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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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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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虎臣双目紧闭,已经昏迷,岳明春号了脉,什么也没说,他开了方子让伙计去抓药,又给庄虎臣针灸,直到太阳偏西,庄虎臣慢慢地苏醒过来,他才起身离去。
  张幼林送岳明春出来,一个劲儿道谢:“岳大夫,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张先生,您老是这么客气,庄掌柜的,怎么说呢?”岳明春沉吟了片刻:“他这病是从一口闷气上得的,憋在心里老下不去,时间长了就窝出病来了。”
  张幼林心里清楚,都是那几百两银子闹的,唉,师傅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他焦急地问:“庄掌柜得休息多长时间?”
  岳明春看着他:“您是荣宝斋的东家,我也就不瞒着您了,他能醒过来,这一关就算过去了,但很难恢复到从前那样儿了,体力和精力都会大打折扣,荣宝斋这么大的铺子,怕是支应不了了。”
  张幼林听完岳明春的话,就仿佛头上挨了一闷棍,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李氏听说庄虎臣病了,一时急火攻心,加上外感风寒,竟也一病不起。眼看着母亲一天比一天虚弱,张幼林和何佳碧都心急如焚。张李氏自知时日不多了,一直念叨着还有两件大事没有办,这两件事不办,她死不瞑目。张幼林和何佳碧左思右想,只猜出了一件,是关于那两幅字画,可另一件,他们就琢磨不出来了。这些天,张李氏不断地打听秋月和伊万,此时正值俄国十月革命的高潮,张幼林也正为他们担心,他已经给圣彼得堡连续发出了三封电报,但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早上,吃过早饭,张幼林拿着一摞报纸来到母亲的病榻前,轻声问道:“妈,您好点儿了吗?
  张李氏睁开微闭的双眼:“听说,俄国闹乱子啦?”
  张幼林微微一笑:“您躺在家里消息还挺灵通,报上的说法不一。”张幼林翻出了一张《晨钟》报:“这上面高度评价俄国的这次革命,说这回布尔什维克党的胜利,是俄国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胜利,是世界范围内的伟大创举。”
  “什么维克党?”张李氏没听明白。
  “布尔什维克党。”
  “布尔什维克党,无产阶级……”张李氏突然睁大了眼睛:“伊万是有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
  张幼林神色黯然:“当然是有产阶级了,真正的俄国贵族,革命的对象。”
  “那不麻烦了?俄国革了命,伊万和秋月怎么着了?”
  “一直没他们的消息。”
  “你想法儿打听打听,妈想见他们。”张李氏恳切地望着儿子。
  张幼林颇感意外,母亲是个极明事理的人,这辈子从没给他出过难题,俄国远在万里之外,眼下的局势又在动荡之中,到哪儿去找他们呢?张幼林眉头紧锁,他是个孝子,心里掂量了半天,为了不使母亲失望,只好口头上先答应下来。
  张李氏仿佛松了口气,她又问:“庄掌柜的这些日子好点儿吗?”
  张幼林摇头:“没什么起色,已经跟我提出辞职了,呆会儿我再过去看看。”
  “唉,岁数不饶人啊,尽量给他使好药吧。”张李氏转念一想:“他要是辞了职,铺子里这摊子事儿交给谁呀?”
  “我正为这个发愁呢,妈,您觉着张喜儿怎么样?”
  张李氏沉吟了片刻,说道:“张喜儿人倒是老实,就是没大主意,不是干掌柜的料。”
  “我也这么想,可现在没有合适的人,实在没办法,也只有让他先干着了。”张幼林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那个王仁山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没考虑他呢?”
  “不是没考虑过,但他的资历尚浅,怕是服不了众,除非他自己干出一两件漂亮事儿来。”
  张李氏叹息着:“唉,妈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了……”
  娘俩聊着,何佳碧端着药碗,小璐跟在身后一起走进来。何佳碧服侍婆婆喝中药,小璐依偎在张幼林的怀里:“爸爸,我的功课都做完了,妈妈说你带我们去看庄爷爷。”
  中药喝完了,何佳碧又给婆婆的空杯子里加上水,张幼林站起身:“妈,您歇会儿,我们去了。”
  “给虎臣带好儿!”张李氏目送着他们走出了房间,她回想起庄虎臣二十多年来忠心耿耿,为荣宝斋不辞辛苦、日夜操劳的件件往事,眼角不禁涌出了泪水。
  为了多少还能照应着点儿铺子,庄虎臣没有搬回家,他在琉璃厂附近租了个院子,临时安顿下来。
  当秋月突然出现在张幼林面前的时候,他惊呆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紧接着是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秋月姐,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幼林,我们是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秋月也是泪流满面。
  张幼林和伊万紧紧地拥抱:“我一直为你们担心。”
  “太可怕了,简直是一场噩梦!”伊万的目光阴郁,他还没有从这场巨变的阴影中摆脱出来。
  张幼林发出的三封电报秋月和伊万都没有收到,因为那时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在返回北京的途中了。十月革命开始后,像伊万这样的贵族首当其冲,家产被全部没收,他们在圣彼得堡失去了生活来源,在秋月的提议下,一家人长途跋涉,返回了北京。
  得知张李氏重病在身,秋月一家到卧室去探望。张李氏见到他们,精神为之一振,口中念念有词:“佛菩萨保佑,佛菩萨保佑啊,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众人听罢,都感到莫名其妙。秋月把儿子彼得和列科夫招呼到病榻前,两个混血儿都长得十分的英俊、漂亮,惹人喜爱,秋月用俄语低声交代了几句,他们马上会意,用生硬的汉语叫了声“外婆”,小儿子列科夫还扒在张李氏的脸颊上亲吻了她,张李氏甭提多高兴了,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容,她拉起孩子们的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张幼林问伊万:“你们还走吗?”
