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欧玛尔。”哈德拜说,水烟筒几乎凑到他嘴唇,他随之住口不语。“他是全孟买最会做水烟筒的人。”
欧玛尔点燃哈德拜的水烟筒,咧嘴而笑,露出无牙的嘴,陶醉在赞美里。他把水烟筒递给我,带着挑剔的眼神,打量我的技术和肺活量,然后咕哝着表示赞许。哈德拜和我各抽了两口之后,欧玛尔接下水烟筒,把剩下的抽完。他吸得很用力,薄薄的胸膛胀得像要爆开。他抽完后,从水烟筒轻轻敲出少量残余的白灰。他已经把这根水烟筒吸光,得意地接受哈德拜的点头感谢。他年纪虽大,起身却很轻盈,双手完全没有撑地。他一拐一拐地走开,这时歌手又回到舞台。
阿布拉杜回到我们这桌,捧着一个雕花玻璃碗,里头满是芒果、木瓜和西瓜切片。水果化入我们的嘴里,果香四溢于周遭。歌手开始第二场演出,只唱一首歌,却将近半小时才唱完。那是首华美的三重唱歌曲,建立在简单的旋律和随兴的装饰曲段上。以簧风琴和塔布拉鼓伴奏的乐师生气勃勃,但歌手面无表情,没有动作,双眼紧闭,双手松垮地垂着。
歌手下了小舞台,无声的群众一如先前,立刻吱吱喳喳讲起话来,变得很吵闹。阿布杜拉俯身越过桌子向我说话。
“我们坐车过来时,我在想兄弟的事,林先生。我在想哈德拜说的。”
“很有意思,我也这么觉得。”
“我的两个兄弟,我伊朗的家有三兄弟,而我两个兄弟如今都死了。他们死在对抗伊拉克的战争中。我有个姐妹,但没有兄弟。我现在没有兄弟,没有兄弟很难过,不是吗?”
我无法直接回答。我自己的兄弟已没了,我整个家都没了,我深信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他们。
“我在想或许哈德拜看出了什么端倪,或许我们真的长得像兄弟。”
“或许是。”
他微笑。
“我决定喜欢你这个人,林先生。”
他面带微笑,但说得非常郑重,让我忍不住大笑。
“哦,我想,既然这样,你最好不要再叫我林先生。总之,那让我觉得heebie…jeebies(不自在)。”
项塔兰 第九章(16)
“jeebies ?”他问,表情认真。“那是*语?”
“那不重要,叫我林就是了。”
“好,我就叫林。我要叫你林兄弟,而你叫我阿布杜拉,好吗?”
“好。”
“我们会记得这个晚上,在盲人歌手的演唱会上,因为这是我们结为兄弟的晚上。”
“你说盲人歌手?”
“对啊。你不知道他们?他们是那格浦尔的盲人歌手,在孟买很出名。”
“他们是特殊教养机构出身的?”
“特殊教养机构?”
“对啊,收容盲人的学校之类的。”
“不是,林兄弟。他们原来看得见,跟我们一样。但在那格浦尔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发生一场失明事件,这些人就成了瞎子。”
周遭的噪音让人头昏脑胀,原本宜人的果香和大麻胶味道,渐渐令人倒胃口、透不过气。
“什么意思,发生失明事件?”
“哦,那村子附近山区有叛军和土匪藏匿,”他缓慢而不慌不忙地解释,“村民得献给他们食物和其他帮助,他们别无选择。但警察和军人来后,他们弄瞎了二十个人作为教训,藉以警告其他村民。这种事时常发生。这些歌手不是那村子的人,但当时正好去那里,在节庆活动上唱歌。实在很倒霉,他们和其他人一起被弄瞎。他们所有人,有男有女,共二十人被绑在地上,眼睛被人用利竹片挖出来。如今他们在这里唱,也到处演唱,非常出名,也很有钱……”
他继续说,我在听,但无法回应或反应。哈德拜坐在我旁边,跟一名缠头巾的阿富汗年轻人讲话。那名年轻男子弯腰亲吻哈德拜的手,袍服的皱折里显现出枪托的形状。欧玛尔回来,开始调制另一根水烟筒。他对我咧嘴而笑,露出他脏污的牙龈,然后点头。
“没错,没错。”他咬着舌头说,盯着我的眼睛。“没错,没错,没错。”
歌手又上台唱歌,烟雾袅袅上升,被缓缓旋转的风扇打散,那间挂着绿色丝织品而充满音乐与阴谋的房间,成为我人生的一个起点。这时我知道,每个人的一生里都有很多个起点、很多个转折点,有运气、意志与命运的问题。在普拉巴克村子看着淹水桩,女人替我取名项塔兰的那一天,是个起点。这时我才知道,那是个起点。我知道,在那晚之前,在聆听那些盲人歌手演唱之前,我在印度其他地方所做过的其他事,甚至我这辈子去过的所有地方,所做过的其他事,都是在为那个有着阿布德尔?哈德汗参与的起点在做准备。阿布杜拉成为我兄弟,哈德拜成为我父亲。在我完全了解这点,了解这背后的原因时,我以兄弟与儿子的身份所展开的新生命,已引我走向战争,使我卷入谋杀,人生全然改观。
歌唱停止后,哈德拜俯身到桌子靠近我的这一头。他的嘴唇在动,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但一时之间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我听不到。”
