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谣》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黄河谣- 第5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于是,他公正地将银元分成若干堆儿,一人一份,一律平均。另外,他在自己的那堆钱旁边,特意留了一份;又开口问道:“河子呢?”
  “这多半天哩,他像丢了魂儿似的,”根子说:“不知他在想甚做甚。”
  井子努努嘴,笑道:“串女人去了吧!他甚事情不知道?嘿嘿……”
  阎大浪瞪圆了大眼,两排如刷子似的眉毛猛地一抖,吼住井子道:“不许瞎说,他还是个娃哩,知道甚?”井子摸摸黑脸,不敢说话了。
  河子的确在难民堆里,他逢人就问:“劳烦哩,劳烦哩……知不知道上游的有一个穿着红衫儿,爱笑爱闹的妮儿?她是不是唤作槐花?”
  他反复向人们比划着,鹅蛋脸、细腰身、纤腿腿、红鞋鞋……绘声绘色:“劳烦诸位想想看……”
  人们只是认真地听,用心地想,然而,一个个听罢皆直摇脑袋。
  河子又向正在为难民讲故事的老舅孔秀才打听,又说了一遍他心中圣女的形象:鹅蛋脸、细腰身、纤腿腿、红鞋鞋……
  孔秀才叮嘱他道:“娃念《三字经》哩?记下,《三字经》是教人好的,可别拿《三字经》来编淫事……”
  河子被教训得不好意思了,忙解释道:“舅呀,你老人家想哪去哩?我这可是在打听正事哩! 有一个身穿红衫衫……”
  孔秀才挥挥干爪,打断他的话说:“刚你不说过了?舅明白哩!我在上游那么多年,没见什么红衫衫!”
  “唉!”河子无奈地离开老舅,长舒一口气,远远驻足望着,见难民堆里,鱼儿送来鸡蛋,哄娃娃睡后,正在为李老六包扎伤口……
  “涂上药就不疼哩……”鱼儿轻手轻脚,边干边说:“怪可怜的,伤口不敢碰水,小心化脓,听见没?”
  “听见哩,听见哩……”李老六拿眼痴痴地望着鱼儿,说道:“姑娘真好,谢谢你哩!”
  “莫甚,甭谢,”鱼儿脸腮一红,捋一下秀发,抿抿嘴道:“你们遭恁大的难,我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呜呜……”李老六竟感动哭了,抹着泪说道:“姑娘呀,你真有菩萨一样的好心肠……你该是那位知人知心的鲤鱼娘娘显灵,为人间百姓解除痛苦来的吧?”一把抓住鱼儿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别别……”鱼儿急了,使劲挣了几下,才将手挣回来,转身又去照顾别的难民去了。
  

三滩云雨 第十五章 6(2)
河子看到这一切,笑了起来,默默说道:“鱼儿姐姐心肠真好……”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三滩云雨 第十五章 7(1)
得了钱,岩子、路子、王二愣、井子等汉子,就到难民堆找女人去了。
  晚风中,和着黄河的涛声,不时传来纤夫和女人们的调笑之声:“妮儿,别抹不开脸,一回生二回熟,哥哥会疼你的,会给你买香饽饽吃……”“妮儿,跟我睡,快来呀,看哥哥带甚来哩,我给你光洋……”
  在男女们嘻嘻哈哈声中,失望的河子,又独自上了黄河滩,冲着发亮的东山崖痴痴张望。
  忽然,他毛眼眼一亮;他的目光,仿佛把坚硬的山崖望出了一个缺口。瞬间,东山崖上,猛地亮起来,月亮露出了头,大地一片光华……他傻傻地望月发呆,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让月光当清亮的水,洗涤心扉,甚也不想……
  有了钱的根子,欢天喜地,哼着“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年……”又来相好杏花家过夜了。
  杏花母亲阎玉水,打老远就听到了根子的戏文,放下女红活计,向女儿交代一番,便习惯性地将身子竖在门框里,边嗑瓜子,边拦下了他,吐一口皮儿,她说:“还说真心哩!你逗我家杏花玩吧?上回,你拿来些甚花布,皆发霉哩!大袄做不成,做个裤衩子,还露屁股,让人咋穿嘛?你这小子,整天价捞河,捞得东西哪去哩?是送给别的相好了吧?你小子……”
  根子慌忙抱冤。他生就一副英俊的嘴脸,在鲤鱼滩的女人堆里,颇有人缘,大姑娘小媳妇们,谁见了都先跟他谝几句。他说:“婶呀,你可错看我哩,我比那窦娥还冤哩!我对你家杏花好,可不是一天两天哩,可是真心实意的啊!”
  “你小子,说话比唱戏文还好听,”阎玉水说:“你说对杏花好,给她甚哩?”
  根子想解释,但又没说啥,就摇摇钱袋,那里面发出一阵“咣咣”的响声。
  “我的好婶婶,”他笑道:“你放心吧……过去欠杏花的,这回一起补上。”
  阎玉水捋捋手腕上的玉镯,想一会心事,自嘲地笑了——
  她当年的相好,也是纤班之人,为了私掖这对镯子,被阎大浪等人按纤规剁去了一根指头。这么多年来,杳无音信,不知这人是死是活。
  这时根子见她不发话,急急地说道:“下会兴许能捞着金条,我全给婶拿来……”
  阎玉水的心这才收回来,“喔”了一声,冲屋里忙喊:“杏花儿,睡着了么?快醒醒,把茶水沏好,你根子看你来哩!”
