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欧阳姨说:“刚刚来买手袋的老先生就住在附近,是个有名的汉学家,《三国演义》就是由他译成法语的。”小雨瞪圆眼睛,连连说“想不到”,想想又问:“桌上的那本《异乡人》是谁的?”欧阳姨说是店里空闲的时候她自己瞎翻的,其实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也喜欢看小说……小雨和欧阳姨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插了红玫瑰的白瓷瓶子和十五六年的光阴。小雨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跟前的这位美妇人的眼底沉着深深的忧郁。
欧阳姨问:“在巴黎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小雨就略略说了说变态房东的事。欧阳姨听了,沉吟半晌才说:“我不把你当外人,我和我先生三年前离了婚。大房子归他,孩子和这家店判给我。现在我和儿子女儿住在店后面当初买下来的一个小单元里,孩子们大了,也不能老是挤在一起。我一直在附近找合适的房子,可你也知道这里附近的房子都是天价。我转而又申请政府的平价房子,但那种房子根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所以我可能一时也帮不到你。”
小雨见几分钟前还在店里八面玲珑、谈笑风生的欧阳姨说着说着眼圈就红起来,想来是触到了她心中的大委屈,于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两个孩子都大了,怎么就分开了呢?”欧阳姨叹口气说:“相互之间没话说了……所以小雨,两个人要结婚,还是要相知的好,不要像我这样匆匆嫁到巴黎,却不知那是个坐吃山空、整天泡在球馆酒馆里的人。我……我好像搭上一趟豪华车,开到半路被放下来,发现自己不但付出双倍的车费,还完全失去了方向。现在回过头去,觉得人生白过了二十年,不过,到头来却也解脱了……”
小雨和欧阳姨在中餐馆前分手,一个人沿着Rue de Monge(蒙齐路)往回走。初秋的晴日,太阳把路面照得白花花一片,路两边都是典雅的奥斯曼式公寓,仰头便是蓝天,万里无云。她走到蒙齐路和学院路的交叉口,注意到沿街角有一个小公园,十几个衣帽鲜艳的孩子在大树底下、喷泉边上嬉戏,像是绿荫里翻飞的彩蝶。大人们坐在长椅子上聊天。还有学生仔坐在椅子上,把书平摊在地上,佝偻着背、弓着腰读书,读完一页,便用脚趾翻。
两个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灰绒连衣裙,戴着小红帽,在喷泉边上牵着手小声说话,更衬得古老的雕塑肃穆深沉。小雨停下了脚步,她简直看呆了,凝固的生命、流动的光阴……欧阳姨的话像一股细细的泛着银光的溪水流过她的皮肤,凉森森的。
“现在回过头去,觉得人生白过了二十年,不过,到头来却也解脱了……”
小雨自然想到木头,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悲喜之意,只有一股清明留在心上。两年的痴狂和二十年的弹指一瞬与更大的生命的寂灭一比,简直成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偏执。那一刻,她对木头所迸发的种种不可理喻的热病终于烟消云散了。她长长吐了口气,擦掉眼角的泪,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白自己过了那个坎,好像还了一笔欠了很久的债务,几百个日夜里,她欠生命的,生命欠她的,两清了。
小马和她的男朋友同居一年后,发现相互之间于身于心都不能离开对方一个星期以上,于是决定结婚。小雨作为女傧相和为数不多的“娘家人”代表,被要求提前去“熟悉场地”。于是按照小马告知的地址,小雨趁周末到他们租在艾菲尔铁塔边上的小屋去踏点。
转眼间巴黎的冬天就来了,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天气常常又阴又湿,整个城市的色调颓然黯淡下来。小雨走过艾菲尔铁塔后面的荣军院广场,一帮大男孩穿着单衣在踢足球。球滚出草坪,向小雨奔来。小雨抬脚踢回去,脚力不足,准头也不够。男孩子们笑着大声叫起来:“C’est pas terrible(不怎么样啊)!”
