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笔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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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笔杆子-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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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同时照亮的还有灯的主人那特别的成才之路。他初则从吴宓治西洋文学,继则随陈寅恪习东方学,后又转入王国维所倾力的中国文史研究。几年之后,浦江清功力大进,终于将三巨头的心法集于一身。百年来的中国,在上述各领域都能手如云,但能够一身三任、进退裕如者,则寥若晨星。浦江清便是其一。
  浦江清虽用功极勤,下笔有神,但治学却极为谨严,轻易不做学术文章。在十二年内,他的论文只有区区两篇。数量虽少,质量却奇高。其《八仙考》一俟问世,各界均大表钦服。便是对学界大佬朱希祖都很不以为然的张荫麟也宾服不止,特地跑来祝贺。此文开始奠定了浦江清的学界地位。很快,他那“文史并进、博览无涯”的名气,便在学界不胫而走。其实,他不仅国文好、洋文好,而且诗词俱佳、棋牌在行、曲艺精工,甚至数理、天文也无所不通。日后,浦江清久经酝酿,又推出了著名长文《词的讲解》。文章一出,朱自清、叶圣陶、吕叔湘、程千帆等名流均极表激赏,“盛称讲解之精”,以为在俞平伯名作《读词偶得》之上。仅此一文,就奠定了作者继王国维之后又一位词学高手的地位。
  那一阵,“清华双清”这两个著名的小个子,与修伟潇洒的“清华三荪”(金龙荪、陈岱荪、叶企荪)相映成趣,各擅胜场。

浦江清:此“清”可念成追忆(2)
却说那时清华教师待遇极高,生活清闲,过的是活脱脱“活神仙”的日子,故极受异性青目。外文系钱稻荪教授是国内仅见的日文泰斗,又是浦江清的老师。钱公对其才华极是上心,不时邀浦赴宴,好茶好酒伺候。是时,钱家有女已长成,浦亦是大龄青年,言外之意不言自明。对此,朋侪极为热心,甚至远在英伦的朱自清也不远万里写信促成好事,说:“钱公之美德,实为大家风范,即此何必他求哉!”吴宓对自家情事可谓“浪漫”得到家了,活生生把一女子逼成了熊希龄老人家的娇妻,可是对弟子的婚事毫不糊涂,恨铁不成钢地说:“择妻还须择丈人,能有这样的泰山,你还遗憾什么!”谁知浦和当年他吴宓一般无二,万事聪敏,单单是在情事上拎不清。气得吴大骂。众人再三催促,浦再四推脱。其实他心里早已另有佳人。这佳人便是燕京的一位才女。可惜浦江清几经追求,终是无果。临末,女子托人捎话说其已有所属,请勿考虑。浦江清听了,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用英文说:“请告诉密丝蔡,我对她并无奢望,但愿保持一般友谊,希望能继续下去。”尽管如此,他还是苦苦单恋,直到女子嫁作他人妇。
  后来有一次相亲时,女方只小谈了一会儿,就借故告辞了。理由是对方无长寿之相。不承想,没几年,这女士自己却病倒先行了。直到欧游回国后,浦江清才在松江老家结识了一位女子,与之携手。而这时,北国已经烽烟渐起。
  抗战胜利,联大解体,浦江清这才回到老家。他敲开门后,女儿立即急匆匆地向母亲汇报:“又来了一个姨夫!”原来他离家多年,女儿早已不识这“陌生人”了。这时的浦江清,已然憔悴瘦削,神采尽失,与先前判若两人。
  浦江清身体每况愈下,但南方气候养人,不少名校也争相聘请,他终于决意留在东南。不意此时噩耗传来,闻一多在昆明不幸遇刺。朱自清力单难支,立即催他返校。家人反复挽留,他终于拒绝道:“系里正缺人,我怎能不去呢?”他立即北上,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地。在那熟悉的北院,他的邻居将有朱自清、刘崇鋐、曹靖华,有吕叔湘、杨业治、王瑶,也有王竹溪、华罗庚、余瑞璜和张青莲等。这是个“文曲星”的世界,这是个传奇般的园子。
  是时,饱经蹂躏的清华园已经满目疮痍,万物萧森,杂花遍地,野兔横行。秋风徐来,落叶飘零。在金灿灿的落叶中,浦江清带着女儿寂然前行。前边早已有人相迎了。“来,快叫这位朱伯伯!”他说。女儿看到的是一位与父亲一样瘦小的男子。“就是《背影》的作者朱自清朱伯伯吗?”她惊问。“是的,你也知道?”浦江清也吃了一惊。
  可惜一年多后,这位《背影》的作者就匆匆离去,只给世界留下了一个长长的背影。这样一来,国文系在短短几年间就屡遭重创,系里大将凋零,先是刘文典、王力离去,再是闻一多、朱自清物故,再是陈寅恪南下,接着是许骏斋去世。系里虽有李广田、余冠英、陈梦家、吴祖缃、王瑶、季镇淮等人,但群龙无首。作为硕果仅存的*,浦江清毅然出面,独撑危局。他还不顾自己病入沉疴,繁忙万端,毅然挑头主编《朱自清全集》——他不曾想到,为闻一多编全集的是朱自清,为朱自清编全集的是他浦江清,而在他身后,为他整理稿子的,将是吕叔湘、吴祖缃和季镇淮。所谓的清华传统,就是这么一步步“传”下来的。
