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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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碎之地- 第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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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钟人(3)
我生命中第一次理解,一个人是如何被大海所吸引,对它的喜爱甚至超越了陆地,更主要的是超越了对岛屿的喜爱。
  陆地是次要的,是海底的临时升高,终将有一天,海水会铺天盖地而来,将它淹没。
  沿着海湾的航程上,我看见老人们侧坐在窗户上,眺望着海水。
  他们与海水之间仅仅相隔一段海滩,而这段海滩的在与不在则依赖潮汐…我想我现在能理解他们了。
  你可以想象,每次出海都是一段旅程的开始,尽管到不了尽头,但却并非毫无意义。
  其间的意义仅仅是前进再前进。
  这些老人们坐着望着海面,他们现在太老,不能去捕鱼了,甚至不敢再冒险出海,但却仍然深深地被大海吸引着。
  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我想到了菲尔丁,她的生活比我更像一个〃撞钟人〃,独自一人在公寓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我羡慕她也思念她,不知道戒了酒的她现在生活得怎样,还有戒酒以后她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曾经爱过我,或者她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我记得,我父亲戒酒时,我们斯莫尔伍德全家有多紧张。
  显而易见,他焦虑不安,神经高度亢奋,还把这点传染给家里每个人。
  我们的身体也跟着他不停地颤抖。
  最后,他喝一口酒,我们全家人好像也都喝了。
  当然,这样的状态没人能坚持几年。
  有时候,夜深了,我驱车前往考彻尔大街路过她的公寓,发现只有她的灯常常孤独地亮着。
  我想象她在那里追求她孤寂的职业;整个城市在她脚下睡去了。
  她整夜写作,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通宵达旦,直到峡湾的岩石间渐渐泛出第一丝蓝色才熄灯上床。
  〃撞钟人〃立于桅顶桶内,守望前方。
  除却面前浓雾,他一无所见,经年如此。
  我们身处无风地带,眼前亦无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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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一帮卑躬屈膝的穷光蛋
  菲尔丁的《纽芬兰简史》
  到了1894年,纽芬兰好像吸取了教训。
  从圣约翰斯城第二次被大火烧毁算起,已经过了两年了。
  殖民地面临严重的经济萧条和前所未有的失业问题,濒临崩溃,所有的储蓄银行统统倒闭。
  换句话说,在与加拿大谈判加入联邦的问题上,纽芬兰从未有过如此有利的地位。
  这句话如果根据英国外交家阿莱恩·菲茨赫伯特所发表的下列言论来理解,就不会显得那么奇怪了:〃与加拿大人打交道,最有利的就是在谈判时摆出一副弱小的姿态,因为当他们面对一个可怜的对手时,加拿大人变得乐于让步,几乎会同意任何条件。
  〃乐于让步,易于同情他人的笨蛋也好,喜欢听悲惨故事的傻瓜也罢,不管你怎么称呼他们,一想到他们在听说有个奴颜婢膝,穷困潦倒的代表团离开纽芬兰正朝渥太华赶来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你会情不自禁地可怜起这些加拿大人。
  虽然纽芬兰人在1869年曾义正词严拒绝加入联邦,但他们警告加拿大总理麦肯齐·鲍厄尔,最好不要因此责怪他们,于是,总理咕哝着说加拿大决不屈尊俯就的事是……至于他后面的话究竟是什么,历史学家一致认为,要么是〃不忘积怨〃,要么是〃不要像纽芬兰这样的经济无底洞〃。
  等纽芬兰代表团倾吐完自己的悲惨故事之后,加拿大人提出了加入联邦的条件,也只有一个因为耽于同情而注定要被寡廉鲜耻的纽芬兰叫花子骗了一次又一次的民族才有可能提出这样的条件。
  加拿大人情绪激动不已,再要谈判下去他们定会痛哭流涕,于是声称这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后的条件。
  对他们来说,值得庆幸的是,跟他们打交道的这个民族同样具有致命的性格缺陷。
  纽芬兰人又〃怀特威〃了一回,拔腿回家了。
  由于不肯让历史按照它的自然轨迹发展,纽芬兰代表团的首领、殖民地事务大臣、爱管闲事的罗伯特·邦德爵士插足其中,以自己个人的信誉担保从英格兰签来了300万元的贷款,〃拯救〃了这个民族。
  

佩珀里尔要塞,1943年(1)
如果不是战争打响,代议制政府可能会消亡得更快。
  战争期间,纽芬兰似乎受到三重占领:英国的文职官员以及英国、加拿大和美国的军队。
  混杂的占领统治让许多纽芬兰人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应该有人告诉你们,这个世纪是什么样子的。
