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饮食中,我没法让自己吞咽的只有那种被称作〃炖杂烩〃的东西,一半是燕麦粥,一半是海豹汁,用硬如岩石的〃糙粉〃面包蘸着吃,然后用茶水把这口乱七八糟的东西冲洗到肚里。
他们上床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往船上的灯盏里灌海豹油,灯盏的油烟闻起来有点鱼的腥味,把眼睛都熏坏了,我只好脸朝下把头闷在枕头上,直到憋不住时才抬起头吸口气。
他们爬进各自临时的木头铺位,多数人倒头便睡着了,这真是福气,不像我,他们好像根本就没注意我们睡觉的地方弥漫着浓重的煤灰,人几乎没法呼吸。地上、床上,还有他们衣服上,到处都被鲜血、油脂、烟灰和煤尘弄得肮脏不堪。
第四组的人在睡觉,其他组却在干活。这艘船从来没有空闲的时刻。升降机把煤炭从货舱运上来,在离铺位几英尺远的地方上上下下,这些铺位全暴露在露天,天上可能掉下的任何东西也会在此发现。人们用另一台升降机把海豹皮卸到第二层货舱下,也是直上直下经过我们的铺位,不过是在另一头,有些毛皮从斜槽上掉下来,直接掉在捕猎者的铺位上,可他们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常常是早晨醒来时才发现身上盖满了血淋淋的毛皮。
整个晚上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煤炭被吊起来,毛皮被卸下,运煤的绞盘嘎嘎直响,海豹皮被卸下斜槽时到处撒落着血块。
整整三个夜晚我不曾合过眼,最后我决定下午睡觉,因为这个时候所有值班的人都当班走了,第四组的人也很有可能走到我的望远镜看不到的地方,睡觉的地方空了,运煤的绞盘和卸毛皮的斜槽也很少在用。
夜晚,我躺在铺位上不能入睡,就像有的捕猎者一样,虽然精疲力竭或也许因为精疲力竭,他们没法入睡。我认为,有的人只是想体验一下懒惰的惬意,体验一下别人干活自己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快乐才硬撑着不睡着的。他们双手枕着头,在黑暗中一边沉思一边衔着香烟或烟斗喷着烟雾。当看见我在看他们时,他们翘起头表示应答,但仅此而已。尽管噪音这么响,但半夜之后是不允许说话的。
有时候,要是海豹很多让所有这些人都忙个不停的话,他们便一直留在冰上,直到很晚。我忘不了这些捕猎者拎着提灯,举着火炬,出发去冰上时的那幅可怕的景象。在每块被灯光照亮的冰面上,一个捕猎者蹲着,举着火炬照着一头海豹,另一个捕猎者站着,鱼叉高高举起。
等海豹捕杀得差不多够了,人们便把海豹油泼洒在它们的残骸上,燃起营火,空气里充满烤海豹肉的香味,捕猎者们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地大吃大嚼起来。这场面很野蛮,让人灵魂不安,但不知何故,我却向往着加入他们,去体验脚下不再是〃纽芬兰号〃汽船的甲板是什么感觉。但是,基恩船长非常固执,要是我踏上冰面一步,我就再也用不成他的发报机了。
我想,这样也好。我这一生中从没〃跳过冰〃,因此即使放弃来这儿的目的跑下船去,我可能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许没过多久就出尽洋相或被冻死,也许最终会被困在哪块冰上,等着别人来搭救,或手持鱼叉却杀不了海豹,高举鱼叉却没有完成这项工作所需的那种果敢。基恩船长说得对,我最好让自己去做单靠文字就能做成的事,把那些我只会写的事情让给别人做,比如这些人。
我像个发育不良、戴着眼镜的旁观者,坐在船舷上缘,一只手抓住绳索以防掉下船。远处,被提灯映照的黑暗中,传来海豹的叫声,像是上百条狂吠的猎狗惊动了一只狐狸。
我把捕杀海豹描写成一件艰苦却有益的工作。只有这一类的报道才能通过基恩船长发出去。不过,这些捕猎者似乎并不在乎。我大声朗读的时候,他们专心致志地听,末了便说〃写得很棒,先生,很棒〃,仿佛我描写的正是他们实际的生活,或者是后来我才认识到的,仿佛他们以为写作的目的就在于把这个世界变得温文尔雅,让人读起来觉得是一种消遣,打发日子的东西。因为写报道的是我,而且我不敢肯定这些人会怎么接受这些报道,所以我没有设法实话直说。
总之,这些人太疲劳了,没法更多地关注我,他们身陷于捕杀海豹的极度兴奋中,没日没夜的劳作当中,船上的嘈杂和封闭当中,船给予他们的只是舒适和庇护的幻觉,要是没戴木制的护目镜,极地耀眼的冰景会把他们的眼睛映瞎。睡觉的时候,一瓶瓶的药酒在他们当中传来递去,不过仅此而已。你不能喝得太多,否则就别指望能跟上大家的节奏,更不用说活命了。吃饭、喝茶的时候,他们好像陷入了沉思当中,不过我怀疑他们还有没有精力维持自己的思绪。
码头(3)
我能叫出姓名的人还不到十来个,可打听姓名的时间就已经过了。人们都知道我的名字,而且眼光与我的相遇时他们仍然会笑。他们愿意有个讨人喜爱的懒惰者呆在他们中间,藉他舒适的生活,他们能感到某种解脱。