  屋里的杏花,哪会睡觉?她早已对着镜子,手忙脚乱地打扮开来,几回回想出去答话,又怕母亲呵责,只好站在炕边,毛脑袋贴着墙,倾听母亲和根子所说的每一句话。
  “妈也是的,不见钱财不放人,活脱脱一个老财迷!”她心内嗔道:“啥钱不钱的?只要根子对我好,我待他真心,俩男女快快乐乐,比什么不强?”终于捱到母亲唠叨完,杏花急忙亮亮地应了一声:“我……正准备睡哩,这就起来……”
  根子听了杏花的话,就端端立在门外,扯展自己的衣角,等杏花起床穿衣……
  阎玉水拉了他一把,捂嘴笑道:“你小子傻呀,还不赶紧进屋?”
  根子得令,望一眼阎玉水,有点不好意思,边抠光光的脑袋边笑:“婶,你真好……嘿嘿,我进去哩……”
  他喊一声“杏花”,进屋见桌上并没有预备茶水,就站在套间门帘之前,停住脚,等杏花出来。
  忽然,一只手伸过帘子,他被猛地拖进里屋,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火辣辣的杏花推倒在炕上。
  他说:“甭急,我这就关门去……”
  杏花扑到他的身上,嘴里喷着热浪,说道:“死呀活呀皆不管,谁看,谁不要脸……”
  门外传来“咣当”一声,是母亲阎玉水已将大门锁好。有人路过,她在晚风之中,高高亮了一嗓子:“我家杏花,到她姑家玩哩——我这就去寻她,快快回家来睡觉……”
  ……
  这正是望月之时,皓月当空,一河的银波闪闪烁烁。泥滩,更如似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那数不清的鳞片,亮得惊心动魄。
  河子的耳畔,又是那“嘻嘻”的笑声响个不停;河滩弯弯,在月光下如鱼在动——笑声像是从那儿发出的。
  瞅着水中一晃一晃的大月亮;一会儿圆,一会儿扁,他觉得像船儿,在漂,在漂……
  风中,不时传来阎大浪那亮如洪钟的声音。
  他嗔道:“又是唤我——天天这样唤我,天天把我当细娃看,如今我……”只好转头往木棚棚走,但总也舍不得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那河、那滩。抬头望着明月,他走,月也走;他停,月也停,十分有意思。一会儿,他望见:月中那阴影,幻化成一双美丽的鞋儿,在欢快地蹬着、蹬着……
  “河子——河子——”阎大浪的叫声更急切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三滩云雨 第十五章 7(2)
他猛一收神,月中,什么也没有了;长天之上,一如消失了小船的河面。咬咬厚嘴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咋哩?站着走着就能做梦?大人们,皆有这本领吗?”
  回到棚子,阎大浪问:“哪儿去哩?”
  河子耷拉着脑袋,郁郁地答道:“河滩溜弯儿哩!”
  阎大浪望着他那神情,拿指头戳了他额头一下,笑道:“你小子呀,这一向是咋的哩?当心鲤鱼娘娘把你魂儿勾走哩!”
  他没有吱声,用手摸摸额头,躺下就睡。但那双不安分的毛眼眼,总是望着棚外那轮明月。
  他的旁边,几个铺位全部空着——显然,根子、井子们现在正在村里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另一个三角木棚棚,比别的都大出好几倍;走滩用的纤板纤绳,捞河用的长竿铁钩……所有工具,都按秩序堆放在这儿——这便是纤班班主阎大浪的居所。
  阎大浪也没睡,他正蹲在棚外抽旱烟。他上身裸露,月光在上面闪闪发亮,像一尊雕塑。嘴里吐出的烟雾,一口一口飘向明月。背后,是银河般的大黄河。
  不知过了多久,河滩之上传来一片美妙动听的响声;由远而近,如水浪拍岸,又似月琴在弹。对此,阎大浪无动于衷,边抽烟边自语:“鲤鱼又来哩——过东山崖哩——过湾儿哩——过漩涡哩——进滩哩……”不用看,他就知道,河滩上正在发生和继续发生的一切。
  正望月痴想心事的河子,听见响声,猛然从铺上弹起——他仿佛听见了“嘻嘻”的笑声,静了静心,凝了凝神,经过仔细认真辨认,他才叹了口气说:“不是女娃……槐花汛哩,鲤鱼进滩交尾哩……”显然,他对黄河的这种情形非常熟悉。
  外边的响声越来越大,动静越来越强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闹腾。
  那些声音中,还夹杂着外地难民的欢呼声和不绝于耳的争吵声:
  “这么大的鱼呀,红红亮亮,像人似的,多好看呀,都快来呀!”
  “鲤鱼冲滩哩,这么多呀,快来逮呀……喜煞人哩!快逮上岸煮了吃……”
  喧声四起,像年关里下饺子一样热闹。
  纤班却按自己的规矩行事:阎大浪收起烟袋锅,顺手抄起玄色衫子,胡乱往肩上一披,习惯性地咳了一声,就山一样地站起身来。
  河子并没有脱衣。这会儿,他抄起一根木棍,“喝”了一声,就跃出棚棚。
  从另外几个棚棚里,这时也“呼呼啦啦”窜出几条彪形大汉来……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