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没有空调,没有电扇,唯一能降温纳凉的,是手中的扇子。巷口的理发店,也只能在天花板上挂几块大纸板,通过滑轮用绳子串联起来,下面那人一拉绳子,几块纸板同时摆动,以此来给顾客扇风。盛夏的南昌有火炉之称,晚上睡觉房间里是呆不住的。我住的地方叫“八间头”,两栋平方并列,大门相对,一共住了八家。夜幕降临时,大家都把竹床摆出门外,一张紧挨一张,邻居们挤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家庭。
夏天的夜晚是最热闹的时候。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坐着、或躺着,摇着扇子聊着天。天南海北、家长里短、轶事趣闻都能成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凤眼娘,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
“什哩事?”
“老东又在骗他80多岁的婆婆,这回骗到不少钱。”
“啷骗咯?”众人围过来问。
“老东找到一只万金油盖子,用绳子绑在手腕上,骗他的婆婆说买了一只手表,他婆婆眼睛不好,看不清,以为是真的,给了他好多好多钱。”
“前几年老东骗他婆婆更好笑。他跟婆婆说自己的*流了脓,他婆婆说,*流脓,是不是做了大人?那是好事,赶快去买只公鸡吃了发发……”
“哈哈哈!”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夜深了,聊天声渐渐平静下来,我躺在竹板床上仰望天空,繁星闪烁。我先要找到那颗一眨一眨闪着幽怨光芒的织女星,然后越过银河,去找排列整齐的三颗星,中间最亮的那颗是牛郎星,两旁的是大担、二担,那是牛郎和织女生的两个孩子。他们在银河边苦苦相望,盼望一年一度的团聚。这个美丽哀怨的民间故事我早就听说过,但每当我从银河旁找到这两颗星星时,都会生出一份感动。在我幼小的心灵里,那不再是两颗星星了,而是有血肉有形象有情感的两个人。
人们都说,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人,每个人都会有一颗相应的星。我望着满天星斗思考着,我应该在星空中的哪个位置呢?我无法找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夜空中星星们眨着眼睛,有大的、有小的、有亮的、有暗的,而更多的是银河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不知名的小星星,他们交相辉映,互相照亮,组成一个和谐美丽的世界。
夏夜,在满天繁星的陪伴护佑下,我渐渐地进入梦乡。
(全文完)。 最好的txt下载网
书摊与茶铺
绳金塔下的那间小屋,见证了我们家五、六十年代的艰辛。塔下那一条条小路,留下了我少儿时代成长的足印。塔下那一口口池塘,荡满了我往昔欢快的笑声。
忘不了那个给了我知识拓宽我眼界丰富我课外生活的书摊。它位于进贤门外靠近父亲本家普根开的小店旁,由两位女人经营。书摊面积不大,连环画却很多,密密麻麻地摆在四周的书架上。店内摆放着十几条低矮的长凳,长凳上坐着聚精会神翻看连环画的读者。
我是这家书摊的常客,星期天不上课,如果身上有一分钱,我就会走进书摊,在书架上搜寻自己想看的书。书摊收费标准是:定价在三角钱以下的连环画,一分钱可以看两本,定价超过三角的,一分钱只能看一本。我的选书原则是,不选三角以上的书,不选二角五分以下的书,专挑那种三角以下二角五分以上的书。这样既省钱,又能看到更多的书。我选好两本书后,拿给女老板过目,交上一分钱,挑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一页一页仔细地阅读,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五、六十年代是我国连环画最繁荣的时期,各种题材各种类型的都有。有《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历史名著的套书,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八女投江》、《董存瑞》的故事,有苏联卫国战争时期卓娅、舒拉、丹娘的传奇,有根据最新电影影印出版的《李双双》、《渡江侦察记》,有聘请知名画家精心创作的《三毛流浪记》、《雷锋的故事》。
丰富多彩的连环画,不仅给了我知识的营养,还把我带进了一个文学的天地,那里有人性最美好的展示,那里有人类最崇高的追求,那里有人间最丰富的情感,那里有人生最宝贵的爱情。我要感谢这个小小的书摊,是它给了我阅读的兴趣,是它给了我文学的理想。
当我看完连环画的最后一页,揉揉眼睛,站起身来,发现长凳上已经没有人了,女老板正等着打烊关门。我走出书摊,夜色即将降临。
忘不了那些个给了我无限乐趣令我留连忘返的茶铺。绳金塔下大街上有好几家茶铺,白天晚上都坐满了人。那时的茶铺是人们休闲的最佳场所,谈生意的、朋友聊天的、卖菜歇脚的、打牌的、下棋的、闲得无事可做的、打听消息的、爱凑热闹的……都挤在一张张方桌旁,津津乐道、高谈阔论、吹牛扯淡、嘻笑怒骂,巨大的噪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茶铺的常客以中老年男人为主,他们花五分钱,就可以泡上一杯茶,慢慢地喝着。隔一段时间,伙计会提着热气腾腾的水壶,逐桌逐个地续水。茶客们喝着香茶、抽着香烟、嗑着瓜子、聊着大天,还真是一种享受。
而我当时还只是个读书的少儿,为什么会喜欢茶铺呢?