那些男孩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长胸宽,头发湿湿地搭在前额上,帅得让人心跳。西方人向来觉得亚洲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皮肤细腻,目光盈盈。在他们眼里,穿着白色短大衣、黑色短裙的小雨清新可爱,腿型曼妙,自然将她纳入夜间湿湿的梦里。小雨懂得他们的眼神,一瞬之间,她感到一丝被看的得意,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遗憾。那样让人烫手的青春已经离她而去。时间像一道残酷的门,一点一点把纯真的挑逗和无邪的回应都关在外面。
小马的未婚夫到他的建筑事务所加班去了。小马穿着一身半露酥胸的粉色羊毛裙坐在她和男友在埃及旅行时买的草黄皮团子上,双脚的脚趾间夹着八朵蓬松的白棉花,正在涂红覆盆子色的脚趾甲油,让人有月牌美女在腾云驾雾的幻觉。她让小雨坐在半人高的埃及烟枪边的地毯上。小雨四下看看,见是个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隔成两层,上面当做卧室,下面是个开放的空间,转角是小厨房,书房、客厅都在一起。
小马说起男友在普罗旺斯乡下的父母和在里昂的姐姐也会来,又说可惜自己在武汉的父母一时不能出来,说到无奈处,话音渐渐黯淡下去。不一会儿,小马的精神头又上来了,坏坏地笑问小雨有没有听说那个上次一起去郊游的小茅的故事,见小雨不知,就自顾自讲起来。
说是小茅父亲生意上的朋友们的太太组成一个小规模购物团,到巴黎请小茅做一下地陪兼导购。可怜小茅平时迫于学业的压力,学校、图书馆、超市、家四点三线,接到父亲的电话,推辞不得,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他先带太太们去奥斯曼大街上的“老佛爷(Lafayette)”,听到小个子朱太太嘀咕:“乡里乡气的,人这么多,还比不上国内的豪华。”小茅心里一惊,马上移师同一条大街上的“巴黎春天(Printemps)”,才走到底楼的皮具柜台,就听购物团的领队侯太太用一口清脆的京片子问:“小茅啊,巴黎有没有再贵点的地方?”可怜小茅从没有和太太团打过交道,早已是满头大汗了,一片慌忙中想到广告里提起的左岸的“乐布玛喜(Le bon march)”,于是叫来四部出租车,从奥斯曼大街开到塞福大街(rue de Sevres)。众太太们鱼贯而入,都是个中高手,四下瞄了几眼,立时喜形于色,轻拍小茅的肩说:“这回,才叫来对了地方!”接着她们让小茅到咖啡厅慢慢品咖啡去了……
小雨以前很佩服同寝室妖妖的那张嘴,朱唇轻启,千娇百媚,毫不留情。如今她佩服小马,佩服她巧舌如簧的叙事,平时听小马在电话里流布八卦已是津津有味,如今面对着面,见她边说边配着表情,眼珠上下乱转,不禁大笑起来。小马说:“你可别笑那些太太们,她们临走时送了小茅一块劳力士,出手阔绰得很呢!”小雨笑说:“我看你索性叫做‘留法学生情报中心’算了,简直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对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小茅原来还追过费绯大美女呢。”
小马听到费绯的名字,像是触及她的软肋,半酸半不屑地说:“呦,她现在可成了‘中国公主’了,千奇百怪的衣服天天走马灯似的换。不过她倒还算是个衣裳架子,大冬天穿着银蓝底百花刻丝小袄、皮裙、皮靴、狐皮围肩,抢眼得很呢!大宝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那个大宝,据说是法国证券界的实权人物,给费绯在九十三区买了房子。前两天我约她到Chatelet看戏,她说担心人太多,座位不干净,气味不好,让我去他们九十三区看。现在大宝周围的朋友都说她简直比法国的bourgeoisie还要bourgeoisie呢!”
小雨等小马照例的“八卦通气会”告一段落后,才提到房子的事情。小马说:“你要是不挑剔的话,我听说我们班的大米在布鲁塞尔找到工作,他女朋友六月还在巴黎读书,正在找人合住来分摊房租呢。他们的房子就在圣母院边上,问题在于那是一个单间,原来自然只有一张床,现在又搭了张小床,中间隔了块布幔。”小雨简直激动起来,说:“能有一个独立空间自然好,但这是巴黎,多少人在睡地板、睡壁橱,到处打游击地蹭睡。你还想怎么样?我再和这个变态房东熬下去,我都快要发疯了。再说,大米和六月都不是难相处的人,我现在就打电话。”
换房的愿望在强烈的诉求下很快实现了,正在巴黎过周末的大米帮着小雨搬家。那是一幢没有电梯的六层阁楼房,巴黎人把这样的房子叫做“chambre de bonne(佣人房)”。大米提着巨大的箱子在螺旋上升的狭窄楼梯上艰难攀爬着。其实箱子里也没什么重的东西,有着丰富搬家经验的小马建议小雨把所有东西都用塑料袋分装好,然后用手提上去。小雨看着自己的一家一当散装在三四十个家乐福的塑料袋里,从书籍画册到台灯碗筷、从毛衣丝巾到球拍音箱……像是一场狼狈不堪的私人生活展。
大米和六月是国内外语学院附中的同学,青梅竹马。六月心地善良,家务全包,对大米充满景仰。他们两个人就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圈子,一个演讲一个倾听,即使不和外界往来也活得很舒坦。大米整天冲着个从不梳洗的“鸡冠发”,对吃穿毫不在意,他为了逃避做饭洗碗的麻烦,某次以切掉手指皮的苦肉计大获全胜,一痛永逸。大家在南部读书的时候,六月一天做两顿正式的,每顿都有两菜一汤和白米饭。大米简直成了中国学生圈中最让人羡慕的人。
小马有一次对小雨说:“像六月这样的高干子弟不知道看上了大米什么,还那么‘吃’他这一套。大米倒显得一副爱谁谁的样子,傲得了不得,以后还不是要靠六月的关系,德行!”小雨按照她和小马之间分唱红白脸的习惯,说:“也不见得是傲,书生意气罢了。”
大米果然通过六月的爸爸辗转托人,在布鲁塞尔找到工作。六月在法国农业银行的实习还没结束,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