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肉搏战刺激了郑元培,使他好斗的天性骤然迸发出来,一时忘了自己身上的伤,他推开护卫他的士兵,抽出腰刀扑向威尔逊,两人刀剑相交,纠缠在一起。
双方的士兵不断地倒下,最后只剩下郑元培和威尔逊。两人浑身是血,都已精疲力竭,威尔逊左肋中了一刀,郑元培腹部又添新伤,两人刀剑脱手后又厮打在一起,在地上滚动着,威尔逊从军靴里拔出匕首,用身子压住郑元培,匕首尖一点点接近郑元培的胸膛,郑元培用双手托住威尔逊的手腕,双方竭尽全力地坚持着……
郑元培看见马车下躲着的张仰山,急呼:“张掌柜,帮帮我……”
张仰山从马车下爬出来,林满江一把拉住他:“掌柜的,危险!”
张仰山推开林满江,随手从地上拣起樟木盒向威尔逊掷去。樟木盒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威尔逊的后脑勺上,威尔逊一怔,被分了心,郑元培抓住时机,双手将威尔逊握刀的手反转,用力将匕首刺进他的胸膛,威尔逊终于两眼翻白,倒下死去……
郑元培大叫:“好样儿的!”他终于支持不住,昏死过去了。
张仰山从马车下拉出林满江:“快,把郑大人抬车上去!”
两人合力将郑元培抬上马车,林满江抄起鞭子:“掌柜的,咱们快走!”
张仰山正要上车,脚下却被什么东西伴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低头一看,是那个雕有精美图案的樟木盒子,张仰山随手拣起来跳上了马车。
马车卷起一股尘土迅速跑远了。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城东高碑店附近。远处来的方向上,隐约还有枪炮声。
车里传来郑元培虚弱的呻吟声,张仰山急忙俯身过去:“郑大人,郑大人!”
郑元培昏迷不醒,脸色惨白,身上随着车子的震动不停地渗血。张仰山翻看着郑元培的伤口:“这样流血可不行,咱们得找个大夫,好歹把这血先止了。”
前边终于出现了一个村庄,林满江连找了几户人家,都没有人,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马车又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林满江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下了车去敲门。里面半晌无人应答,林满江一推,门开了,林满江探头进去看了看,回身沮丧地对张仰山说:“还是个没人的!这什么世道啊?人有家都不敢回了!”
张仰山想了想:“要不咱们就在这歇歇吧,我看郑大人的样子再走是不行了。”
林满江顺着张仰山的目光看去,郑元培已经气息奄奄了。
林满江和张仰山费力地把郑元培抬到屋里的土炕上,点上灯。
郑元培嘴唇干裂,浑身烧得滚烫。张仰山摸着郑元培的额头对林满江说:“赶紧找盆凉水来,给郑大人降降温。”
林满江答应着出去了,很快端来了凉水。
张仰山慢慢地撕开郑元培已经破碎的战袍,小心翼翼地给郑元培清洗伤口。林满江不停的往郑元培的额头上敷着冷手巾,忧心忡忡地问:“掌柜的,怎么办啊?”
张仰山瞅瞅郑元培,又瞅瞅林满江,一时也没了主意。
外面突然又急促的响起了枪炮声,两人慌忙吹灭了油灯。等没了动静,两人才又松了一口气。张仰山再看郑元培,伤口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血,刚刚包好的伤口又被血水浸透了。
张仰山摇摇头:“要是照这么个流法儿,郑大人肯定是挺不过去了。”
林满江急得是又搓手又跺脚:“哎呀!真急死人了,这方圆十几里一个活人都见不着,哪儿找大夫去啊?”
张仰山坐在炕沿,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满江,快去咱们车上给我拿一锭胡开文的‘苍佩室’来!”
林满江一愣,不明就理,但还是跑出去了
张仰山起身去找了个碟子,这时林满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拿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张仰山。张仰山接过盒子打开,取出了一块精美的古墨。张仰山看了看,一咬牙,从怀里拿出一把精致的银匕首,用力把墨敲碎了。
林满江惊叫着:“掌柜的,您……”
张仰山快速地把砸下的碎墨放到盘子里,滴水研起来。
林满江嘟囔着:“这可是胡开文的老墨,比金子还贵啊!”
张仰山看了林满江一眼:“管它呢,救人要紧!”
“救人?救人也不用这个啊!”林满江琢磨着,掌柜的可能是急糊涂了吧?怎么胡来呀?
张仰山继续专心研墨,研好后,蘸在手上捻了捻,吩咐道:“你再去拿一匹双加宣纸来,先取几张烧成灰,再一起拿进来。”
片刻,林满江端着一小盆还冒着青烟的纸灰进来,胳肢窝里夹着一大卷宣纸。
张仰山把纸灰倒进墨汁里调成糊状,让林满江把郑元培的战袍解开,露出了伤口。郑元培又呻吟了两声。张仰山把调好的糊状墨,涂抹在郑元培的伤口上,林满江很诧异地看着。
张仰山说:“我记得在《本草纲目》上看到过,松烟墨能止血。”
林满江半信半疑:“真的吗?”
