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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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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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儿媳吃完饭,驾着他们的卡罗拉会朋友去了,说不定朋友正等着他们搓麻,年轻人家里呆不住。晨希此时有些烦躁,开始哭闹,想睡午觉,她要在奶奶的怀抱里哄半天才能入睡。终于睡着后,保姆接过宝宝进空调房休息,满是油污的锅碗杂乱无章的厨房等待着我老婆去清扫、洗刷、整理。宝宝这一觉睡得久,待她睁开眼时,陪伴的保姆也正揉着惺忪地睡眼,看看钟,快到下午五点,吃完晚饭后该回家了。

  保姆小涂来自离省城一百多里的农村,和老公一起在城里打工,租了一间房住,老公帮人装修,她做保姆,据说有两个孩子留在家乡。她常在我们面前放话,说别人家做保姆能拿多少多少,说自己如果到别处去打工能拿多少多少,言下之意是嫌工资少,想要增加。我老婆听出她的这层意思,十分气愤:“她好吃懒做,还想加工资,让她走好!”儿媳无奈地说:“她走了,谁能带宝宝。”

  “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我就不信请不到个保姆!”于是我老婆忙着打了一个星期的电话,与亲戚朋友联系,拜托他们帮忙物色一个保姆,那怕工资高点,只要会带宝宝肯做事我们也认了。可是联系来联系去,得到的回答是,实在帮不了忙,现在保姆难找。这就奇了怪,如今不是说就业难吗?不是有一大批40、50的下岗女工吗?为什么请个保姆比大海捞针还难?

  仔细一想这也不足为奇。现如今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真正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几乎没有。那些40、50下岗女工悠闲地在街道旁搓麻娱乐、跳舞健身,能乐则乐,得过且过,有谁会降低身份去做保姆。只有像小涂这样来城里打工的农村妇女,在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时,才肯上门做保姆。求大于供,物以稀贵,她们才有恃无恐,好吃懒做,奈何不得。

  3月25日是晨希生日,我们在豪华的阳光春天举行周岁晚宴,宝宝健康成长活泼可爱聪明伶俐,两个家庭的所有成员都前来庆贺,八十多岁的太外婆也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微微地赶来了。十多个人众星拱月般哄着宝宝玩,硕大的鲜奶生日蛋糕上插着一根鲜红的蜡烛,灯光转暗,烛光点亮,点燃了宴会的欢乐气氛。

  保姆坐在宝宝身边,成了全桌的核心。平日吃饭都当作行为艺术,眼下如此丰盛的佳肴她岜能坐失良机,亲家互相礼让之际她己是捷筷先行食不停箸。晨希活泼好动,坐在餐桌旁不肯消停,总想伸出小手去抓杯盘碗碟,一桌人为之提心吊胆。我老婆忙放下刚拿起的筷子,抱起宝宝到包厢外去玩,好让众人尽兴享用。过了半个多小时,亲家母看不过意,也放下筷子,出来从我老婆手里接过宝宝,让我老婆进去吃点。

  这一顿丰盛的晚宴足足吃了近两个小时,奶奶、外婆车轮般替换着照看宝宝。保姆小涂坐在主宾席上,目不斜视,慢条斯理地秀她的行动艺术。

  有陌生人在包厢外见我老婆抱着宝宝,又见包厢里一桌人兴高采烈地吃着,颇有感慨地说:“这个保姆真好!”。

舅舅
当我在舅舅的遗像前跪下磕头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在洪都集团医院旁的悼念大厅里,我们和舅舅作最后的告别。

  舅舅是我们家最亲的亲人,他每年大年初二都要来我们家拜年。记得五十年代初我很小的时候,他从景德镇出差回来,送给我一只瓷制的水牛,牛头与牛身用铁丝连接,轻轻一按,牛头会不停地摆动,这是我幼年时最好玩的玩具。当时我们家在绳金塔下的一间简陋的小屋里居住,舅舅的到来会给我们家穷苦的生活带来欢乐,带来亮色。有一次竟乐极生悲,我和舅舅手拉手做游戏,由于我用力过猛,居然手臂脱臼,痛疼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被理发师傅用力一扭,好了。

  我上学以后,父母工作忙,文化程度不高,平日从不检查我的学习成绩,舅舅是唯一一位关心过我学习的长辈。他每次来我家,坐下来和母亲寒喧完后,便要翻开我的书包,检查我的作业本,从语文到算术,一本一本,不厌其烦,最后总是微笑着勉励我要继续努力。

  母亲带着我去舅舅家时,我喜欢扒在桌子上看玻璃板下的照片。舅舅到过很多地方,有在庐山与舅母的合影,有在北京九龙壁前与小舅的合影……我很羡慕舅舅能到那么多地方玩,长大了我也能到这些地方去该多好。

