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儒家所讲的“仁”有两个要求,一是真诚,二是主动。当这种真诚而主动的力量出现之后,就是孔子所谓的“立志行仁”,走上了人生的正路。走上人生正路,人格的尊严和价值会被不断地展现出来,人的生命也就具有了自我完善的可能。
2。行仁与为善
一个人立志行仁,是从真诚觉悟了内心向善力量的开始,积极主动地要求自己去为善,这样的善行是由内而发的,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我该不该这么做。
善与恶是我们都熟悉的概念。有人问,既然儒家叫我们行仁,那么行仁与为善有什么关系呢?它们是同样的意思,或是说有不同的内容?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要问,孔子提到“行仁”以前,天下有没有好人?当然有,而且多得很。既然这样的话,孔子又何必另造一个“仁”字来鼓励大家呢,直接讲“善”不就行了吗?可见,行仁和为善还是有差别的,关键差别在于一般人做好人往往是符合社会的规范或别人的期许,但不见得知道为什么要做好人。知道人为什么要做好人、做好事,牵涉到人性是什么的问题。
儒家关于人性的看法,基本上有两种立场,一是本善,一是向善。“向善”是我这些年以来研究儒家的心得。孔子有没有说过人性是什么呢?没有明确说过,但他隐然接受的信念则是“人性向善”。譬如他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相近”是指性本善吗?如果是性本善,应该说性相同了。所以“性相近”是指:性是具有可塑性的,在每个人身上只是相近而已。再譬如孔子说:“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当领导者体现出善行时,老百姓自然闻风景从,说明人性有向善的共同趋向。因此,“仁”这个字,虽然离不开“善”的含义,但不仅仅如此,孔子的“仁”与其说是名词,不如说是动名词,指涉动态的人之性——人性向善,同时也指涉动态的人之道——择善固执。所以,一个人立志行仁,是从真诚觉悟了内心向善力量的开始,积极主动地要求自己去为善,这样的善行是由内而发的,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我该不该这么做。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论语·里仁》)
孔子说:“只要立志行仁,就不会做坏事了。”
为什么?因为“仁”既真诚又主动,一个人真诚而主动的为善,代表他行仁的开始。在儒家思想里,真诚与邪恶是势不两立的,因为人性是向善的,人性向善有一个重要前提,即人要真诚。一个人真诚向善,才会自发的要求自己去做该做的事。
举个例子,一家小小的店面,贴着“童叟无欺”四个字。第一种考虑是为了我将来生意更好,不管老少,我一样价钱,绝不会欺骗你们,讲信用;第二种是我不考虑将来生意好不好,只为了我应该“童叟无欺”,我就要做到“童叟无欺”。行仁与为善的差别就在于此,儒家的行仁指的是第二种,是一种自我要求,一种道德价值,我不考虑外在的利害,只考虑我该不该做。接着孔子讲到另外一段话: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
孔子说:“只有行仁者能够做到喜爱好人,厌恶坏人。”
什么意思呢?通常我们一般人是喜欢朋友,讨厌敌人。但我们的敌人不见得就是坏人,他跟你为敌恐怕是因为利益或观念上的某些冲突。真正的仁者怎么做呢?客观判断,没有任何偏私之心或其他顾虑。不能因为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他做了坏事我也包庇纵容;这个人是我的敌人,他做了好事,我也不去加以肯定。这样一来,就变成不问是非了。如果对方也按照这种方式来对待你,恐怕你就要受委屈了。所以,仁者对于坏人好人,都有一种客观的评价,
绝不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或是敌人,就丧失了公正的原则。
这就是善者与仁者的差距,也许表现出来的行为一样,但内心的动机却有差别。“为善”可能还会考虑到将来的利益或自己的私心,“行仁”则只会考虑到自己该不该去做,不管外面条件怎么改变,也许要冒各种风险,也许会遭受批评,但是你只要认为自己该做,就可以坚持。相反,如果只考虑到外在的利害,那么外面条件一变,你恐怕也就跟着变了。所以,孔子对于“善人”总是不太放心,总觉得一个人做好事做好人,可能只是做到外在各种善的要求,不见得他内心真的觉悟了人性向善的力量,自我要求去做该做的事。两者开始很相似,后面的表现,就可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3。六位仁者
儒家思想不是一种泛道德主义,不是说你只要做好人就行,做好人不能离开外在的事功,事业、功劳与德行要配合起来。