“这不是没法子吗?试试吧,但愿老天爷能助郑大人挨过这一关!”
林满江用力地点点头,张仰山继续把墨涂在伤口上。涂得差不多了,张仰山让林满江把剩下的宣纸全都浸上水。
这回林满江明白了张仰山的意图,他端来一盆水,把宣纸浸入,然后递给张仰山。张仰山把浸了水的宣纸敷在郑元培的伤处,宣纸立刻被吸住了,鲜红的血和黑色的墨渗过来,就如同大写意的中国画。
两人配合着把宣纸全糊在了郑元培的伤处。不一会,几十层沾水的宣纸裹在郑元培的身上,就像打了一层石膏。
林满江凑过去好好看了半天,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掌柜的,这血还真止住了!”
张仰山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天助郑大人啊!”
郑元培命大,他在受伤的第四天才苏醒过来。林满江端上来一碗鸡汤,张仰山接过来,递给郑元培:“您先把这个喝了。”
郑元培凝视着张仰山:“张掌柜的……不,仰山兄,我郑元培这次大难不死,全仰仗仰山兄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我郑元培这辈子若是报不了恩,我的子孙后代也要替我报恩!”
“郑大人客气了,我一个买卖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谈得上出手相救?说实话,我当时吓得魂儿都没了,只是随手抄起个木盒子砸过去……哎哟!对了,那个木盒子哪儿去了?满江啊,你把那木盒子放在哪儿啦?”
林满江在外间回答:“我放在客厅里的条儿案上啦,您等着,我给您拿去。”
张仰山对郑元培说:“这小子,胆儿比我还小,当时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一把拉住我,不让我爬出来……”
林满江捧着樟木盒走进来:“掌柜的,就是这个盒子,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仰山打开木盒,拿出两个卷轴,分别打开,平铺在炕上仔细端详,他突然惊叫起来:“老天爷啊,之谦兄,快来看,这是谁的手迹?”
赵之谦急忙凑过来,不看则矣,这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颓然地坐在炕沿上:“我不是做梦吧?宋徽宗和怀素的手迹?”
这一刹那,房间里的人都目瞪口呆。
张仰山的家在北京城南的椿树胡同,这是京城的一条老街了,始建于明代,乾隆时期的吏部尚书汪由敦和诗人赵翼、钱大昕等都在此居住过,张家由于松竹斋的名气,在椿树胡同也算有一号。
这一天是光绪二十年八月初九,也就是公元1894年9月10日,距张仰山救活郑元培已经过去了34年。张仰山的孙子张幼林急急忙忙地从宅子里跑出来,脚下没留神,跨过门槛时险些摔了一跤,张幼林这年十六岁。
街上,繁茂的椿树绿荫如盖,遮挡住了初秋如火的骄阳,张幼林低着头在树下赶路。迎面驶过来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厢里坐着华俄道胜银行的主管、俄国人伊万先生和秋月小姐。秋月十八岁,本是南京秦淮河的一个名歌妓,从外埠调入京师的一位高官刚替她赎了身。秋月生得美艳,高贵、典雅,一颦一笑之间透着灵秀、聪慧,还带着一缕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淡淡的忧伤,虽然出自秦淮河,可她身上却见不出丝毫的风尘之气。
马车经过张幼林的身旁,后车轮溅起地上的泥水,溅到他的长衫上。张幼林转身紧走两步,拉住马的缰绳,没好气儿地冲车夫嚷嚷起来:“嗨!你怎么赶的车?”
车夫没长着后眼,心里还挺纳闷,怎么了这位少爷?平白无故的怎么拦我的车呀?车夫上下打量着张幼林,回敬道:“明明是你自个儿低头走路,差点儿撞到我的车上,怎么张嘴就埋怨别人?”
这下儿把张幼林惹火了:“我乐意低头走路,你管得着么?”
“干吗呀?吃戗药啦?明明怨你自个儿嘛,怎么一说话就横着出来?”
眼瞧着要打起来了,伊万下了马车,拉住张幼林:“这位先生,你为什么打我的车夫?”伊万的汉语说得很流畅。
张幼林不屑地看了伊万一眼:“你是谁?闪开!洋人少管我们中国人的事儿。”
“先生,我警告你,如果你还想打我的车夫,我就要到衙门里去告你,我劝你还是少找麻烦!”伊万不想在这儿耽误时间。
张幼林冷笑道:“别以为你是个洋人我就怕你,实话告诉你,惹急了大爷,我连你一块儿揍!”
“你敢!简直无法无天,我要喊人了。”伊万也被激怒了。
张幼林毫不示弱,一把揪住伊万的衣领:“我早看你们洋人不顺眼了,今天我……”
张幼林刚要动手,马车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住手!”秋月掀开布帘走下马车。
张幼林抬头一看,顿时被秋月的美艳、高贵惊呆了。
秋月看见了张幼林长衫上的泥点,嫣然一笑,和风细语地赔起了不是:“这位公子,真对不起,我们弄脏了你的衣服,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回府上把脏衣服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