我想,他们之所以陷入这种鬼迷心窍的地步,大概是因为作为如此大规模屠杀的刽子手从日出一直杀到日落的缘故。这不同于他们中大多数人在一年内的其余时间里所从事的捕鱼,不像是从另一个自然环境中大量捕获无知无觉的生物。每杀死一头海豹都是一种个体的行为,都是单个人在近距离的单个行为的结果,我敢肯定,这些人对这种行为并非乐此不疲,假如不这样做也并不意味着要放弃那几块救家人于饥馑之中的硬币,那么他们会很乐意放弃这种屠杀。一旦发现成群的海豹,基恩船长便吼道:〃下船!〃于是,捕猎者手持鱼叉越过船舷。我有一种感觉,这就像战时发动进攻的命令一样,他们是不会拒绝的。
大约正午时分,暴风雪来了,此时,第四组的人去到冰上已经7个小时了。我看见那团白色的风雪缓慢地袭来,渐渐地与天空混合在一起,像浓雾。船长也看到了风雪,他派出一个6人的小组去找回第四组的人。起初,风并不大,只是大雪和冰雨,冰丸像岩盐一样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堆积起来。我目送着那6个人循着那条血迹往前走,直到看不见为止。很快,暴风雪更大了,风在变了几次风向之后,开始从东方一个劲地猛刮。一个钟头过后,找人的小组返回,没有找到第四组的人。暴风雪就在跟前,直到他们走到船边几英尺的地方我才看见或听见他们。
大副把我带进船舱,告诉我可以跟他的那组人一直呆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因为其他船舱都没有空余的铺位,我得回自己的船舱睡觉。这意味着我得独自一人呆在能容纳上百人的船舱里,但我没有抱怨,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能把他的一半组员分到我的船舱里来。我知道他不想让我跟他的人在一起,除非他或者其他副手也在场,因为当着他俩的面,这些组员是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
我们远离无冰的水域,因此风没法在冰层底下掀起湍流,摇动船只,但整个冰原却朝西漂移,直到它远方的边缘触及60英里以外的大陆,直到它没法再往前移动,于是便开始相互挤压,压迫船的四周,木制的船体嘎吱嘎吱地呻吟着,有时候还发出噼啪的巨响,好像船快要撑不住了,不过,因为没有哪个捕猎者看上去有什么担心的,于是我也装出行若无事的模样。船上的升降机舱口在出发后第一次关闭了,舱里温暖得只须穿平时在家里穿的衣服。捕猎者们脱掉外衣,只剩下工作服,开始喝茶抽烟。同样,运煤绞盘的喧嚣声和海豹皮顺着斜槽卸进货舱的声音也停止了。大家没多少话想说,人人都知道第四组的人还没回到船上。虽然大副不许说,但有人猜测他们可能是去了〃斯蒂法诺〃号船,船长是基恩船长的父亲艾布拉姆·基恩。可是那艘船没有发报机,因此这种猜测无法得到证实。
大副宣布9点钟熄灯。他说,假如暴风雪停了,也许3点钟可以开始搜寻。我回到第四组睡觉的船舱,身后的舱门被大副重重地关上了,仿佛是说:〃老实呆着!〃
我坐在铺位上。刚开始,我能听见的只是风在轰鸣,时而又升高变成尖厉的哨声,持续好几分钟,持续很长的时间,直到吹过你才想起那是一股阵风。接着,我能分辨出绳索被风振荡发出的奇怪的声音,呼呼直叫,即使我不去想那些男人和孩子现在何处,这声音也让我无法入睡。
菲尔丁的日记1916年3月30日
亲爱的斯莫尔伍德:
你在那艘船上可能比我在家里更安全。你一定很暖和,要是一艘船像这幢房子一样四面漏风的话,那它肯定会马上沉没。
电灯熄了。屋内像冰冻一样冷。因为点火不安全,所以所有的烟囱通道全关上了。每次风紧的时候,提灯摇曳,桌上的纸虽然用东西压着,角仍然被风吹起。
我问父亲在他看来捕猎海豹的船队是否平安。他说,据他所知,冰原从海岸向外延伸有上百英里,因此船只不一定在无冰的水域抵御暴风雪。可是,因为船体被冰挤碎船只沉没的事故不少。万一你们被迫弃船又怎么办?你也许正在避难的地方烤火取暖。
风使劲地吹,好像没完没了。很难想象,这样的风无阻无挡,没有山丘、没有建筑、没有房屋和树木阻挡它;很难想象,这风一路呼啸而来,上百英里毫无阻挡,直扑你们的船。
我父亲告诉我,捕猎海豹的船只常常封好船舱,等着暴风雪这样过去。〃怎么,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捕猎船队了?〃他问。
他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回敬了他一句,问他哪个有道德的人会如此的麻木不仁。〃对他们我爱莫能助。〃他说。
我也是。但我不会因此而祈祷。究竟是哪个上帝干吗要掀起这样一场暴风雪?难道你还不到20岁就要葬身于海上的一场风雪之中?要是风只是想沉没一艘船,它干吗吹得这么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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