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好休息几天。厂长总是以正面表扬为主,很有领导艺术。其实仪表厂的生产方式是抽风式的,生产任务来了,便加班加点,大干快上,突击完成。任务完成后,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的,蹦跳不起来,十天半个月都没人干活。
快人快语的未丽玲说,厂长,这么热的天让我们加班加点,完成任务后拿什么犒劳我们呢?厂长脒缝着眼盯着未丽玲的那张脸问,你说说,我能拿什么犒劳你呢?我才不要你犒劳,留着犒劳你老婆吧。未丽玲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厂长也尴尬地笑着。未丽玲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手在厂长将军肚上轻轻抚摸。厂长是宰相肚里好撑船,原谅我们妇道人家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完成任务后发点什么福利。
是呀,厂里总该有所表示吧!
厂长一贯大方,这回可不能让人失望啊!
你们想要什么?
光头家离厂远,中午不能回家休息,便说,发张竹板床吧,让我中午能躺下休息。未丽玲立即反对,不要竹板床,我们女的中午睡在车间里,万一你们男的乘我们睡熟了顺手摸一把,占个便宜,吃点豆腐,怎么办!
发一把天堂牌遮阳伞吧,上下班都可以用。姜曼云知道杭州的天堂伞是名牌一直想要一把。
一把伞值几个钱我们不要,光头上下班骑自行车打不了伞。
我看最能让大家满意的是发人民币,闻四菊开口了。
发奖金我没有这个权利,上级规定只能买东西凭发票转账支付,只能变相地发点福利。厂长不敢违反规定滥发奖金被机械局领导知道丢掉乌纱帽。
发不了钱,我看最能使大家满意的是发人,绐男的再发个老婆,女的再发个老公,谁都会满意。光头又一次显示他无聊博士的本色,即使有领导在场也三句话不离本行。
完成任务后,厂里果真放假三天,每个职工都抱着一只宽口小型保温瓶回家。那时电冰箱还未进入家庭,夏天各单位发降温费不发钱,只发冰票,凭冰票到食堂买冰棒,菠萝的每根三分,绿豆的每根四分。下班时大家用冰票买些冰棒回家,时间一长就融化,有了这种保温瓶问题就解决了,大家都夸厂里想得周到。这也是刘厂长深入车间广泛征求意见后的英明决定。
五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放假三天后再上班时车间里见不到几个工人,生产任务还没下达,大家都没活干,胆大点的干脆整天见不到人影,老实点的来了也是干私话、聊天。三个娘儿们有的在打毛线衣,有的在说说笑笑,我躲在某个角落里看伤痕小说,光头在各个车间转悠,打听桃色新闻。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众人便作鸟兽散,有的车间连大门都锁上了。
这种状况引起厂领导的重视,开会研究后决定采取措施,严格考勤制度,加强纪律性。于是,厂门口安置起两只大铁箱,铁箱里挂着一只只小铁牌,铁牌上写着某个职工的姓名,上至厂长下至临时工全厂百十号人都在其中。上班前半小时由厂长打开箱子,工人们陆续来上班,在厂长的眼皮底下将写有自己名字的铁牌由正面翻成反面,上班时间一到,厂长检查铁箱,凡未翻牌者视为迟到,每迟到一次扣发工资五元。下班时如法炮制,将铁牌由反面翻成正面,未翻者视为早退,同样扣发工资五元。刚开始实行全厂统一翻牌考勤时,每天张榜公布迟到早退者名单,一时间人心惶惶,迟到早退者怕上了黑名单,一来脸上无光,二来扣五元钱心痛,那时我们的工资只有四十元左右。
我每天骑自行车上班走大路,平日遇红灯停下来悠闲地等着,翻牌考勤后遇红灯便心急火燎,生怕迟到。于是改走小巷,在人群中穿行,像被追捕的逃犯,骑车一路飞奔,惊险场面时有发生。
这样紧赶慢赶其实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翻完牌后大家喘着粗气走进车间,并没有投入工作。光头照例大讲搜集到的桃色新闻,未丽玲邀上姜曼云去商店买东西,厂区没有围墙,随便从哪里都能溜出去,我继续看那本伤痕小说集。
连续几天未丽玲都是上午九时才来上班,她的名字却从未出现在黑名单上,她凭什么享有这种豁免权。闻四菊偶尔迟到十分钟,名字赫然在黑名单之列,气得她一上午没有吱声。她生气不止是要扣钱,而是因为未丽玲和姜曼云结成互助联盟排挤了她。原来未丽玲没来是姜曼云替她翻了牌,人多手杂时姜曼云翻完自已的牌顺手迅速将未丽玲的牌也翻了。如果姜曼云有事不能来上班,便委托未丽玲翻。这样一来,她们俩永远不会上黑名单,闻四菊没有加入其中,只能自认倒霉,暗中生闷气。
