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湖上缓缓荡过的画舫。再往远方,对面岸上杨柳如茵,在风中微微飘摇,仿佛是染了鲜明绿色的雾气。
鸳鸯交颈,白鹭惊水。
柔媚的歌声自画舫传出,岸边士人的表情如痴如醉。
夏琰:“……”
他着实无法理解为什么连主人对那些事物如此上心。
这就是凡界?
夏琰远目,再回想自己幼时来凡界的光景,顿时心情复杂。
到底哪里值得他念念不忘啦?
夏琰瘪了瘪嘴,幼年时的习惯保留到现在,好在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少年面上也不觉违和。
他将视线转向夏瑜,起初只是单纯的发呆,看着看着又依稀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人也并未在专心看画舫?像是在恍神啊,眼里的焦距都是散的。
在发现这点后,夏琰心安理得的蹭到夏瑜身上,问:“主人,我想到处转转,可以吗?”
夏瑜眼睛一眨,回过神,温言道:“是我没注意。小琰想去哪里?”
夏琰随意指了个方向,夏瑜应了,也未认真去看对方所指之处。直到步子停歇时,他才发觉两人身畔已是遍地楚馆。
夏瑜眉尖一拢,正要开口说咱们换个去处,已有龟‘公上前招呼。大段恭维话下来,夏琰的好奇足足到了十分,看向夏瑜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渴求。
夏瑜:“……”拒绝的话没说出来就算了,旁边还有个不明所以偏跃跃欲试的。
夏瑜干脆利落的将一张符贴在夏琰身上,自己亦是隐去踪迹。龟‘公望着骤然空了的前处正要尖叫出声,脑中已蓦地浮上一片混沌。再回神时,口中嘟囔:“怎么就走了啊,晦气。”
夏琰:“主人?”
夏瑜头疼。
许是夏琰在修仙界时被圈在修炼洞天里太久,至今他都不太通晓人事。夏瑜自我反省了一番,心道总这么下去也不行。
虽说怕是遇不到第二个炎草生灵的,可夏琰有朝一日总还是会碰到心上人。
夏瑜怅然了一瞬,恐怕那天就是自己和夏琰分别的时候。
夏琰转头看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的龟‘公,再转过头,看看夏瑜,语气带出几分失落:“不能进去吗?”
夏瑜几乎能看到炎草耷拉下来的叶片了。
他轻咳了声,回答:“可以。就这样进去,莫要与凡人有牵扯,看看就行。”
之后,就成了两人一同坐在房梁上,听下面传来的悉索声响。
空气里,胭脂味与酒味夹杂在一起,构出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女子的劝酒声很快成了一阵娇笑,似乎还带着几句“不要不要”的欲拒还迎。
夏琰看的极为专注,偏偏不明所以,疑惑道:“主人,做这种事很舒服吗?”
夏瑜想了想,回答:“有人一起做的话,按说是舒服的。”
夏琰摩拳擦掌,眸中是雀跃的光:“我能试试吗?”
夏瑜看了他一眼,突然记起自己的行为算不算是在教坏小孩。他反思片刻,神色不动,只道:“不行。”
夏琰失望的转过头,双腿在空中晃啊晃,又不甘心的化作炎草缠到夏瑜身上。夏瑜任他闹腾,靠着梁柱自始自终都再未说话。
下面的响动更大了,渐渐多出粘稠的水声。夏瑜起初只是控制着呼吸,到后面终于忍不住道:“不想看了?那就走吧。”
夏琰:“嗯……”
夏瑜松了口气。
他太高估自己的定力了。
可心下还是疑惑的。自遇见夏琰至今不过五六十年光景,定力再被消磨,也不至于这么些时间就几近殆尽。
自楚馆巷出来,夏瑜踌躇片刻,在心下默问:“还要再呆下去吗?”
