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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入年轻男子组成的小组,小组任务是清除排水沟里阻碍水流的脏东西。几个月疏于清理,这些地方已积了许多瓶瓶罐罐,都是老鼠不会吃而又没被拾荒者发现的东西。这是很肮脏的工作,但我乐于为之。因为这个工作,我走遍贫民窟的每个角落,结识了我原本大概永远不可能认识的数百人。这个工作还有一个好处:卑贱而重要的工作,在贫民窟里备受敬重的程度,一如在外面更广大的世界里深受厌恶的程度。为防备大雨降临而卖力工作的所有小队,全都受到爱的奖赏,只要从污秽的排水沟里抬起头,就会发现自己置身于满是笑脸的灿烂花园里。
身为贫民窟的头头,卡西姆?阿里投身这些防备工作的每个计划和决定。他的权威地位清楚而不受质疑,但那是隐约而不引人注目的领导之位。下雨前几星期里所发生的一件事,让我看到他见识的深广,了解他为何如此广受敬重。
某天下午,我们一群人聚集在卡西姆?阿里的小屋里,听到他的长子讲述他在科威特的冒险故事。二十四岁的伊克巴尔高大而强壮,有着率直的眼神和腼腆的微笑,在科威特当合同工工作了六个月,最近才回来。许多年轻男子想向他讨教,吸取经验。什么是最好的工作?谁是最好的雇主?谁是最差的雇主?如何在热络的波斯湾岸国家黑市和孟买黑市之间赚外快?伊克巴尔每天下午在他父亲的屋子里开课,为期一星期,前来听他传授宝贵知识的人多到房间挤不下,进而挤到前院。但在那一天,他的课被吼叫和尖叫声遽然打断。
我们冲出小屋,跑向发声处。跑了没多远,我们发现一群吵闹的小孩。我们吃力地挤进人群中央,发现两名年轻男子在扭打互殴。他们一人叫法鲁克,一人叫拉格胡兰,同属帮普拉巴克捡拾竹竿、木板的那一组。伊克巴尔和强尼?雪茄把两人架开,卡西姆?阿里走到两人之间。他一出现,现场喧哗的群众立即安静了下来。
项塔兰 第十一章(2)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语气超乎寻常的严肃,“你们为什么打架?”
“先知穆罕默德,愿阿拉赐他安息!”法鲁克大叫,“他侮辱了先知!”
“他侮辱了主罗摩*(*Rama,罗摩是印度教最高神毗湿奴的化身之一,和平之神。)!”拉格胡兰反驳。
群众各拥一方,尖叫、怒骂。卡西姆?阿里让他们吵了半分钟,然后举起手要他们安静。
“法鲁克,拉格胡兰,你们是朋友,而且是好朋友,”他说,“你们知道打架无法解决争执,你们知道朋友与朋友、邻居与邻居之间打架,是最不应该的。”
“但先知穆罕默德,愿他安息!拉格胡兰侮辱了先知,我非跟他打架不可。”法鲁克抱怨道。他仍然很生气,但卡西姆?阿里狠狠的瞪视使他退缩,他不敢再直视这位长辈的眼睛。
“那侮辱了主罗摩怎么办?”拉格胡兰抗议道,“那不也是让人……”
“没有借口!”卡西姆?阿里大吼一声,所有人都噤声。“这世上没有哪个理由强烈到让人非打架不可。我们都是穷人,外面多的是要我们所有人一起面对的敌人。我们生活在这里,或者说死在这里。你们这两个傻小子,伤了我们的人,伤了你们自己人,你们伤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各种信仰的人,你们让我丢脸丢到家。”
群众已增加到逾百人,卡西姆的话引得现场议论纷纷,随着交头接耳,议论声在人群里逐渐传开。卡西姆?阿里位在人群中心,最靠近他的人,把他的话转述给后面的人,如此再辗转传给最外围的人。法鲁克和拉格胡兰低着头,显得很可怜。卡西姆?阿里痛骂他们让他丢脸,比骂他们让自己丢脸更让他们难堪。
“你们两个都得为此受罚,”人群较安静时,卡西姆语气较缓和说道,“你们的父母和我今晚会决定怎么惩罚你们。在那之前,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你们去清扫厕所附近的地区。”
人群里重新响起窃窃私语。宗教冲突可能会酿成大祸,大家很高兴卡西姆认真看待这件事。我身旁有许多人谈到法鲁克和拉格胡兰的好交情,我了解卡西姆?阿里说得没错,两个不同信仰的至交好友打架,已伤害了整个贫民窟。然后卡西姆?阿里卸下他围在脖子上的绿色长围巾,高举示众。
“接下来,法鲁克和拉格胡兰,你们要去茅厕区干活,但首先,我要用这个,我的围巾,把你们绑在一块。这会提醒你们彼此是朋友和兄弟,清扫茅厕则会让你们好好闻闻今天对彼此所做的事有多臭。”
接着他跪下,在脚踝处把这两个年轻人绑在一块,法鲁克的右脚踝贴着拉格胡兰的左脚踝。绑好后,他起身要他们往前走,伸出手臂指着茅厕方向。人群为他们让出一条路,两人往前跨步,但一开始跌跌撞撞,不久就认识到,如果想顺利前进,两人得相互扶持,步伐划一。最后,他们各自伸出手臂揽住对方,以三条腿吃力地走开。