人生有目的吗?如果有,目的是什么?如果没有,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如果我们拿去问孔子的话,他恐怕会说,人生的目的就是“行仁”啊。听到这样的答案,大概每个人都会感到压力,因为根据我的简单研究,孔子在《论语》里只称赞六个人合乎“行仁”的要求,并且这六人当中的五位,下场都很凄惨。
《论语·微子》开篇就说,“殷有三仁焉”,商朝末年有三位行仁的人: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
微子离开了纣王,箕子沦为他的奴隶,比干劝谏他而被杀死。
换句话说,这三人能够入选,都跟一位有名的坏人商纣王有关。第一位仁者微子启是商纣王的庶兄,母亲生他的时候还不是王后,只是“帝乙之妾”,后来被立为王后,生了纣,所以由纣来继承王位。商纣王后来变坏了,微子屡次劝谏,纣王不听。微子便跑到“微”这个地方,在今天山西、山东一带,是他的封国。后来武王伐纣,微子“肉袒面缚乞降”,袒露上身,双手捆缚于背后,跪地膝进,左边有人牵羊,右边有人秉茅,向武王请罪。武王将他释放,宣布恢复他原有爵位,以示宽厚为怀。
第二位仁者箕子是商纣王的叔父。《史记·宋微子世家》载:“纣为象箸而箕子唏。”看到商纣王变坏,只好装疯卖傻被当作奴隶,后来被关进牢里。武王灭商后,把他释放,亲自向他请教治国之道。结果,箕子不愿当周朝顺民,领了几千人经山东东渡朝鲜半岛,就是今天的北韩,创立了朝鲜历史上的“箕子王朝”,周武王也就干脆落个顺水人情——“以朝鲜封之”,现在北韩还有箕子的墓和庙。
第三位仁者比干也是商纣王的叔父,被誉为“亘古第一忠臣”。他二十岁就以太师高位辅佐帝乙,又受托孤重辅帝辛即纣王。兢兢业业干了四十多年,轻徭薄赋,发展生产,富国强兵。却在六十三岁上,因为谏言纣王被剖心而死。
除了这三人,另外两位仁者的下场也令人同情。他们是孤竹国的两位王子,一个叫伯夷,一个叫叔齐。伯夷为了让叔齐继承王位,离开国都,谁知叔齐知道后,也跟随而去。两人都不想继承王位,跑到西边周武王的地盘。当时周武王正准备起来闹革命。伯夷叔齐说,你最好不要革命,因为商朝已经统治六百多年了,大家都习惯了,你起来革命等于造反。但周武王说,商纣那么坏,不革命不行,要对百姓有交待。结果周武王革命成功,商纣王被杀了,变成周朝的天下。伯夷叔齐两兄弟就说,不行,我不要吃你周朝的食物。其实食物哪里分什么周朝商朝的。但这两人非常清高,逃到首阳山上活活饿死了。司马迁写《史记》时,特别给他们写了列传,替他们打抱不平,说天道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这么好的人有这么可怕的命运呢?等于善没善报,恶没恶报。可是孔子说,伯夷叔齐这两个人是“求仁得仁又何怨”,他们所追求的是行仁,也达到行仁的结果,因此不会抱怨。那么,行仁是不是都会下场很惨,甚至杀身成仁呢?孔子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仁者不会为了追求活命而伤害仁义,他可以杀身成仁。但这是一种极端情况,一般情况下没有必要如此。
这五位之外,《论语》里提到的第六位仁者是管仲。管仲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齐桓公的宰相,一辈子只有年轻时比较辛苦,后来都是荣华富贵。这样一个人,孔子为什么称赞他呢?因为他做了一件事,通过外交手段避免了春秋初期的战争,使百姓不必经历生灵涂炭。“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论语·宪问》),“民到于今受其赐”,以一人之力造福百姓,百姓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所以孔子说他合乎行仁的要求。
由此可见,儒家思想不是一种泛道德主义,不是说你只要做好人就行,做好人不能离开外在的事功,事业、功劳与德行要配合起来。你要能够替众人积极地做一点好事,让大家和睦相处,让社会更为和谐,譬如你当县长,能够把整个县治理得很好,孔子也会称赞你做到了行仁的要求。
“仁”这个字,孟子说是上天给人最尊贵的爵位,是人活在世界上最安稳的住宅。儒家讲“仁”是人生的目的,人活在世界上,从真诚开始,主动走上正路,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生命跟大众的福祉结合在一起,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真正的儒家应该是这种立场。孔子本人,虽然自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但他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最后以自己的德行和学问开创了儒家学派,使后世每一个人学过儒家都能了解人生的目的在于“行仁”,由这个目的出发,人的生命才能不断成长,最后达至圆满的阶段;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也是一位仁者。
4。立志求道
因为一个人如果放弃志向,就会分散、漂浮,失去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