总归夏琰在炎草形态时是无法开口成声的。
炎草抖抖叶子,愈发察觉到主人心下的烦乱思绪,加之方才看到的一切着实无趣至极,尚不如在洞天内与灵兽嬉闹来的有趣,遂回道:“不要了。”
夏瑜唇角勾起些许弧度,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缠在自己身上的枝蔓:“化形吧,小琰。”
炎草再抖抖叶子,不情不愿的从夏瑜身上退下来,成了少年模样。
夏瑜握住他的手,开了周身阵法,祭出飞剑,御风而行,一瞬千里。
待到了修仙界与凡界交汇处,夏瑜不经意的别过头,恰好看到夏琰注视着自己的专注视线。
少年眸中夹杂着苍翠绿意与赤橙焰色,面容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却还是那般单纯无暇。
夏瑜一怔,继而暗自叹息。
回道修仙界后的一切似乎都与从前别无一二。夏琰戏于山野之间,吐纳天地精华,修为愈深。夏瑜见他这副模样,便一时未曾提起搬离长洛的话。
他还有另一桩心事。
在楚馆内,他萌生欲念。念起时被强行压下了,事后,夏瑜颇有几分引火烧身之感。
好好的,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就该在夏琰提出要进去时严词拒绝。
夏瑜自认不是圣人,却也不想随意将就着解决那丝情动。何况此时放眼天地之间,总还寻不到一个能让他付诸心意的人。
而他不愿将就。
夏瑜揉揉额角。明明距百年之期尚有时日,他何以无措至此。
可毕竟无奈。夏瑜只好将心思多多放在修炼上,好教自己不要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夏琰:“……主人最近好奇怪。”
炎草扎根于炎气最沛处的土壤,百无聊赖之下伸出藤蔓延展开来,大有席卷整个洞天的架势。他与夏瑜心神相通,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在另一处打坐吐纳的主人。新生的枝叶在夏瑜眼前晃动,夏琰的神识亦探向主人内心深处。
待到确认主人确实已入无我之境后,炎草不由将枝叶凑的更近。夏琰几近全部的神识都凝在一处,笼向夏瑜。
自从凡界回来后,夏琰梦里常常会出现那些本以为自己毫不在意的场景。在茫茫雾气中纠缠的身躯、朦胧的低吟……夏琰起初觉得会发生这种事是自己着实怨念太深的缘故,直到有一天,那层雾散了。
他看到发冠被取下、发丝散乱的主人眸中水光荡漾,眼梢艳红,口中呼唤着他的名字。
接着他就醒了。
好在是已炎草的形态睡去的,不至于露了痕迹。庆幸过后,夏琰又开始回想梦中的一切,再将那画面与眼前的主人做对比。
近百年时光中,他仅见过数次主人将发冠卸下时的样子,别的更是连想都未想。
细细的枝条在空中停驻、犹疑许久,终于做出动作。
偏偏在这时候,夏瑜睁开了眼。
夏琰:“……!”
绵延遍地的炎草顿时尽被收回扎根之处。夏琰心有余悸,开始运功周天,装死。
另一边,夏瑜猝然立起。
“小琰?”
“……”装死。
“我……”
“……”装死。
“……下山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你留在此地等我。”
“……”装死……咦?
夏瑜想想,不放心的补充:“此去或许用时良久,若是我久未归来,你也不必忧心。”
夏琰呆不住了,匆匆化形捏动仙诀,出现在夏瑜身边:“我和主人一起!”
可从来都对他有求必应的人却斩钉截铁:“不行。”
夏琰张了张口,眸中满难以置信。一时之间,仿若失语。
夏瑜见他这副模样,态度不由软了些,温言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可此行路途遥远。唔,事情要我一人去办。”
夏琰睁大了眼睛,一言不发,只直直注视着夏瑜。
夏瑜沉默了下,像是还想说什么,眉尖却蓦地蹙起。
夏琰:“主人?”
夏瑜吐出一口气,错开对方的眼神:“抱歉。等我回来。”
夏琰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见。
他立于洞天之内,茫然四顾,天地草木与昔日别无一二。有风吹来,带来远方灵兽嬉戏的响动。
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陪伴自己经年的人。
夏瑜狠下心在夏琰面前使出瞬移之术,迫使对方无法追寻。脱身后,他立于空中,回望那修炼洞天的方向,眼神幽幽。
再往后,夏瑜找准方向一路向前,直至修仙界至北的玄冰凝聚之处。周身的凛凛酷寒让夏瑜总算觉得舒服了些,心神放松之下,不由开始思索究竟为什么未及百年自己就躁动如斯。
因为夏琰是炎草?
半晌后,夏瑜勉强得出一个结论。若说在凡界观了场戏就把他折磨成这样……夏瑜自己是不信的。
要说可惜,也不过是一年都无法见到夏琰。他习惯了夏琰对他撒娇的场景,加之多年相伴,感情已是身后。
好在有那滴心尖血作引,无论夏琰在哪里,他总会知晓。
抱着这样的心思,夏瑜将自己浸入玄冰内的千年寒潭,屏去声息。
寒潭上空,不知何时已聚起厚重的墨色云层。云层翻滚,阴风怒号,电闪雷鸣。
长洛城。
夏瑜走后,夏琰仅在修炼洞天之内待了月余,便下了山。他说不出那是种怎样的感觉,像是整个人都空了一块,修炼吐纳提不起劲也就算了,连和灵兽嬉戏都十分无趣。
起初的茫然过后,夏琰下意识的想起了主人的话。
等他回来。
……可到底要等多久!
主人说他此次外出用时甚长,夏琰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那到底是多长时间。他只知道自己日夜相对的人离开自己,归期未定。
从茫然到委屈不过用了数日功夫。下山后,他日日游于长洛城,后来干脆在城中租了个小小院子,每日去看看城中景象,最好能听一耳朵远方的消息。
却始终不敢离去太远,唯恐主人回来时找不到自己。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主人和他分开?
幼时曾去买过五灵丹的铺子掌柜还是那人,见夏琰日日闲晃,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