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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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孽情-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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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四月里的一天吧,河面上起着好大的雾,他起迟了些,他叮嘱快要临产的妻子别出门,妻子则要他带信去河对岸,叫她妹妹来护理她。他答应着,准备到他开在翠微轩茶馆旁边的诊所去,他刚走到院口,迎面跟一个从雾里钻出来的人撞上了。

  两人都惊呆了。

  那个人是张青林。张青林万万没有想到,洪家园子的主人、他曾经的未婚妻凌惠平的丈夫,竟然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易霜寒。这种曾经生死与共的朋友、如今的情敌、彼此都以为对方早已死去的“死者”与“死者”的猝然相遇,于心灵的震撼可想而知。慢慢,两人从最初的震惊恢复到表面的平静。

  张青林提出要见凌惠平一面,他答应了。就在卧室里见了。

  张青林要求再跟他到书房里单独谈谈,他默默应允了。

  一切都尴尬,一切都无从解释。他看见张青林一脸迷惑,他感觉他的解释也许对方一句都没有认真去听,他以为误解和仇恨是无论如何不能冰释了,而两人曾经都是快如闪电的杀手,所以,当他看见张青林将手伸进衣袋时,先一步掏出了手枪。

  张青林使刀的神速绝不下于他之使枪,不过,张青林手指在衣袋里扪触的不是刀子,是一条项链。也许,张青林只是要将那条项链掏出来,托他转交。当他明白这一层意思时,张青林已经冰冷地躺在地面。一切无可挽回。

  天已大亮,园子里随时可能来人,情急中,他将死者塞进了那具刚买的寿材里。

  当夜,凌惠平因为过度的惊恐和悲痛提前临盆了。

  因为难产,也许还因为过度的悲伤,凌惠平当夜也死去了。

  也是在那个时刻,弹子石真一道观的张道士走进了园子里。

  面对着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的那个道士的影子,他的情绪变得十分复杂起来。也许,人的一生,都是受无数偶然性支配的吧?比如和张道士的交往。他为什么会信任张道士,什么都对他无所保留呢?为什么要对他道出那件《干呕帖》真迹的秘密呢?难道不正因此才引发了张道士的贪念吗?

  张道士平时来,总是头戴庄子巾,脚蹬十方鞋,一副超凡脱俗模样。那一夜,张道士就是那样一身装束走进洪家园子来的。可就是这样一个表面超凡脱俗的道士,以他猎狗般敏锐的嗅觉很快发现了喷溅在书房墙上的血迹,发现了藏在棺材里的尸体。在迫不得已道出原委后,也是张道士想出了将两具尸体合葬一棺的主意。在接下来险象环生的日子里,特别是出殡后那一夜料想不到会发生的盗尸,也全靠张道士的拼力遮掩,才顺利闯过了那个几乎立刻可以置他于死地的难关。可是,还没时间感激,这个张道士贪婪凶残的本相就暴露出来了……

  这些事如此记忆犹新,如此使人痛苦,就像是昨夜的一场噩梦。

  二十五年来,洪家园子书房喋血的场景,真一道观灵官殿喋血的场景,以及凌惠平临死前悲痛的面容,都一直固执地留在他的脑子里,背景就是那座压着玲珑宝塔的馒头状的坟。

  现在一切都完了。他感觉自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一个失败者,一个本来可以成功而没有成功的人。他没有再结婚。在发生了所有这些事后,他已无所追求,只希望所有人都忘记他,但又不甘心被忘记,他为此感到痛苦。

  他抬起头,发现河谷上空雾已变薄了,他在阳台上已站得过久,脚有冻僵的感觉。

  事情总是在最不期待时发生。就在准备进入室内前的一望中,他看见一个负着帆布背囊,擎着一把黄油纸伞的人,正从河边小路攀爬上来。那人上半身伞遮着,看不见面貌,可他老有种跟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很快意识到,是那只擎伞的粗大得和身体不相称的大手。

  那人一步步挨近院门。

  同一天上午,更早一些时间,国民革命政府中央军事委员会水陆交通统一检查处情报科科长肖茂如推门进入了分管情报的副处长关鸣川的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的关鸣川,和二十五年前相比,相貌上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眼睑下有了小小的眼袋,眼角边有了不易觉察的鱼尾纹,还有体重也略有增加。不过正是这些细微的变化,反而使他看上去更显老练沉稳。

