放过你的。”根呷曾多次为他祈祷,因为尔金呷在外闯荡的岁月里,活佛目睹了降央在继承父位时的残暴和奸诈。
降央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他的父亲在临终时,大管家索康就依照老土司的遗嘱,在黄帛上拟写了一份遗嘱,遗嘱明确:长子降央是家业继承者,在弟妹未成年时将家族的所有财产、土地暂时交与降央管理;等到两个弟弟举行成人仪式后,如果原意分家自立门户,将土地的一半,每年经营药材、牛皮、羊皮利润的一半,分别归两个弟弟所有;两个妹妹到了出嫁的年龄,嫁妆包括多少头牛,多少金银首饰,多少珊瑚玛瑙都有非常明确的交待。遗憾的是,贪婪的降央在等父亲归天后,就勾结比父亲小二十六岁的第四房太太拥珍琼珠做起了“毒蛇与禽兽”的交易。先是两人眉来眼去地打情骂俏,后来当着母亲和弟妹公开同居,在拥珍的怂恿下迫使老土司的二太太削发为尼,做了铜壶山上的尼姑;三太太见势不妙,携带细软同一个汉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