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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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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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餐我们安排在老乡家里吃派饭。那时县里干部下到村里,村里没有公用食堂也没有餐馆,村干部会将来人派到某一位农民家去吃饭,吃完饭按规定要给两角钱半斤粮票。这就叫吃派饭。

  那天中午的派饭吃了什么菜我记不清了,但克猪肉的情景却难以忘怀,当地的方言把吃说成克,克猪肉在当时的偏远山村是不常见的,平日有谁家会杀猪呢。他们把猪肉切成长方形大块,用盐掩盖着贮藏起来,遇到客人来吃饭就拿出来招待。那天桌上放着两块猪肉,每块两寸见方约二两重,主人一个劲地催促我们克猪肉,我们出于礼貌矜持着不敢贸然去夹,桌旁还有半大的孩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主人见我们无动于衷,便笑着夹起猪肉放到我们碗里,老谭笑笑大家吃大家吃说着又把那块猪肉放回菜碗。我觉得既然主人一再让我们吃,又夹到碗里来了,盛情难却,再推脱就不太好。再说猪肉又不是什么坏东西,吃又何妨。

  于是我大着胆子咬了一口,这一口咬下去闯祸了。这肉无比的咸,咸得钻颈,咸得舌头发麻,还半生不熟像咬橡皮。试想一下,一块长时间在盐里藏着的猪肉,只是在饭上蒸热,能不咸吗,能蒸熟吗!我难以下咽,主人却笑脸以待,小孩还馋涎欲滴。我实在不敢将咬了一口的猪肉放回菜碗里,更不敢随手抛掉,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吃下去,再难吃也要把它克完。我心想,好好的一大块猪肉,为什么不把它切成小片炒熟,为什么不把白花花的盐洗净,弄这样半生不熟咸而又咸的一大块不是要整人吗?老谭他老马识途可能知道那只是一道摆设,所以不动声色地拒绝了,既保全了各人的面子,又尽到了礼数,还免于受苦。唉,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咬那一口。

  最后我毕竟是吃下去了,完完全全地吃下去了。或许我错怪了主人的用心,他不知道我这位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口娇,他可能打心眼里觉得他的那大块的猪肉是招待客人最拿得出手的一道菜,他原本是不想让我们的两角钱半斤粮票打折扣受损失。

  如果说克猪肉只是十几分钟的难堪,那晚上睡在这位老乡家就让我整夜难受了。

  难受缘于一只尿桶。老乡晚上拉尿都不上厕所,屋角摆一只尿桶,掏出家伙冲着尿桶拉就行,类似于城里人的马桶。但马桶是有盖的,尿桶却没有盖。长年累月被尿浸泡着,尿桶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尿垢。主人怕我们夜间黑灯瞎火一时找不到尿桶,特意将尿桶放在我们的房间里,然后关上门让我们好好休息。农家的房间很小,放下两张床后所剩无几,顶多七、八个平米,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放着一只剌鼻难闻的尿桶,让人窒息。我使劲屏住呼吸,不想让那股强烈的臊气吸入鼻孔,但这只能坚持几十秒钟,过后仍需大口呼吸,臊气便更强烈更剌激了。我在黑暗中反复变换着呼吸的节奏,试图让臊气小些,然而无计于事,脑海里过份想着反而诱发嗅觉的敏锐。我在床上辗转难眠,老谭在另一张床上鼾声响起,他居然睡得很香。一晚上我始终处于似睡非睡昏昏沉沉之中。

  四

  万村位于这个县的西南一隅,到处都有高高低低的山峦,这里人均耕地不足一亩,森林覆盖率居全县之首。我们在万村公社下属的新屋、墩上、大田、沙畈这几个村庄间行走,路上很少遇见车辆,甚至行人也很少,只有松树杉树和各种叫不出名的树木。远处山上是一片黛青色的树影,近处路旁是一排排青翠的大树。春天的山里是最美丽的时候,艳阳在树梢上燃着,沿着乡路缓行,感觉温暖可人,鸟呜声远远近近响着,清脆悦耳,不知名的红的黄的野花开着,蓬蓬勃勃,山涧溪水潺潺地流,清澈透明,鞠一捧到口里清凉甘甜。天空碧蓝,有云彩在飘动,空气湿润清新。进入一个山谷,群山四合,绿荫似海,这里见不到红色的语录牌,见不到刺眼的大幅标语,见不到高呼口号时人们举起的拳头和一张张愤怒的脸,尘世的喧嚣被隔绝了,人间的繁杂也烟消云散了,眼前蓬勃着无边的生命之绿,滤去了浮躁、迷惘、困惑和不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我的心似乎从来没有过如此宁静。

  五

  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眼前的小村叫发木坑,这里与方志敏的家乡弋阳县漆工镇相邻,当年方志敏两条半枪闹革命这一带是红色根据地,红十军在这里诞生发展壮大。我们在敬老院拜访当年参加过红十军的老人,请他们讲述可歌可泣的故事。或许年代久远老人记不清,或许是后来离开了革命队伍有所顾忌,他们都说不出很生动的细节。

  这时我想起几年前在省城参加的一次批斗会,批斗的对象是一位被怀疑是叛徒的老工人。他当年参加过红十军后来不知何故脱离了革命队伍,人们因此而认为他是叛徒至少也是逃兵。他在批斗会上交待自己参加红十军后被分配在发木坑兵工厂,负责修理枪械并生产手榴弹,红十军失败后兵工厂只能解散,他也就脱离了队伍。人们对他的交待持怀疑态度,不相信红十军真办了兵工厂,真能生产出手榴弹。

  我问老人:“你们这儿当年有兵工厂吗?”