原来茶铺为了吸引茶客增加收入,晚上增加了一个“说书”项目。说书人与茶铺老板分账,原来每杯茶只收五分,有人说书,每杯茶增加到一角。虽然价涨一倍,但茶铺里的人更多,几乎座无虚席。茶客们有精彩的故事听,哪里会舍不得多花五分钱呢?
每当夜幕降临,打听到茶铺里有说书的,我就会赶去听。茶铺里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站在门外旁听,我挤了进去,加入了旁听的行列。昏暗的灯光下,说书人站在中间那张方桌旁,手握一把折扇,桌上一块惊堂木,滔滔不绝,有板有眼。说到关节处,惊堂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至今在我脑海中留下印象的有两个人。一个叫老潘,年龄偏大,中等个子。他说传统书目《七侠五义》时,声音不紧不慢,温吞水一般,缺少激情。他介绍书中人物出场时,总要说上一堆描绘人物外形的套话,上身穿什么,下身穿什么,头上戴什么,脚上蹬什么,肩上披什么,腰间系什么,左手上拿着什么,右手上提着什么,眼睛像什么,眉毛如什么,鼻子似什么,脸好比什么……比如一位老夫人出场,他就要来上这样一段:头戴鱼尾霞冠,脑后飘扬金缕;身穿团鹤锦袄,腰间缠绕丝绦;紫雹裙罩着红缎鞋长过一尺四五,黄罗袜包定白腿骨粗余六寸七八;手擒玉如意一条,肩挂折铁刀二口。如果是小姐上场,老潘必定是:但见面若凝脂,红粉中露出桃花之色,目如点漆,黑白间荡起秋水之神;细柳腰迎风欲舞,小金莲落步生香……这些形容词对于少年时的我毫无吸引力,我讨厌这些程式化的对偶句,我希望他赶紧往下讲,迅速展开情节,而他却总是慢条斯理、面面俱到、娓娓道来,一点点事情拉得老长,像现在掺了水分的肥皂剧。其实,不应该责怪他,这是说书人吊味口的一套本领。一部书如果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讲完,他还到哪里去赚钱?
另一位印象深刻的说书人叫万笑铃,就是那位经常在街上讲笑话卖梨膏糖的筱贵林。据说他年轻时遇到上海著名滑稽演员筱富林,因天资聪慧,被收为弟子,潜心苦学,得其真传,名字按辈分改为筱贵林。南昌人都喜欢听他说笑话讲故事,民间流传这样一句话:“只要筱贵林开了口,你就莫想走。”
筱贵林说《三国演义》时,虽然还是按传统话本讲,但总能增加点笑料,“病话哩”特别多,让人忍俊不禁、为之一笑。他讲到关公“温酒斩华容”时,书上说关羽如探囊取物,筱贵林说是像“裤裆里面掏家伙”,语言粗俗而生动,符合市民的欣赏口味。在传统的故事中增加笑料,就像菜里面加了味精,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
站在门外听筱贵林说书,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我并不觉得累,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兴犹未尽,不愿离去。
如今筱贵林讲的南昌谐谑故事,已列入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发掘抢救保护对象。他的儿子小筱贵林继承父业,用南昌方话说相声、讲笑话,颇有影响,但我看过几段录相,感觉完全不对。不知是他狗尾续貉,还是我不再年少?
(全文完)
塔下小屋
南昌老城区南面,有一座七层八面的古塔。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它衰微破败,满身疮痍。年久失修的塔身斑驳陆离,石缝中生出朽木残枝,引来秃鹰或昏鸦盘旋,四周的塔檐被千年的风雨侵蚀得只剩几根木桩。矗立在一片杂乱低矮的茅屋平房中,古塔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颤微微地站在那里。唯一能给人暖意的,是那个金光闪闪的塔顶,站在夕阳的余晖下观看闪着光芒的塔顶,是我儿童时代里一件感兴趣的事情,一项长期保留的节目。
相传唐代天祐年间建塔挖地基时,挖出一个铁箱子,箱子里藏着300个金瓶舍利、3把古剑、4匝金绳,于是命名为绳金塔。曾有老人告诉我,绳金塔的塔顶是真金铸成,日本鬼子占领南昌时想抢走,无奈塔内无梯上不去,派直升飞机吊走又吊不动,只能作罢。这当然是逗小孩玩而编出来的故事。
4岁那年我住进了绳金塔下的一间小屋。从南丰县搬来的第一天,我生死不肯进家门,哭闹着重复一句话:“这不是我屋(家)里!”“这不是我屋(家)里!”在门外站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晚上睡觉时才被劝说进门。
这是怎样的一间屋?屋里没有一扇玻璃窗,只是朝北的板壁上开了一个1尺5寸见方的口子,口子用一块木板遮挡着,木板上方装了铰链,白天开窗时,用棍子把木板撑开成40度角,晚上关窗时收起木棍。这可能是人类社会中最原始的窗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