“我说音乐里发现的真理,”他重述,“更多于在哲学书里所发现的。”
“什么是真理?”我问他。我其实不是很想知道,只是想尽谈话者的本分,维持谈兴。我想显得聪明。
“真理就是世上没有好人或坏人。世上有善行或恶行,但人只是人,人因为所做的或拒绝做的,才与善、恶扯上关系。真理就是任何人,不管是当今最高贵的人或最邪恶的人,只要其内心出现一瞬间的真爱,在那一瞬间,在其如莲花折般重重叠叠的激情之中,就有了生命的所有目的、过程与意义。真相就是我们,我们每个人,每个原子,每个银河,宇宙中每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全都在朝上帝移动。”
如今,他的这番话已永远成为我的话。我听得见它们。那些盲人歌手成为永恒,我看得见他们。那天晚上,在起点处的那些人,父亲和兄弟,都成为永恒。我记得他们。那很容易,只要闭上眼睛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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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塔兰 第十章(1)
阿布杜拉把兄弟之情看得很认真。听盲人歌手演唱那晚过后一星期,他来到我位于卡夫帕雷德区的简陋小屋,带着装了药、药膏和绷带的包包,还带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了一些手术工具。我们一起翻看包包里的东西,他问我关于药的问题,想知道那些药有多大用处、日后会需要多少。问毕,他擦干净木凳,坐下,好几分钟不讲话,静静看我把他带来的东西放进竹架子里。拥挤的贫民窟里,传来聊天声、争吵声、歌声与大笑声。
“咦,林,他们在哪里?”他终于问。
“谁在哪里?”
“病人啊,他们在哪里?我想看我兄弟治病。没有病人不可能治病,不是吗?”
“我,呃,我现在没有病人。”
“噢。”他叹口气,皱着眉,指头敲打着膝盖。“那你想我该不该去替你弄几个病人来?”
他半坐起身子,脑海里浮现他硬拉着病人和伤员到我小屋的情景。
“不用,顺其自然。我并非每天都替人看病。但我如果真的替人看病,如果我人在这里,通常两点左右才有病人来。几乎每个人都工作至少到中午。我通常忙我自己的,我也得赚钱养活自己,你知道的。”
“但今天早上不用?”
“不用,今天不用,我上星期赚了些钱,够我用一阵子。”
“你怎么赚那些钱?”
他一脸真诚地盯着我看,浑然不觉这个问题会让我觉得尴尬或有所冒犯。
“问外国人怎么赚钱可不怎么礼貌喔,阿布杜拉。”我说,大笑起来。
“喔,我知道了,”他微笑说,“你用非法的方式赚钱。”
“这个嘛,也不完全是这样。但你既然提起,我就跟你说。有个法国女孩想买半公斤的大麻胶,我替她找到卖家。我还帮一个德国男人以非常公道的价钱卖掉他的佳能相机,而帮他们的忙我就能抽头。”
“你做这生意能赚多少钱?”他问,眼睛直盯着。那是对淡褐色的眼睛,近乎金黄色。那就像是塔尔沙漠里的沙丘,在下雨前一天的颜色。
“我赚了大约一千卢比。”
“每一件一千卢比?”
“不,两件共一千卢比。”
“钱很少,林兄弟。”他说,皱起鼻子,撅起嘴,露出不屑的表情。“非常少,少得可怜的钱。”
“是啦,对你而言或许是少得可怜,”我带着防卫心态低声说,“但够我过上一、两个星期啦。”
“那你现在有空,对不对?”
“有空?”
“你现在没病人?”
“是没有。”
“现在没有抽佣金的生意要忙?”
“是。”
“很好,那我们一起走,现在。”
“是吗?去哪里?”
“来,到了我就会告诉你。”
我们走出小屋,强尼?雪茄迎面跟我们打招呼。他显然偷听了我们的对话。他对我笑笑,绷着脸对阿布杜拉,然后再度对我微笑,笑脸里带着几丝不悦。
“嗨,强尼,我出去一会儿,千万不要让小孩拿到药,好吗?我今天把一些新东西放上架子,有些很危险。”
强尼的下巴一沉,捍卫他受伤的尊严。
“没有人会碰你屋里的任何东西,林巴巴!你怎么这样说?你可以把几百万卢比放在屋里,没有人会碰;你也可以放金子,印度银行都没林巴巴的小屋安全。”
“我只是想说……”
“你也可以放钻石,还可以放翡翠、珍珠。”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强尼。”
“没必要担心,”阿布杜拉插嘴,“他赚的钱那么少,没人会有兴趣。你知道他上个星期赚了多少钱?”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项塔兰 第十章(2)
强尼?雪茄似乎不放心阿布杜拉这个人。不怀好意的怒容,使他的脸绷得更紧,但这问题挑起他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