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源祥米店东家的二小姐何佳碧,站在自家四合院第三进东屋的房顶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向城墙方向兴致勃勃地观看着,还不时地发出大呼小叫声,丫鬟环儿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小姐,快下来吧,万一洋炮打过来就麻烦了!”
“离这儿远着呢。”何佳碧把望远镜换了一只眼睛,张幼林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哟,这个人不像是义和团呀……”
“那就是官军了,这会儿去打仗的还能有谁?”
“也不象是官军,倒像是哪家的少爷……”何佳碧突然大笑起来:“这家伙连拣了好几枝枪,都是没打响又扔了,他会不会使枪呀?”
“唉呀!小姐,你还管人家会不会使枪?赶紧下来吧!”
“哟,他居然拣起石头往外扔,洋人还怕你的石头?你旁边不是有个大炮吗,你开炮呀?这个笨蛋!”何佳碧真替他着急。
家丁匆匆走进院子,仰起头喊道:“二小姐,老爷让您赶紧下来收拾东西,到乡下躲几天。”
“知道啦!”何佳碧答应着,举着望远镜却没动。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碎片飞溅过来,环儿不顾一切地爬上房顶,拉着何佳碧向下走。
何佳碧不情愿地跟着她,没走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举起望远镜寻找刚才那位少爷。
城墙上,张幼林将手里的鹅卵石狠狠地扔出掩体。一个叫花子扛着一箱弹药上来了,他打量着张幼林:“呦,这不是张少爷吗?怎么跑这来啦,这是玩儿命的地儿,您跟着掺乎什么,还不快下去!”
这个叫花子平时常在张家附近乞讨,和张幼林挺熟。张幼林看了他一眼:“别瞎诈乎,赶快抄家伙,洋兵上来啦。”
张幼林朝着对方的散兵线终于打响了一枪,来复枪的后坐力很大,他肩膀被枪托狠狠撞了一下,城下一个洋兵被击中栽倒了……
守军士兵们欢呼起来:“兄弟,好样儿的!”
张幼林得意忘形,他站起来放声大笑:“哈哈!洋鬼子,我还以为你不是肉长的……”突然,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张幼林被强大的冲击波抛到了半空中……
这一切被何佳碧在望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只见何佳碧的表情“倏”地就变了,大叫一声:“糟了!”
“小姐,快点儿吧!”环儿已经站到了院子里,何佳碧还在房顶上没动,这时,她从望远镜里看到叫花子从一个角落里冲出来,背起张幼林就往外跑,何佳碧急忙从房顶上下来,高声喊着:“环儿,快备车!”
张幼林的左小腿被弹片击穿,在药铺止血、包扎之后就被何佳碧和叫花子送回了家。
庄虎臣请来太医,太医看了看,说问题不大,没伤着骨头,不会落下残疾,大家这才放了心。
用人抱进一摞书,放在了张幼林的枕边,秋月看了看张幼林的伤腿,怜惜地问道:“还疼吗?”
“没事儿,我能忍着。”
“我给你选了些书,反正你也下不了地,慢慢看吧。”
张李氏笑望着秋月:“也就是你还能说说他,我的话,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她们坐在床边闲聊,张幼林注视着伊万:“伊万先生,您不会带秋月姐去俄国吧?”刚才一进门,张幼林就发现伊万有些异样。
“这可说不好,我的任期已经满了,卸任后我会考虑回圣彼得堡,秋月答应跟我走。”伊万的脸上洋溢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幸福和喜悦。
张幼林一下子失望到了极点,他又转向秋月:“秋月姐,这是真的?”
秋月默默地点点头。
“秋月姐,你回答我!”张幼林显得很固执,秋月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是真的,幼林,我已经答应伊万了。”
听到秋月这样确切地回答,张幼林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数年来魂系梦牵、不断憧憬的一个美丽的梦想瞬间就被击碎了,他感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黑暗之中,一行七人快马向京城方向驶来,为首的是霍震西,他心急如火地用鞭子抽马:“快!快呀!这马怎么跑得这么慢?”
霍震西身旁的一个年轻人也在拼命催马:“霍爷,您别着急,项文川走的是官道,咱们走的是小路,我算计,照咱们这么追,差不多能在他到京城之前赶上他。”年轻人叫马宝山,浓眉大眼,身材高大魁梧,是霍震西的手下。
“此事十万火急,一定要截住项文川,干掉他,要是他向朝廷告了密,我们举事的计划就全完了,多少人头就要落地呀……”
马宝山安慰着:“霍爷,您放心!姓项的他跑不了,有我们几个就够了,您不必亲自追赶。”
“不行,事关重大,我也一定要亲眼看见他死了才放心,就算是姓项的已经进了九门提督的大门,咱们也要杀进去干掉他。”
几匹快马所到之处,卷起漫天黄尘,马儿倾刻间消失在远方……
黑三儿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他拎着酒葫芦,哼着小曲儿从小路上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突然,远处传来急骤的马蹄声,黑三儿一惊,隐身在一棵大树后面,向小路上张望。
只见一个回族打扮的中年人骑马狂奔,他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此人正是项文川,霍震西和几个随从手持马刀在后面策马狂追,距离越来越近了,马宝山晃动着绳索,将索套猛地甩出,索套准确地套住项文川,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霍震西下了马,一步一步逼近项文川,他一把抓住项文川的脖领子,将短刀顶在他的胸口:“项文川,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你这个败类!”