  “有啊!”老人眼睛一亮。“当年我们发木坑有一座兵工厂,方志敏还到这里来过。当年生产的手榴弹还有,我带你们去看看。”

  我们随老人来到一间破旧的土屋里,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找出七、八个菠萝形状的圆铁疙瘩,这就是当年生产的手榴弹,红十军打散后一直扔在这里。

  望着这些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我和老谭都有如获至宝般的激动,这正是我们办展览需要的历史文物,它见证了那个如火如荼的岁月,它饱含着红十军赤诚的鲜血,它曾接受过方志敏的检阅。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选了两个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放进挎包,准备带回县里。

  这天晚上,我有些兴奋,睡不着,掏出笔记本,以发木坑兵工厂为题写了一首诗:

  越过群山的围墙,

  穿过森林的屏障,

  为寻访先烈的足迹,

  我走进这山村的土房。

  虽然听不见铿锵的锤声,

  虽然看不见炉中的火光,

  乡亲们却告诉我,

  这里是红十军兵工厂。

  土墙上那一片漆黑,

  可是当年火燎烟熏的地方?

  土房外那几块大石,

  可是当年黄磷硝药的晒场?

  我访问了一位老人,

  眼角边藏着当年的风霜,

  那锈迹斑斑的土手榴弹,

  牵动他珍藏的回想。

  当年方志敏转战群山,

  那天他走进这低矮的土房,

  他讲述枪杆子出政权的道理,

  他说你们生产着革命的食粮。

  从此这里的锤声昼夜不停,

  从此这里的炉火越烧越旺,

  旧世界在锤声中被击成齑粉,

  新中国是烈火中涅磐的凤凰。

  六

  万村的知识青年大部分来自上海和上饶,每到一个大队,都会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外地口音和时尚衣着给古老的乡村增添了现代元素。墩上是万村偏远的山村,我们来到这里已近黄昏,老谭和村干部打过招呼准备到老乡家去吃派饭,路上遇见一位穿着时髦的姑娘,她和老谭打招呼:“谭叔叔,到我们知青点去吃饭吧,今天我们有好吃的。”

  老谭开玩笑地说:“你们会有什么好吃的?不会是用马桶包装来的*!”

  马桶包是当年流行的一种人造革制成的圆桶状背包,知青们都喜欢用它装东西。有些知青下放农村后,常年只能吃素,很少开荤,久而久之,口馋了就心生邪念。他们背着马桶包在村里游荡,瞅准一只鸡见四下无人,便一把抓住,使狠劲扭住脖子往马桶包里一塞扬长而过。老乡们一开始以为是被野猫刁走,后来鸡越丢越多才发现用马桶包装鸡的秘密。

  姑娘急忙摆手:“不会!不会!谭叔叔真会开玩笑,我们怎么会干那种事,你们去了就知道。”

  经她这么盛情邀请,我们还真想去看看她所说的好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知青点有两间大房间,一间住三位男生一间住四位女生。他们见来了两位县里的人,都显得格外兴奋,有的还拿出父母寄来的糖果让我们吃。老谭谢绝说:“我们不吃这个,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还会有什么好吃的。”说着起身走进屋后的厨房。

  一条两米长的大蛇被悬挂着,两位男生正操刀剥皮,女生们也没有作娇小姐害怕状,而是围着蛇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老谭打趣地说;“今天真有好口福,蛇可是最鲜美的一道菜,广卅人叫龙虎斗。”

  老实说这用清水煮出来的蛇肉味道并不怎么好,虽然是第一次吃蛇,我也只是尝了一块就不想吃第二块。知青们却吃得津津有味,也许是“三月不知肉味”的缘故吧。

  后来我回县里工厂上班时,在车间的机床旁见到一位姑娘,有点面熟,想起来了,她正是那天请我们吃蛇肉的知青。再一打听,原来她是地区一位副专员的女儿,名门之后招工被优先安排。如果她是普通百姓的子女,要想从知青变为工人,比登天还难,说不定还要付出遗恨终身的代价。县武装部有一位副政委利用手中的权利写条子介绍了十多位女知青进工厂,他突然被捕时的罪名是奸污多名女知青破坏上山下乡运动。

  七

  结束了十多天的乡村之行,和同事们见面都说我胖了,气色好了。我知道那是乡亲们的米酒冲鸡蛋喂养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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