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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痕新绿上阶来,红紫偏教隙地栽。四面青山耕织少,一年衣食在花开。”
这是附着于农业的副业生产,是相对于花农说的,是为酒馆茶楼、说唱逗谑、冶游祭祀等消费文化镶嵌上的曼妙的花边,也是江南富庶地区人们多姿多彩生活的反映,难怪唐伯虎不无矫情地说:“江南人尽是神仙,四季看花过一年。”
这就是“虎丘不断四时花”的一个很重要的内涵,也是整个苏州城花草树木繁盛景况的写实。在光福香雪海的西北山坳中,今日窑上村,桂花连山遍隅,秋天一到黄色的花蕊满绽在绿叶之中,香气袭人,它的规模可与杭州西湖边著名的赏桂胜地满觉陇相媲美,其桂花产量几近全国产量的五分之一。对于桂花木樨,《清嘉录》援引范成大的说法:“桂,本岭南本,吴地不常有之。唐时始有种植。”也因为“将花之日,必有数日鏖热如溽暑,谓之‘木樨蒸’,言蒸郁而始花也。”桂花盛开,苏州就到了“木樨市”的时候了,“男女耆稚,极意纵游,兼旬始歇。”
山塘和虎丘一带花农特多,进行自产自销外,同时还是一个花卉的跨省际的交易市场,更多的花卉品种和更充分的花卉货源,保证了虎丘花卉的四时不断。《清嘉录·;卷六》这样记叙:
珠兰、茉莉花来自他省,熏风欲拂,已毕集于山塘花肆,茶叶铺,买以为配茶之用者,珠兰,辄取其子,号为‘撇梗’。茉莉花,则去蒂衡值,号为‘打爪花’。花蕊之连蒂者,专供妇女簪戴。虎丘花农,盛以马头篮,沿门叫鬻,谓之‘戴花’。零红碎绿,五色鲜浓,四时照映于市,不独此二花也。至于春之玫瑰、膏子花,夏之白荷花,秋之木樨花,为居人和糖、舂膏、酿酒、钓露诸般之需。百花之和本卖者,辄举其器,号为‘盆景’。折枝为瓶洗赏玩者,俗呼‘供花’。”
这种长途跋涉的花卉交易买卖,在明末就已具相当规模,明人王稚登(公元1535——1612)《虎丘花市茉莉曲》,具体而又生动的描绘了这种情况:“章江茉莉贡江兰,夹竹桃花不耐寒。三种尽非吴地有,一年一度买来看。”“赣州船子两头尖,茉莉初来价便添。公子豪华不惜钱,买花只拣齐屋檐”。“卖花伧父笑吴儿,一本千钱亦太痴。侬在广州城里住,家家茉莉尽编篱。”
阊门外的山塘、虎丘以及通往枫桥的十里水路,帆樯云集,米船主要泊汇在上津桥、枫桥一线,而花船则舣塞在山塘河,所谓“花船尽泊虎丘山”。蒋宝龄《吴门竹枝词》也说:“苹末风微六月凉,画船衔尾泊山塘。广南花到江南卖,帘内珠兰茉莉香。”
这样繁忙的局面,到清代中后期依然没有太多的改变,珠兰、茉莉等热带花卉来自闽、粤南方,它的市场需求很快便为苏州人所了解,因而也迅速移栽成功,珠兰、茉莉、白兰、玳玳成为苏州著名的地方土特产。长于顾禄的石韫玉的《山塘种花人歌》描绘了这种生涯活计:“江南三月花如烟,艺花人家花里眠,翠竹织篱门一扇,红裙入市花双鬓。山家筑舍环山市,一角青山藏市里……花田种花号花农,春兰秋菊罗千丛……司花有女卖花郎,千钱一花花价昂……双双夫妇花房宿,修成花史花荫读……青衫白袷少年郎,看花不是种花者!”