  “报告处长,车已准备好了,请问什么时候走?”肖茂如请示。

  “就走吧。”关鸣川说时起身。

  自战时首都迁至重庆,日本间谍在重庆的活动越来越近乎猖獗,截获电波、抓住间谍的事几乎天天都有所闻。为了对付大批混在难民中潜来重庆的间谍,水陆交通统一检查处特别在各要道建立了检查所、室。其中主要的有扼守重庆南大门的一品检查所、扼守西北方向的青木关检查所、扼守长江、嘉陵江两江水路的朝天门检查所。海棠溪车站作为湘黔陆路入川终端,特别设立了一个公共汽车督查室。今天,他准备到那里去视察工作。

  “哦,还有件事。”肖茂如转身时又想起一件事。“湖北洪山的同志来电了。”

  “哦,怎么说的?”关鸣川问。

  十天前,直接受检查处监控的川江旅馆住进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下江商人。他曾指示进行调查。

  “经核实,在湖北洪山确有这么一个人,也是长年在外的掮客,离开洪山的时间也基本相符。”

  “这人最近有什么反常没有?”

  “没有。每天还是到同一家小饭馆吃饭,有时到过街楼去坐坐茶馆,对他接触的人经调查,的确都是些生意人。”又补充一句,“对这人还作重点监控吗?”

  “那就改作一般监控吧。”关鸣川说。

  2

  关鸣川坐的康悌拉克老式轿车刚开进海棠溪车站停车场,前后脚之间,一辆长途客车搅起滚滚黄尘也驶进站停下来。车站督查室两个人员赶过去执行公务,他以为其中哪一位会是督查室主任,就停下来看。

  鱼贯下车的旅客,立刻四散开去,有人直接出站,有的转去车尾提取行李。很快,一个下车后在那里伸胳膊伸腿活动四肢的青年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青年生着一口漂亮的牙,一张充满青春活力的脸。一个肩挎鞋箱的鞋童一下钻到跟前去招揽生意。就在青年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时,车尾方向有人在呼叫,于是歉然的对鞋童笑笑,跑车尾去了。

  青年那张俊朗的脸的轮廓线、以及清澈如水的眸子瞬间勾起了他脑海深处一个早已模糊的对凌惠平的记忆。那青年的脸跟当年的凌惠平的脸多么相象啊,那么,会是当年的那个云儿吗?他将目光追去车尾,看见青年已爬上车顶,正在那里往下传递行李。那个仰头去接的,他认出是《力报》的主编严怪愚。

  下车的乘客很快走尽,随同车来的肖茂如朝着准备离开的两名督查室人员扬声叫:

  “喂,你们谁是主任?”

  其中一个大个子诚惶诚恐跑过来,在听了肖茂如将关鸣川的介绍后,转身对着关鸣川,说:

  “报告处长,我叫李四,我们主任在楼上。”李四将手向停车场旁边一幢楼指了指,然后恭敬地在前面引路往楼上去。

  迎楼梯办公室内,一个敦实的男子坐在一把藤椅上,将翘着的二郎腿不停地晃着。李四介绍:“那是我们主任。”又对着那男子叫:“徐主任,关处长来了。”

  那人就是当年弹子石派出所警员徐锋。当年少年英俊的他,现在各个部位向横处发展,于壮健中似乎多出了几分横蛮。

  “我以为你在执行公务呢。”关鸣川对迎在门边的徐锋不冷不热地说。刚才那一幕,使他对眼前这个督查室主任徐锋最初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报告处长,公务已经执行完毕。”徐锋回答得很侃切。

  “哦,发现什么情况没有?”关鸣川语含挑剔。

  “发现了一个嫌疑人,已派人去跟踪了。”徐锋回答得很镇静。

  “怎么发现的?”

  “那人一身本地服装,样子也像当地人,下车后,就向车尾走,像是要去取行李,可是走到车尾只稍作逗留,就从另一侧离开了。”

  “就认定了?”

  “这人坐长途车不带任何行李,偏又向取行李的地方去,显然,目的是为了规避车门边我们这个大个子。”徐锋指着李四说。

  “还发现什么没有?”关鸣川语气缓和下来,心里开始对徐锋眼光的敏锐暗表钦佩。

  “发现处长对一个刚下车的年轻人很注意。”徐锋看来对这位咄咄逼人的处长已有不耐,他看了看关鸣川说。“张三说,”说时,又向窗台边指了指。关鸣川又注意到,还有一个警察隐在窗台后,正用望远镜密切观察着车场上的动静。“当时张三说,看那小子一定是哪个大官的公子,那康悌拉克没准就是来接的。我说,别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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