  初中毕业时,母亲要我报考洪都技校,家里生活困难,供不起我读高中上大学,读技校能早点工作,减轻家庭负担,再加上舅舅在洪都工作,以后能帮上忙。可是班主任却非要我填报高中,招生录取时,舅舅在报考洪都技校的笫一志愿考生中发现没有我的名字,立即跑到学校核查,在舅舅的再三质问下,班主任不得不承认是他改动了我的第一志愿。结果洪都技校没考上,被工艺学校录取。在我们家遇到难题时,舅舅总是热情地伸出手,帮助我们解决。

  舅舅在生活上也总是关心着我们,力所能及地帮助我们。那年我准备结婚成家时,舅舅见我的家具还未油漆,立即找了一帮懂行的同事,买来砂布、毛刷、各种材料,忙碌了整整一个星期,将我的全套家具油漆一新。母亲抚摸这一件件光可鉴人的家具说,这要花多少钱?舅舅笑着说,一家人还谈什么钱!

  在我的印象里,舅舅是一个知识广博、乐观向上、谈吐文雅的典型知识分子,其实他只读了初中,十几岁就参加工作,他的知识储备全靠自学。舅舅的这种自学精神,无形中成了我学习的楷模,我在工厂当了十多年工人后,通过自学取得大专文凭,开始业余创作,成为作协会员和文学编辑。

  舅舅退休之后,仍然保持着对各种事物的爱好。他和我谈到过股市的行情,他一直在股海中沉浮,享受着冲浪一般的乐趣;他和我谈到过南丰傩舞,他曾前往南丰搜寻古老的木雕傩面具,研究傩文化的渊源;他还买来电脑上网聊天,这样与远在印度工作的小儿子联系既方便又省钱。舅舅是个愿意接受新事物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

  然而,岁月是无情的,自然规律是无法改变的。那天我听说舅舅患脑出血,赶到洪都宿舍探望时,年逾古稀的舅舅整个人已经变了形,歪斜着脸,嘴角不停地流口水,走路借助拐杖仍摇摆不定,颤颤微微,十分艰难。尽管如此,我告别时,舅舅在舅母的搀扶下,坚持把我送到楼下,又坚持走了几百米路,送我到公交车站。登上汽车我回头望去,舅舅仍然在站台上立着,像一座雕塑,目送我远去,我的眼中充满泪水。

  大年初四下午,我到洪都宿舍给舅舅拜年,舅舅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右手僵硬地横在胸前,不能动弹;腿脚也迈不开步,脸苍白而变形,我不敢相信文雅聪慧健康的舅舅会被时光的软刀子摧残到如此地步。舅母还是那样健谈,她诉说着自已如何辛苦地侍侯病人,大小便失禁,要常换衣服,神智不清醒,梦境与现实分不清,不得安宁。

  舅舅柱着拐杖站在卫生间门口,用眼晴盯着看我,示意让我搀扶他。舅母可能是怕弄脏了我,便捷足先登抢先一步搀扶着舅舅进卧室。没过多久,舅舅又从房间里出来,舅母只好又扶他上了卫生间,然后又回卧室。他在卧室里站立着,很快又出来了,执意要我扶他,我扶着舅舅一步一步来到卫生间,他只是在卫生间站了一会,并没有小便,又拄着拐杖,在我的搀扶下回到卧室,他握着我的手,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不肯放手。我帮他脱去外衣,又脱去鞋,抬起他的脚一只一只放在床上,躺下。然后坐在床头,握着他的手。

  我理解舅舅的心意,他预感到自已来日不多了,他想让我最后搀扶他一次,陪伴他一次,尽一次晚辈的孝心。他虽然语言说不出了,但那眼睛、那神态、那动作分明是这样说的。我默默地坐在舅舅的床头,注视着他的脸,这是我唯一健在的长辈的脸,这是交往了五十多年亲人的脸,这是即将在我面前永远逝去的脸,我的心底涌出无限的酸痛。我想起了弓着身子垂着头卧床不起的祖母,我想起了我那坐在轮椅上不能动弹的父亲,我想起了身患绝症痛苦呼喊的母亲,还有我的岳父、岳母、姑姑、小舅,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的亲人离我而去,他们曾经是那样地疼爱着我,牵挂着我、支撑着我,而今只有在睡梦中才能见到他们。舅舅,这个我唯一健在的长辈,此刻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他是多么不愿离开这个世界啊!

  舅舅在我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

  二OO六年六月二十九日舅舅走了,噩耗传来的当天晚上,我整夜未眠。第二天我召集妻子和姊妹兄弟六人参加追悼会。在花圈的挽联上,我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大字,舅舅大人千古。

  小时候,舅舅检查我作文本时,曾称赞过我字写得好!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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