人群看着他们走,开始啧啧称赞卡西姆?阿里的睿智。突然间,一分钟前仍是情势紧绷而惊恐的地方传出大笑声。人群转过来想跟他讲话,却发现他已往回走,返回屋子。我离他不远,看到他面带微笑。
我很幸运,在那几个月期间,常有幸分享那微笑。卡西姆一星期到我的小屋两次,有时三次,查看我看病的状况。自从哈米德医生开始接纳我的病人转诊,来让我看病的人愈来愈多。偶尔卡西姆也会带人来,可能是被老鼠咬伤的小孩,或是在贫民窟旁建筑工地里受伤的年轻男子。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他们是他特别亲自带来给我看,因为他们基于某种原因不愿单独前来,有些纯粹是害羞,有些痛恨外国人,不信任外国人,还有的人只想接受传统的乡村疗法,不愿尝试新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项塔兰 第十一章(3)
乡村疗法让我颇伤脑筋。基本上我认同乡村疗法,甚至只要可以,就采用这种疗法。某些阿育吠陀草药虽有同样疗效的西药可替代,但我偏爱前者。但有些疗法似乎依据令人费解的迷信,而非依据治疗传统,它们不仅违背任何医学观念,也违背常识。例如,将含有药草的有色止血带束在上臂,藉以治疗梅毒,就让我觉得会带来反效果;有时治疗关节炎和气喘时,用铁钳从火里取出鲜红的煤块,紧贴着患者的膝盖和手肘。卡西姆?阿里私下告诉我,他不赞同这些较极端的疗法,但他未予禁止。他的顺应之道乃是常来我这里走动。居民爱戴他,因此效法他,来找我的人便愈来愈多。
卡西姆?阿里的深褐色皮肤,包裹住他瘦长而结实的身体,像拳击手套一样平滑而紧绷。一头浓密的银灰色短发,山羊胡的颜色比头发更浅一点,大多穿棉质克塔衫和素白的西式长裤。衣服虽然朴素而平价,却总是洗得干净、烫得平整,而且每天换两套。别的男人若一身类似的打扮,又没那么德高望重,大概会让人认为是花花公子之流。但卡西姆?阿里在贫民窟里,无论走到何处,都引来爱戴与敬佩的微笑。他那身干净洁白到极点的衣服,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似乎是他崇高精神与耿直品格的象征。在那个充满艰辛与希望的小小世界里,我们迫切倚赖他的那些特质,就像我们迫切倚赖公共水井。
身高高于常人的他,体力却不像是五十五岁的人。我不只一次看到他和他的年轻儿子,肩上扛着重重的水桶,从水槽跑回他们家,而且一路上跟儿子并驾齐驱,没有落后。在屋里的芦苇垫坐下时,他的双手不碰地就可以坐好,先是双脚交叉,然后曲膝放低身子坐下。他长得很好看,那好看很大一部分来自他的健康活力和与生俱来的风度;而他那鼓舞人心、号令众人的睿智,则靠那两个特质支持。
卡西姆的银灰色短发、瘦而结实的身材、宏亮的嗓音,常让我想起哈德拜。后来,我知道这两个呼风唤雨的人很熟,而且其实是知交。但两人差异颇大,而最大的差别或许就在于各自的领导权威和他们取得权威的方式。卡西姆的权力来自爱戴他的人所赋予;哈德拜的权力则是夺取而来,靠坚强的意志将权力把持在手。而在两者权力的高下方面,这位黑帮老大占上风。贫民窟居民选卡西姆?阿里为领袖,但核实人选、同意居民推选领袖者的则是哈德拜。
卡西姆常应情势要求施展其权力,因为他是贫民窟里唯一真正的管事者。他解决已升级为冲突的纷争、调解资产与使用权、所有权的争执。许多人从就业到结婚,事事都征询他的意见。
卡西姆有三个老婆。第一个老婆法蒂玛小他两岁,第二个老婆夏伊拉比他小十岁,第三个老婆娜吉玛才二十岁。他第一个婚姻建立在爱情上,接下来两个婚姻则是为收容穷苦的寡妇。若没有他的收留,她们两人可能找不到新丈夫。三个老婆替他生了十个小孩,共四男六女,另有五个小孩是跟着寡妇妻子一起进门。为了让她们经济独立,他买了四架脚踏缝纫机给她们。第一个老婆法蒂玛将缝纫机架在屋外的帆布棚下,陆续雇了一名、两名、三名,最后共四名男裁缝,制作衬衫和长裤。
这个不大不小的企业,为那些裁缝及其家人提供了生计,还带来些许利润,由三个老婆均分。卡西姆不插手事业经营,而且支付所有家用,因此三个老婆所赚的钱归她们所有,要花、要存随她们。一段时间之后,那些裁缝买下卡西姆家周边的贫民窟小屋,他们的妻小和卡西姆的妻小毗邻而居,形成一个为数三十四人、视卡西姆为父亲兼朋友的大家庭。那是个惬意又满足的家庭,没有口角、没有愤怒。小孩开心玩耍、卖力干活。每星期有几次,他开放屋里的大主室作为马吉利斯(majlis),也就是会堂,供贫民窟居民发牢骚或诉愿。 。 想看书来
项塔兰 第十一章(4)
当然,贫民窟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