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铜元;不过,真正最大宗的收入,还是像今晚这样——冒着一旦发现给乱棒打死或打残的风险——去盗女尸。
为尚未议亲订婚而夭的人配冥婚之俗,古已有之,《周礼》上谓之“嫁殇”。 凌惠平出殡这天,离码头十里,有一赖姓大户人家,年纪轻轻的弟弟痨病死了,兄长背地里找到夏麻子,答应事成给二十块大洋。凌惠平的墓圹浅,墓没来得及箍石头,就一个土堆,真乃天赐良机。
树林里一片阴森,唯有山根的长江,波闪着粼粼的光斑。
夏麻子记起去年那个秋末下午在石拱桥上的邂逅。凌惠平那一双肥白的腕子和腕上那一对玉镯塞满了他的脑袋;凌惠平那流转的眼波更是搅得他心神不宁,更增添了快去刨开土堆,掀开棺板,将那身体亲近一番的欲念。
接近岗顶,夏麻子停下来。
他觉察到岗顶上有些异样的动静。是野狗在刨坟?每有亡人新葬,总有血红着眼的野狗蜂拥着去刨坟洞。野狗嗅觉特别灵敏,能一下找出坟堆最松动且棺木最薄弱的部位。对于盗尸者来说,野狗是最好的向导,也是难得的帮手。
月亮从云隙中露出半张脸,青石碑闪着冷森森的光。
他抬头望去,清淡的月辉将那坟的整体轮廓勾勒出来。坟边摇曳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是郭神甫!
郭神甫向青空擎起双手祈祷:
“谁告诉我们,我是复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死后会再生……主,在我悲哀时安慰我吧!”
夏麻子没有能力听懂神甫呼天抢地时声音所蕴含的悲怆沉痛,他所能想及的是,洋教士一定是在施什么妖法。他不怕妖法,他的更锣仍别在腰上,锣是打更匠的护身符。夏麻子深信不疑,打更匠真遇了鬼,只须将锣敲五下,就能将恶鬼凝聚的魂魄震散。用更锣对付一个洋教士的妖法,他深信也不在话下。洋人施妖法的目的,他早听说过,是为了盗宝。河对岸的金鸭儿不就给洋人盗走了么?凌惠平的墓里有什么宝,值钱的就那一对玉镯,就让洋人给盗去吧。惟一令夏麻子烦心的是,不知那神甫要在那里装神弄鬼多长时间。
有蛇在不远处的草丛下游走,有山鼠在奔逃。
神甫终于放下手,停止嘟囔。一会儿,他听见树枝的拨拉声、脚步的窸窣声,神甫离开了。
现实中的确存在这种情况,将许多看似荒谬,然自有其合理内核的事件集中在某一时段发生。刚松一口气的夏麻子正待挪步,岗顶上又有了动静,这次是锄头刨土的声音。夏麻子长颈望去,果然看见坟边晃动着一个躬身用力的影子。那人刨土的幅度很小,那是为了尽量减少弄出声响,但却极有力量和功效。不多一会儿,传来了撬棺板的声音。
“该死!”夏麻子真是沮丧透了。
这人是谁?如果是为盗尸而来,就意味着今夜这一趟白跑了,二十块大洋泡汤了。
岗顶重归寂静,夏麻子心急火燎上到坟边。
棺材已暴露在冷月的光辉下。
夏麻子一把将松动的棺盖掀开,棺内有翻动过的迹象,但凌惠平的尸体分明还在。他顾不及多想,发力扯掉覆在尸身上的棉衾,就欲将尸体从棺内拖出。突然,一只手指极其苍白、闪着月辉的手,从棺里伸出,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夏麻子感觉那手传递的寒气直透肌骨。他赶紧后挣,棺里的人借力欠起身子,口里喘着气,胸口大起大落着。月光下,他看清是凌惠平那张苍白美丽的脸,眸子含着哀怨。“老-老夏。”是凌惠平变了调的嗓子发出的恳求的声音。夏麻子魂飞魄散,拼命去掰牢牢攥紧他的手指。
他不知是怎样挣脱的。他听见凌惠平手指骨节给掰断时发出的脆响,因疼而发出的嗥叫,他将还在挣扎的凌惠平强行捺回棺内,压上棺板,尔后一路往山下狂奔,直到撞上一块石碑,在昏过去前,他听见凌惠平再次发出一声异常惨厉的跟分娩那夜一样的叫喊,紧接又是一声。在静夜中引得附近院子、江对岸无数的狗一齐狂吠起来。
3
电闪、雷鸣、豪雨。
一大早,石增福拎着一个麻布口袋,由关鸣川陪着冒雨走进了蜀军第五师师部小客厅。
“拎的什么?”杨庶堪问。
石增福将麻袋解开,一颗人头从麻袋中抖落。
“谁的?”熊克武诧异地问。
熊克武、但懋辛、杨庶堪三人都注意到了人头的眉心处有一个弹孔,像《封神榜》里那个闻太师长在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人头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里露出的是一种非常吃惊的表情。
“南方同志。”关鸣川回答。
“哦,在哪发现的?”但懋辛问。
“洪家园子死去的月母子棺材里。”洪增福答。
“是姓洪的杀死的?”熊克武问。
关鸣川想到洪云龙那张医生脸,惯于拿听诊器的白皙的手,说:“暂且是这样认定,不过……”
“你怎么判断出南方同志的尸体是跟月母子在同一口棺材里的呢?”熊克武打断了又问。
“在办理丧事上,匆匆入殓,匆匆出殡,虽有一番说辞,但不能不令人怀疑是急于掩盖什么,我决定晚上留下来再看看,当夜在灵棚前,夜风撩起布幔露出棺材那一刻,我就起了想法,棺里会否装着两个人?结果证实,没有猜错。”关鸣川这么说时,把促使他当夜在洪家园子留下来的主要动机忘掉了。
看着眼前的人头,三个人的表情凝固在了三尊雕像上。眼看跟东南革命力量取得的联系,就这么给掐断,熊克武、杨庶堪、但懋辛三人的心情可用震怒、震惊来形容。
“姓洪的是胡景伊的爪牙吗?”熊克武问。
“还不能断定。”关鸣川回答。
“那么,他为何要谋害南方同志?”熊克武更进一步问。
“还有一些疑问也是无法解释的。”关鸣川说。
“你说说看。”
“首先是南方同志为什么要选择在鸡冠石起岸,其次是进入洪家园子,得离开大路,还得过一道小石桥,他怎么会走到那里去的呢?”