厂长亲自监督了三天翻牌考勤后,因为工作忙,交给了副厂长。副厂长值勤了三天后,因为精力有限便交给了生产科长。生产科长紧张了五天后,因为要出差又交给了生产科员。一个科员的权威是有限的,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玩互助联盟的把戏,他也只能睁只眼闭着眼,奈何不得,久而久之,翻牌如同儿戏。两个月之后,全厂翻牌考勤的闹剧正式收场。
六
翻牌考勤像一阵雷雨很快就烟消云散,但未姜互助联盟的事却像阴霾在闻四菊心头挥之不去。她是个有心计的女人,不像未丽玲那样心直口快像大观园里的傻大姐,也不像姜曼云那样见人就笑像个大肚弥勒佛。少女时代的悲剧给她的心理造成了创伤,她总是阴沉着脸,不冷不热的。然而她的技术却是产钳班最好的,无论多么精细的活儿她都能不动声色地完成,遇到技术上的难题,她会面对图纸像围棋国手那样长考,没有人在场时甚至会掏出一支烟来抽。女人抽烟在那个时代是罕见的,影视剧中只有女特务和*才刁着烟,闻四菊见有人进来便立即掐灭。
产钳班的生产任务一般是每个月初下达一次。班长光头将几十种零件的图纸分成若干份,分发给每个人。零件加工有难有易,考虑到保证产品质量,光头总是把难度大的零件分给技术好的,把相对简单的零件分给技术差的,这是多年形成的惯例。
当又一次新任务下达时,闻四菊一反常态,厉声质问光头,凭什么每次都让我做这些难做的零件?光头说,你是我们班的技术尖子,是老师傅,对这些零件也熟悉,让你做是信得过你嘛!闻四菊说,我才不要你这种信任,大家都是拿一样的工资,我没比别人多拿一分钱,迟到一次照样扣了我五块钱,为什么我干的活儿就要比别人难做,现在农村都在搞承包到户,多劳多得,我们这里的老传统也要改改。光头说,我到哪里去给你多发钱,难做的零件总要有人做,你说不这么分那我该怎么分?闻四菊似乎胸有成竹,她说,我的意见是将所有零件按难易程度搭配,分成几份,大家抽签,抽到什么干什么。
闻四菊这一招是冲着未丽玲和光头来的。未丽玲毛手毛脚,技术最差,有些零件根本拿不下来。光头身为班长每次分任务不是把困难留给自己,而是把方便留给自己。其实闻四菊所谓难做的那些零件,她做过多次,熟能生巧,再做时也就不难了。她提出要抽签,是想看未丽玲的笑话,让光头难堪。光头无计可施,他只得求助大家,说,大家看怎么办,要不要抽签?如果从保证产品质量考虑,根据各人的技术特点来分配任务无疑是正确的,如果以公平公正为原则抽签分配任务似乎也无可厚非。沉默一阵后,姜曼云说,闻四菊既然提出来了,那就按她的意见办吧。众人附和说,同意。
我抽到三号签,接过三号签的图纸一看,运气不错,难度适中,算是个中等签。未丽玲怕鬼偏遇见了鬼,她抽到的那份有几个零件是最难做的,以往都是闻四菊做,姜曼云偶尔做过两次。嘻嘻哈哈的未丽玲这下笑不起来,眉头紧锁。姜曼云宽慰她说,这怕什么呀,到时候我帮你做。
七
转眼年底就到了,每年年底产钳班有一件事是要做的,那就是评先进生产者。产钳班的人不多,厂里只给了一个先进指标。往年的先进只发一张奖状,外加一些印有“奖给先进生产者”字样的茶杯、毛巾、相册、日记本之类的纪念品,今年据灵通人士透露,除纪念品之外,厂里准备给每位先进者发二十元奖金。这可相当于我们半个月工资啊。
光头召集大家开会评选先进,平日欢乐热烈的氛围一下子严肃起来,大家都低着头作沉思状,不敢贸然提名怕得罪人。沉默一阵后,光头说,怎么啦,平日劲头十足,一到关键时刻就软劲了!你们几个娘儿们浑身上下都是嘴话最多,现在怎么不说了。未丽玲按捺不住,说就说,我提姜曼云。姜曼云赶紧摆手,不行不行,你怎么乱来,我看班长毕竟是一班之长,让他当合适。光头平日的表现大家都清楚,除了嘴上的功夫外,干起活来和他的模样一般委缩,班里不少人对他有意见,让他当先进让他占便宜众人不服气。大家又是一阵沉默。光头原本以为会有不少人同意姜曼云的意见,他便可以说既然大家这样看得起我,我就尊重大家的意见吧。现在见大家板着脸一言不发,显得有点尴尬,便说,先进也是相对而言,其实一年下来大家都干得很好,都有资格当先进。闻四菊接过光头的话,说,既然班长说大家都有资格,我看不如采用分配任务时的方式,也来个抽签决定,干活儿碰运气,当先进也可以碰碰运气嘛!闻四菊这么一说,大家立即兴奋起来,附和着说,这个办法好,这是个绝妙的好主意!你看人家体育比赛有好多环节都是抽签决定的,这才是公平公正公开嘛!光头见众怒难犯,只好说,X大X细,各碰运气,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此事大家不可外传,让厂里知道我可担待不起。
抽签的结果还真符合大家的心理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