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未央正津津有味地吃泰式甜点,没空理我。
“群溪,你也来一个。”何秘书抛过来一个玫瑰红的果实,满身是刺,我险些没接住。
“什么啊?”
“火龙果。”何秘书也示范,“吃以前拍一拍,籽就会集中到一起……”话还未说完百川就从她手里拿了过去,一路掂一路走了。
“不然试试烘焙罗旺子?”何秘书尴尬地笑着,“你喜欢椰奶吗?”
我把火龙果放回摊子上,总编辑拿了两杯泰式冰咖啡过来,递给我一杯。
“我没打算要你来,是你自己一定要来的。”总编辑要解释什么一般地说。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事,别担心。”
“你自己说的。”总编辑转过身,“未央啊,来杯咖啡吧,不错哦。”
天黑时我们上了所谓之皇家专列,即是这次旅行的重点,死之铁路。
不晓得为什么总编辑总选这种有着不祥征兆的地名,我觉得就算在路上火车脱轨之类都是极有可能的。
说是皇家专列,其实是旅游用的。装饰极尽奢华,很有东南亚风情,到处都鲜艳夺目金光闪闪,我在想会不会连马桶也做成这样,结果是的。
火车只有两节车厢,我们一行五人都是单间,附设卫浴设备。除了我们还有两个香港人,看上去像来旅行的大学生,和我们住同一节。另一节车厢是餐车,随时开放。卧室的顺序不知是谁决定的,左边一个香港人,何美华,百川,右边一个香港人,未央,总编辑,我。我对面没住人,位置靠近车尾。
似乎只有这七名乘客,火车在我们上车后就启动了。老式的蒸汽机车,风格怀旧,车头喷出的烟雾飘散于天空,像被狂风吹乱的云彩,渐渐融于普蓝色天鹅绒的底纹中。
我不记得谁说过梦是不受人控制的。
我梦见一场大雨,很冷,很阴暗,雨从灰白色的天空落下,无声无息,如潮一般推移,落到没有人迹的城市。
“是吗?”
如同《THE CELL》女主角一般空灵的声音说道。
“你要到哪里去呢?”
我清晨醒转,没睁开眼睛,仿佛身边有他人的温暖,可以怀抱的舒适温度,然而睁开眼,我发现身处摇晃的列车,并非曾经安睡的床榻。
“群,不要睡懒觉。”总编辑踢着我的房门,“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那份早餐吃掉了。”
我从餐车的窗户看见翠绿色的河水,温润得像流动的玉,唇边尝到鳕鱼的咸味,很有旅行的味道。总编辑讲起了隋代的九成宫。
“1691年那张画是想象而成的,在画这张画五百多年前就已遭到毁坏。”总编辑放在桌上的手上戴着TAG的运动手表,看不清时间,反正也不需要知道时间。
“就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那张?”未央放下餐叉说。
“没错。”总编辑继续说,“公元634年,唐朝兴建大明宫,663年后成为主要宫殿,公元9世纪毁于火灾。”
“公元8世纪前半叶兴建兴庆宫。”未央又补上一句。
“厉害,未央老师可以接得上总编辑。”我竖起大拇指。
“木结构的建筑很脆弱啊,那么多历史遗迹都毁坏了。”何秘书惋惜地说。
“秦始皇的地宫也是木结构啊,也没见它被毁。”百川挑起眉毛说。
“不可能吧?”何秘书不相信。
“汉代以后才有砖结构啊。”总编辑告诉她。
“画像石。”未央又补上一句。
我怎么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生活在同一次元?
那两个香港人似乎是情侣。请恕我一开始没能发现,因为那个女生穿得很HIP…HOP又剪了个板寸,以致我们都没想过她是女的。直到她开口跟何美华借内衣肩带,我们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她。最近女生的男性化趋势真严重,我担心她明天会来借剃须刀。
未央打消了我的担心。
“那是不可能的。”未央说,“剃须刀是AIDS的传染媒介之一,绝对不会有人要借的。”
越跟未央接触,我就发现他的知识的宽阔。我就不可能从剃须刀想到艾滋病。
我和未央研究我的插画草稿,两个香港人坐在我们隔壁,百川坐下一个位子上看报纸,总编辑和何秘书在卧室车厢试衣服。车厢里有很轻柔的东南亚民歌,一句都听不懂我也很喜欢。桌上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茉莉花,绿叶上还沾着露珠。旅途中这样好的气氛,香港情侣自然在卿卿我我。一些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听见,于是装作没听见,提高音量跟未央讲话。
“色调变暗的话是会很诡异,但暖色会有些闷,还是在调和的基础上减少暖色的份量比较好……”
我正在给未央讲我的构想,忽听得啪一声,百川把报纸扔进垃圾筒,板着一张脸从我们旁边的过道走过去。未央有点被吓到,我却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发脾气,谁招惹他了啊?
原来,他已经这么讨厌我了。
我不由得发笑。这不过是个浅薄的男人,没有思想没有道德,除了脸和身材之外一无是处。是个女人还能当当花瓶,像他那样能干什么?他还看不起我,他有什么资格藐视我啊?