  〃1943年秋天,我采访一个美国士兵时他这么对我说。
  我心里明白,从理论上来说现在的美国比我在那里时更加强盛,但头脑中的〃美国〃仍旧是20世纪20年代纽约的样子。
  美国人留给我们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不假思索、令人惊愕的慷慨。
  自从他们加入战争后,军事基地、飞机场、马路还有干船坞,仿佛一夜之间雨后春笋般在纽芬兰大地上冒了出来。
  圣约翰斯到处都是挥金如土的美国人,到处在说他们家乡的生活比纽芬兰优越多少。
  圣约翰斯大街上到处晃动着各式各样男人女人的制服,令人眼花缭乱。
  但它们至少提醒我们这场战争,还有我们丧失国家地位后虚无的身份。
  八年了,我们仍旧处在过渡期。
  似乎很难想象,吸引了如此不同的多方面力量聚集在我们国家后,我们还能侥幸生存下来。
  不同国家武装力量的分支穿着各不相同…白色的、黄褐色的、绿色、深蓝色、灰色,每一种都表示穿着它们的人是外国人。
  这场战争中没有纽芬兰军团,因为我们无力负担。
  我们的志愿者加入了英国军团或者商船队。
  他们穿着英国制服,握着英国武器。
  在城里远远望去,无法将他们与英国人区分开来。
  只有走近后才能看见,他们的装备或武器上有枚极小的徽章,表明他们是纽芬兰人。
  我们与所有这些外国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们的存在让我们的国家收入增长了一倍,20000个纽芬兰失业人员重新找到了工作,但我仍旧不由自主地憎恨他们。
  有时候,我无法忍受在大街上行走。
  任何人,不管什么年纪,只要没穿制服,就会被认为属于遥远的无人问津的另外一个世界。
  也许这可能仅仅是我的想象。
  我看见美国佬冲着我战俘似的,仿佛受过集中营迫害的体形发笑。
  我现在仍旧拖着这样一副皮囊。
  在27年和平岁月里我一直保养得很好,现在我的体重已经出乎寻常,有120磅。
  我的头发开始稀疏,我仍旧戴着眼镜。
  我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上叼了根烟,小心翼翼地走在圣约翰斯街上,观察着所有强壮的士兵挽着本地姑娘在身边来来往往。
  我头脑中闪过一副画面…整整这一代的纽芬兰男子陷入光棍的尴尬处境,因为美国佬抢走了他们的姑娘。
  还有另一个更加私人的原因使我特别憎恨美国人的存在。
  VOUS广播站(美国之声)在佩珀里尔要塞开始对圣约翰斯广播。
  它不含广告,承载了所有美国最流行的联播节目。
  许多节目还是第一次在纽芬兰崭露头角,还有三军广播无休无止地报道最新战况,似乎理所当然在每个人的头脑中,美国的战果是其他国家无法比拟的。
  这个电台的收听率高过任何一个本地电台,也包括我的电台,所以我把它的流行看做纽芬兰的一个耻辱,也看做对我生计的一个威胁。
  我成了一个〃更加强大〃的纽芬兰的〃鼓吹者〃。
  我在广播中没有提过一个反对美国人的字眼。
  除非万不得已,我压根儿不提他们。
  10月份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开车去佩珀里尔要塞的快乐城电影院看电影。
  在外面排队的时候,我注意到美国士兵可以直接进去。
  〃为什么所有美国佬能进去?〃我大声吼道,〃纽芬兰人怎么了?这是我们的国家,难道不是?〃身旁的镇民认出我是〃撞钟人〃,有几个人还来找我要签名。
  队伍前一个体形庞大,穿短夹克衫的家伙跟着喊:〃乔,你告诉他们。
  〃但当紧挨着他的一个肩头有两枚V形臂章的美国下士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就闭口不言了。
  〃排队等候!〃我喊了一句,一步跨出队伍。
  这样一来他可以看见我。
  这位瘦高个下士是个满脸疙瘩的年轻小伙。
  他在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最初似乎目瞪口呆。
  〃这地方是我们建的。
  〃等他回过神来这么说道。
  他对我的大胆报以和蔼的轻声,接着说道,〃如果没有我们就没有它。
  〃这时,两个戴着白色头盔的军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这里有女人,浑身都湿透了。
  〃我说,〃还有老人。
  至少让他们进去。
  〃〃至少〃两字泄了我的底气。
  〃每个人都有座位。
  〃其中一个军警说道。
  〃那么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反问道。
  〃那我们就坐不到所有的好位子了,是不是?〃那个下士说着冲我咧嘴一笑进去了。
  〃乔,别理他!〃前面那个大个子说道。
  〃乔,别理他们!〃〃忘了他们,乔!〃队伍里的咕哝声此起彼伏。
  

佩珀里尔要塞,1943年(2)
有人窃窃私笑,又有人叫他住嘴。
  一番无用的激烈诘问后,后面几个军人也进去了。
  此后便没人说话。
  我们服从了军人,一直在雨中等待。
  那两个军警站在队伍前面聊天。
  雨水啪嗒啪嗒打在他们的白色头盔上。
  一股东风笔直从海面吹来,穿过海峡呼啸而来。
  我告诉自己,本该挑起点事端,让某个北方佬或者军警攻击我,或朝我挥手一击。
  只有当某个镇民被一个美国佬粗暴对待,或者〃撞钟人〃被一个块头有他两倍大,年纪比他小一半的人戏弄,这些镇民才会有所行动。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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