  自此,浦江清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甚至吃饭时,家人热热闹闹的,他却总是心不在焉,眼睛不看饭菜,只是机械地移动着筷子。妻子见状很是不悦,说:“又想心思了!”几经努力,才慢慢把他的心思唤回饭桌来。吃饭时伤脑筋对身体不好,对胃病患者尤是大忌。他当然不是不懂,但他多年来习惯无休止地思考,早已不能自已了。
  几十年的刻苦用功,早已把浦江清素来羸弱的躯体渐渐掏空。尤其是抗战时颠沛流离的生活,更是蚕食了他的健康。辛勤的教学,繁巨的社会活动,特别是在学术上的巨大投入,更是他文弱之躯所不能承受之重。病魔顽固地攫住了他。然而他仍然苦苦硬撑,仍在彻夜用功,仍在研究,仍在讲课。他的课已经出神入化:他能从楚辞汉赋讲到魏晋散文,讲到唐诗宋词,讲到元曲杂剧,讲到明清小说,讲到现代文学。他能以一己之力非常清晰地再现一个博大精深浩瀚无涯的文学世界。课堂上,他那温温软软的吴语,让北方来的学子吃不消,南方来的学子却悠然神往。那些能懂他的学子,真是有福了。
  这时的浦江清,已将他的研究推到了并世罕见的境界。人们都知他课越讲越漂亮,都知他学问越做越深湛,都知他身体越来越枯瘦,但就是不知几年后他也会和朱自清一样,遽然倒下,匆匆离去……
  许多年后,我终于看到了一张暗黄的老照片:在天高云淡的湖畔,那人在云淡风轻地笑着。他的人,正如他的文,他的字,好似一江清水。
  ——我不由怦然心动:这正是我念想中的浦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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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一个真正的乡巴佬(1)
如果说中国文坛曾有过乡巴佬的话,那么,他必是头一个。
  一九二三年
  一个秋日,火车在前门站停住后,一个土得掉渣儿的年轻人出来了。他来自湘西,叫沈岳焕。后来改名了,叫沈从文。
  看到这大得怕人的城市,他有几分惶惑,亦有几分欣悦。他很累了,可是心跳得厉害。最后,还是平一平心跳,对这个城市说:北京,我是来征服你的!
  在“湖南酉西会馆”勉强安身后,他就折腾起来。他最渴望的是念大学。他报清华无门,就报考了燕京大学的二年制国文班,可他只有高小文凭,面试时一问三不知,得了个零分,连两元报名费也被退了回来。他愤曰:“将来我要教大学!”他又报考北大,还是不行。他不再抱指望了。只好在北大偷听,去琉璃厂的书肆学东西。
  那时北大风气极其自由。他就做着北大的偷听生。在那里,他认识了丁玲、胡也频、陈炜谟、蹇先艾等同道。那时北大藏龙卧虎,旁听生、偷听生中就大出人才,更不用说正式生。比他早几年来此偷听的,有张恨水。比他晚两年来此的,有冯雪峰。至于正式生,则有冯至、胡风、废名、梁遇春诸流。还有个想考北大而不得的,叫巴金。前些年从这儿念完书的,有徐志摩、茅盾、朱自清、俞平伯、杨振声。有意思的是,徐志摩从北大毕业走了,他的中学同窗郁达夫却过来教书了。在那前后,在校的老师还有鲁迅、周作人、胡适、林语堂、叶公超、陈源……
  那时的北大才真够北大。那时的北京,每个角落都横溢着文化,真是个不坏的地方。
  一九二四年
  他开始写东西,可是总不能变成铅字。最初所写的东西,他自己亦不忍再看。在穷困潦倒中,他写信给在北大教书的郁达夫诉苦。其实郁也只是个刚出道的青年,郁冒着寒风和大雪来到了他的寓所。他身上衣正单。郁达夫把自己的羊毛大围巾解下,给他围上。尔后请他到西单牌楼四如春吃饭。郁将他介绍给了《北京晨报》的主编,这年十二月,他的铅字开始出现在《北京晨报》。他开始进入周作人、徐志摩、陈源等人的圈子,只是还不识胡适。由于此间的种种误会,他开罪了鲁迅,以后就始终“不好再见面了”。尽管许多年后,鲁迅对国际友人介绍说,他是目今中国最好的作家之一。
  两三年下来,他已薄有文名,但要靠笔杆子讨生活是不可能的。京城居,大不易。南方的米便宜些,他遂南下。
  一九二九年
  前此一年,他还在困境里苦苦挣扎,徐志摩写信给他说:“还是去北京吧,北京不会因为你而米贵的。”他没有走。
  这一年,他终于谋到一份差事,在中国公学做讲师。最难的是第一次,从法租界的住所去学校时,他还特意花了八块钱,租了一辆包车,为的是第一次以教师身份跨进校门时不致太显寒碜。
  第一次登台时,这位已经小有名气的作家在讲台上竟然紧张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为了这第一堂课,他准备了良久,可上讲台后,他足足站了十几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终于说话了,可是十来分钟就把整堂课的内容讲完了。这时,离下课尚早,他拿起粉笔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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