想着想着我就开始生闷气,吃晚饭时坐到离他最远的位子。气都气饱了,意大利调味饭怎么吃得完?我把银匙投进白瓷碗里发出当啷一声,起身离席。
晚上时我心情稍微好一点,因为未央带了涅磐的CD,我们拿来做BGM。未央正在看侦探小说,柯南·道尔总把苏格兰场写得很无能。我对英国的绅士们印象还好,虽然他们中有些道貌岸然。未央说那你决不能去俄罗斯,不然会被海关气疯。这个我听说过,毕竟西伯利亚物资匮乏,巧取豪夺也是不得已。
“你总是态度暧昧。”作为我的友人未央现在比以前话说得多,“态度中立并且置身事外。”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那么,我明白了。”未央露出会心一笑,“可是你这样,会被人误会的。”
“算了,没什么所谓的。”我按下CD机的循环键:《装聋作哑》。
我从未央的房间出来已经是深夜了,音乐声已经停止,走道上金色的灯光无声投下。我经过总编辑的房间,听见她在放《GHOST IN THE SHELL》。我扭开自己的房门,有些不妥。再抬头看,是我的门牌没错,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呢?
神经过敏。只能这样解释。
我关上房门,里面一片黑暗,我在门边摸了半天也没找到灯的开关。索性上床睡觉,反正时间不早,我磕磕碰碰摸索到床边,途中撞倒一张椅子。我钻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毫无征兆地突然醒来,在黑暗中坐起身,凝视着前方不见五指。
“谁?”我小声发问,“谁在那里?”
黑暗混沌不清,但是有一种人的存在感,隔着空间传递过来。我屏住呼吸,探听着另一端的回音。但是,除了车体经过铁轨接口时的晃动,什么也没有。
“……百川?”
火车驶入一条隧道,声音发生了改变,铁轨与车轮磨擦作响,伴随着一些杂音。声音又恢复了以前的单调,火车驶离隧道,刚刚那种诡异的存在感也消失不见了。从打开的窗户吹进一些凉风,带来夜的广阔。我打了个寒战,东南亚的夜晚居然也冷到这地步。
夏之坂道 STAND IN FRONT OF YOU(2)(20)
白天时气温很高,列车行在单行铁轨上,速度越来越慢。
“要停车了吗?”
总编辑把我从白日梦中拉回来,我正在脑袋里排版。我把头伸出窗外,看见玉绿色的河流缓缓流淌,河畔的村庄宁静没有人声,和曼谷完全不同的气氛。火车的速度在逐渐减慢,车身也扭曲着前行。如此慢的车速,不比步行快罢。列车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驶上了铁路桥。河水近得仿佛伸手可及,绿得十分可爱。
“木质桥啊,真厉害。”未央也把头伸出车窗,风吹动他的短发飘扬,有着少年一般的气质。我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阳光投下水面的波光折射到我的眼睛。
火车在当天到站。我们穿越了马来湿地,只有两天半而已。我们跟列车长道别,两个香港人继续他们的旅行。何秘书雇了当地的向导,名字叫阿提卡。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年纪只有二十来岁也许更小。他带我们去他家吃饭,他母亲是很有名的厨师。
“不要放辣椒。”百川皱起眉头说。
“副总不吃辣椒吗?”何秘书掏出个小黑皮本记下来。
百川没有回答,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我不晓得在泰国所谓的好吃是什么。连饭里面也放辣,我真是服了他们。把竹筒插在炎堆里烤的竹筒饭,用香椿调味的煮鸡肉,大蒜翻炒猪肉加芥菜花和青豆,炒茄子,西红柿,大蒜炒鸡蛋,没有一样没有辣椒的。阿提卡说,他母亲已经手下留情了。我几乎什么都没吃,闻着气味就喷嚏不止。
吃完饭大约休息了一小会儿,我们就由向导引路出发,将去的是泰北的一座大型佛教寺庙。寺庙这种建筑不管在哪个国家都会建在地势险峻的山上。我们一行六个人,从崎岖的山路上山,满山都是热带丛林,猿猴在山间跳跃,发出警报一般的呼喊之声。真是绿啊,一吸气就可以感觉清凉自呼吸道进入。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五个中国人热得汗流浃背,阿提卡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热的话可以洗个澡休息一下,”阿提卡用中文说,听上去像广东话,“反正一会儿我们要到半山的休息站雇象,还有一半多路程哪。”
“什么地方?”何秘书眼睛发亮。
“附近有个瀑布,水很凉的。”
瀑布的确是瀑布,只是没有黄果树那么壮观。百川掬起一捧水洗脸,还是不过瘾,脱衣下水了。水潭很大,和瀑布不成比例。何秘书和总编辑去找隐蔽地方换泳衣,阿提卡教未央游泳。我站在岸边,山风从林间吹过,阵阵清凉。我不必下水,我是个旱鸭子。
“真是不错的地方……”我满意地说道,话未说完膝盖后被袭向前倾下。
“不错就下去吧。”总编辑大笑。
哗啦!
我跌落不知深浅的水中,水流声在耳中霍霍作响,睁开眼到处是混浊的气泡,我浮不起来,手脚本能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