“也是,怎么会走到那里去了呢?”
“再就是,杀人、藏尸,在那种时间和场合,一个人是难以胜任的,一定还得有人;另外的人,或者是帮手或者是主凶。”
“嗯。”熊克武同意了这种分析。“你想到了谁?”
“真一道观的道士张明贵。当夜,他就在那里。刚才我准备说的是,我更倾向于那个道士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我注意观察了姓洪的和那个道士。洪不像个杀人的人,至于那个道士,感觉却极凶邪。”
“那么,道士会是胡景伊的爪牙吗?”杨庶堪问。
“暂且没有发现。”关鸣川说。
“你俩下去吧,把这拎出去,先寻个地方埋了。”熊克武吩咐。
屋外,雷声轰鸣,雨越下越大。
关、石二人出去,熊克武望望杨庶堪,又望望但懋辛,说:
“你两个认为呢,先把姓洪的和那道士抓起来吗?”
“我以为暂别动为好。”但懋辛说。
“为什么?”熊克武问。
“如果按一般刑事案件,就该交由地方警察,而那样会将南方同志的身份暴露出来;如果姓洪的和那道士真是胡的爪牙,一定已从南方同志身上获取了什么证据,我们出手,胡景伊也定会借此由头,于舆论上置我方于不利,反而让对手师出有名。”
但懋辛一番分析,熊、杨二人都认为有理。
“那就暂且暗中将姓洪的和那道士监视起来,看背后还会有什么动作。”杨庶堪说。
“也行。”熊克武表示同意,又说,“恕刚,你先拟个计划,看来,这火烧眉毛的事,只好自己拿主意了。张副官。”待张副官进来,又对张副官说,“你给万县熊世哲营长发个秘电去,叫他立即将那个赵一德严格监控起来。”
他怀疑南方同志的神秘遇害,跟胡景伊安插在万县的爪牙川东观察使赵一德得到情报后告密有关。俟通电起兵,更秘电熊世哲“速逮杀赵一德。”赵遂成刀下之鬼。这是后话。
4
天刚亮,倒卧在街心石拱桥上昏迷不醒的夏麻子,给赶早市卖豆芽的汤豆芽发现救起。很快,夏麻子头夜遭鬼打的事就在街上传开了。
据夏麻子自述:
打过三更,他正往家转走。上桥,忽听身后有个女人呼叫,声音好象是从坟山方向传来。仰脖望去,就看见坟岗顶那座坟,呼叫他的女人从坟上立起,坟山就翘翘板一样塌下去,跟他所站的桥齐平了。女人叫:“过来。”他就迷迷糊糊走到了女人跟前。女人又说:“老夏,把你那锣给我敲。”他不答应,女人就一把将锣夺过去乱敲乱打。锣响一声,他身上就挨一记棍子。女人发疯样敲锣,棍子就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犹亡命地去跟那女人抢锣,女人拎着锣暴跳起去,坟山随之腾空,他就从坟山上一骨碌滚下来了。
夏麻子一遍遍讲,还给人看那件被棘刺挂得七零八碎的衣衫,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但听客中仍有认为他瞎编的,几个胆大的相约了上坟山看个究竟。爬上岗顶,其中一个头天参与垒坟的立刻发现凌惠平墓封土动过,那面给摔破在封土边的更锣上躺着三两枝血红的杜鹃。几个人相顾失色,信了。
到下午,街上开始出现了许多有鼻子有眼的流言。
有人看见坟山顶一股黑烟冲天。
有人看见在坟山密密的树丛里,一只披发长须、身足如鹤的人头鸟,嘎嘎地怪笑着。
有人连续几天听见坟山上鬼叫,先是一个鬼婴喑哑的哭声,然后是一个女鬼凄厉的嗥叫:还我的命来!
入夜,街面上一下变得冷清阴森了。
没有了更锣那悠远的回声,没有了听惯了的打更匠一遍遍“小心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