  伊万摇摇头:“我希望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在北京安顿下来。”
  张幼林喜出望外,差点儿碰翻了何佳碧手里端给客人的茶碗:“太好了,自从我叔儿和堂哥过世以后,家里的亲戚更少了,有时候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这下儿可好了!”
  何佳碧也笑逐颜开,她把茶碗递到伊万和秋月的手里:“瞧给幼林高兴的,你们就踏踏实实的在这儿住下吧,钱的事儿不用发愁。”
  提到钱,伊万不禁神色黯然。他曾经拥有的丰厚家产已经在这场疾风暴雨般的革命中荡然无存了,连一家人回北京的路费都是秋月变卖了首饰才勉强凑出来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是否能够很快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心中是一片茫然。
  张幼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伊万的手里:“姐夫,现在的北京和你们走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工作慢慢找吧,不能急。”
  “幼林,太给你添麻烦了。”秋月很是歉意。
  “呦,秋月姐,咱不是你娘家人儿吗?怎么在俄国呆生分了?”
  彼得手里拿着一块糖塞进张幼林的嘴里:“舅舅,甜。”
  “瞧瞧,还是外甥不拿我当外人!”张幼林一把将彼得搂进怀中。
  张幼林沉浸在和秋月一家人久别后重逢的喜悦之中,张李氏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幼林,把柜子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楠木盒子,给我拿出来。”
  张幼林愣了片刻,旋即接过钥匙,取出了装有两幅字画的长方形楠木盒子放在母亲的枕边。张李氏抚摸着盒子,笑眯眯地看着秋月:“秋月啊,这字画儿,我已经替你保管好些年了,今天你就挑一幅,把它拿走。”
  秋月赶忙推辞:“伯母,咱们以前不是说好了吗?这字画……我不能要。”
  张李氏扳起了脸:“我是长辈,这事儿我说了算。”
  何佳碧给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姐,你就挑一幅吧,省得我妈老惦记着。”
  秋月又看看张幼林,张幼林把楠木盒子打开:“秋月姐,我妈是个重承诺的人,她既然答应了我祖父,就一定要办到,你就依了她吧。”
  秋月无可奈何,只好顺手拿起一幅,展开,是《柳鹆图》。张幼林笑嘻嘻地盖上盒盖:“那《西陵圣母帖》就归我了。”他刚要把盒子收回去,张李氏制止道:“别忙。”她把伊万唤到病榻前,双手颤巍巍地从楠木盒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绣花红缎子小荷包,凝视着伊万:“伊万先生,有件事儿……我们张家欠你的,二十多年来……我心里有愧呀。”
  伊万听罢,十分意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当年,松竹斋改成荣宝斋,华俄道胜银行的那笔款子……伊万先生,和你说实话吧,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亏心事儿,这么多年了,都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了,不把这事儿了了,我死不瞑目,我们张家几辈子都是以诚待人,没干过缺德事儿,可到我这儿……”张李氏已经泪流满面,说不下去了。
  伊万恍然大悟:“果真如此。”
  张李氏擦着眼泪:“当年是我们张家连累了你,我向你道歉,伊万先生,是我们张家对不起你呀……”张李氏挣扎着要坐起来,伊万和秋月赶忙把她扶起。
  伊万轻声说道:“您千万别这样,我伊万现在是个落魄之人,张家能收留我们全家,就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
  “伯母,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还提它干嘛呀。”秋月在张李氏的身后垫上了被子。
  张李氏坐稳了,她把荷包递给伊万:“这是我们张家对你的一点儿心意。”
  伊万满脸狐疑,他看了秋月一眼,打开荷包,里面竟然是二十万两银票。伊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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