项文川满脸冷汗,一个劲地讨饶:“霍爷饶命,霍爷饶命……”
霍震西目露凶光:“姓项的,上次你以怨报德,诬陷我下了大牢,我可以不计较,那毕竟是你我的私人恩怨,可这回,就不是你我之间的事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为什么要向官府告密?”
“霍爷,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您,可这回……我劝过首领,就凭咱们这些人和手里的家伙,跟朝廷做对是死路一条啊,我们没有一点儿成功的希望,可是……没人听我劝啊。”
“姓项的,在你死之前,我把话和你说清楚,照理说,人各有志,我们不该勉强你参与这件事,我知道,想造朝廷的反,没点儿胆量是不行的,你若想不干,完全可以向首领讲清楚,弟兄们决不会为难你,可你竟然想去告密,用弟兄们的性命去换赏钱,这我就不能饶你了。”
马宝山也说道:“姓项的,你知道官府里有我们的人,怕走露消息,所以特地到京城来告密,想多敛点儿赏钱,是不是?”
项文川哭了:“霍爷,弟兄们,你们饶我一次,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小子,没下回了……”说着,霍震西一刀捅进了项文川的心窝,项文川尖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藏在树后的黑三儿吓得一激灵,赶紧闪身躲进了树林。
霍震西听到响动,警惕地朝黑三儿藏身处看了一眼:“弟兄们,此地不可久留,撤!”霍震西和手下的人翻身上马,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马宝山说:“大哥,项文川的事了啦,还有一件大事没办。”
霍震西神色严峻:“我记着呢,忘不了。”
马宝山凑近他,悄声说道:“我已经和弟兄们交待了,只等您一句话,现在请您下令!”
霍震西沉吟了片刻,毅然下令:“干吧!通知我们的人,全力追杀康小八,为马文龙报仇!”
张山林办事儿拖拖拉拉,自个儿张罗着要到何家道谢,可一拖半个月就过去了,他还没动窝呢,何佳碧倒先上门了。
那天下午,张山林和张幼林约好了去买蛐蛐,可他的腿不给劲,还没走到胡同口伤口就开始往外渗血,只好又折回来。对玩儿的事儿张山林是向来不含糊,这不,明摆着蛐蛐是买不成了,他起急冒火,看着张幼林在床上痛得呲牙咧嘴,他是又心疼又生气:“得嘞,咱张家到底出了个大英雄,洋人一进城,连老佛爷和皇上都撒丫子了,就咱们家张大少爷抄着杆枪迎上去,打没打着洋人不好说,反正张大少爷的腿是伤了,也不知道是自个儿打的还是洋人打的。”
张幼林反唇相讥:“这没办法,我们家长辈儿就是英雄,好嘛,好几个洋兵拿枪追着打,我叔儿在前面拎着鸟儿笼子腾挪闪展,枪子儿飕飕的,愣是挨不着我叔儿的身,到家一看,您猜怎么着?笼子里那两只蓝靛颏儿还没睡醒呢。”
“你还别损我,你可着京城打听打听,当时那阵势谁敢拎着鸟儿笼子上街?也就是你叔儿我有这个胆儿跟洋兵逗闷子,换个人早尿裤子了。”在张山林看来,这是件一辈子都值得夸耀的事儿,人活一世,这种惊险的场面又能赶上几回呢?他很快就把刚才的不快忘了,掀开蛐蛐罐儿的盖儿看了看,凑到床边:“幼林啊,你瞧咱这‘蟹壳青’,多凶啊,根本用不着鼠须探子,只要一打开盖儿,他老人家就开牙了,爱谁是谁,上去就是一口,上次差点儿把我手指头给咬了。”
张山林正说到兴头上,用人带着何佳碧和环儿走到房门口:“太太,何二小姐来了。”
张李氏愣了一下神,赶紧迎出去:“何二小姐,听说你从乡下回来了,正要到府上道谢呢,倒劳你先登门了,快进屋坐吧。”
何佳碧进来,彬彬有礼地给长辈鞠躬:“张叔,伯母,我路过这里,顺便看看张少爷。”她又向张幼林点头致意,张幼林也点头还礼:“何小姐请坐。”
何佳碧看到张幼林身前的蛐蛐罐儿,便笑道:“张少爷还有养蛐蛐儿的雅兴?”
“嗨,瞎玩呗。”张幼林没心思和她多说,又和张山林聊起来:“我说叔儿啊,上次您拿来的那只‘白头青背’,产地是哪儿呀?”
“扬州,那可是有名的‘浙虫儿’,也是上好的贡品。”
张幼林拿过蛐蛐罐儿低头看着:“叔儿,这只‘蟹壳青’让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