苏州私家园林之多,明清之际有100多座,与其毗邻的长兴、杭嘉湖平原一带还有不可胜数的闻名全国的各种各样的园林。它们的艺术格局和风格特点,离不开树木花卉和盆景山石,对花木数量、品种以及园圃技艺的要求是不言而喻的,这是苏州花卉市场几百年长盛不衰赖以存在的社会背景。另一方面市民实际生活的需要,特别是闺阁以花为妆饰,还有窨制花茶的需要,都给苏州花卉业的发展注入了永不衰竭的动力。
吴城大家小户妇女,多喜簪花,形成一种风俗就是“戴花”,也叫鬓边香,歌妓船娘尤一日不可缺少,“晓起买花簪满鬓,粉妆玉琢坐船头。”能够簪花的品种,据记载春天有红绿白梅等13种,夏天有珠兰、石榴等14种,秋天有凤仙、菊花等5种,冬天有山茶、蜡梅等四种,都是以朵来算钱的。除了戴花,还有插胆、瓶、盂钵的家庭供花,以及制作用于销售的花篮。扦插花篮的花,有木香、山茶、玫瑰、蜡梅、梅花、桃花,更多的则是茉莉花。南宋大诗人陆游有两句著名的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他描写的是临安的生活场景,吴越习俗相似,吴中小贩买卖花卉的情况也相似。
茉莉花的大量消费,除了妇女的簪戴和人家的清供,这是少量的,多数为窨制花茶(配茶)的需要。苏州盛产茶叶,东山、西山、虎丘均有大片茶园,它的附近地区,如金坛、宜兴,邻省的安徽、浙江、江西也有大量茶叶输入,市民对茶叶的消费非常惊人,“上午孵茶馆,下午孵混堂(浴室)”。花茶,“茶引花香,以益茶味”,就是窨花茶,又称香片、熏花茶,主要销售到关东、西北、华北地区。其中以茉莉花茶为冠,其次玳玳花茶、珠兰花茶、白兰花茶,还有木樨花茶、栀子花茶、蜡梅花茶等,可以想见它们对花卉的需求量之大,当然也促进了花卉种植业的繁荣昌盛。
如今,当我们乘火车从北往南驶近苏州,远远地便望见虎丘塔时,低下眼帘可以见到铁路两边连绵不断的花房和无数盆栽茉莉、白兰花,匆忽之间就有了一种芬芳四溢的感觉,下意识里就知道人间天堂不遥远了。花卉给了苏州以色彩和芳香,也给久远的历史以青春美丽的气息。_
苏州人做酱
每年石榴花开时节,江南就进入了梅雨季节,忽晴忽雨,天气忽冷忽热,据说北方人十分不习惯这种燠湿气候,却不知这时期正是植物生长最旺盛期,满目葱绿,一片生机。苏州人家在黄梅季节有一件要紧事情要做,这就是做酱,俗称“合酱”,此“合”字苏州人读作“葛”,葛酱,一种非常独特的叫法。我小时候见过父亲“合酱”,其过程至今依然清晰。
几十年前,我家曾是大户人家,上上下下人很多,因此每年做酱的“规模”也较大。但到我看父亲做酱时,我家人口已减少了,只是用一种敞口的小缸,至多做上二十来斤酱吧。做酱的主要原料,一是面粉(不必精白粉,麸皮含量多一点反倒好),一是黄豆或蚕豆(黄豆须无蛀无霉、粒大饱满的),而蚕豆则最好选当年晒老的“新蚕豆”。据说黄豆做的酱比较鲜,蚕豆做的酱则比较甜,苏州人有叫“甜蜜酱”的。而既放黄豆又放蚕豆制成的酱,就叫“双缸酱”,尝尝味道鲜中带甜,最配对苏州人的口味。我们家就喜好做这种“双缸酱”。
那时大人做酱,我们小孩也跟着瞎起劲“轧闹猛”,我们的任务是“劈豆瓣”——取一把切菜刀,翻过来刃朝上,将蚕豆大头朝下,豆缝凹处刚好“骑”在刃上,用小榔头轻轻一磕,蚕豆顿就一劈为二,剥去皮壳即成豆瓣,这种土法“加工”效率甚高,且熟能生巧,一点不会伤手。当然,也有人家是先用水浸泡蚕豆,然后再剥的。把黄豆、蚕豆豆瓣泡软洗净后,就可以拌和面粉入锅蒸煮了。我记得是放在蒸笼里蒸成一块块糕的模样,掀笼出糕时,满屋豆香四溢……我们小孩都嘴馋,常常要“讨点吃吃”,因为豆糕有点甜,我们戏称“甜蜜糕”。
豆糕出笼吹凉后,大人们把它切成比麻将牌更小的块状,放置在饭箩、竹匾等容器里,盖上旧报纸之类的东西遮遮灰尘,然后就放置一边仿佛将它“忘记”了。那时年幼好奇的我,没过几天就去偷看——其实更想再次“尝吃”。不想揭开报纸一角,吓了一跳:天哪,豆糕表面发霉了,长了一层黄色霉毛,让人看了真叫“倒胃口”,我母亲也嫌这黄霉脏兮兮的,怀疑是否变质了。只有父亲见了不以为然,只说“把报纸揭揭开,让它透透气”,并说发霉越兴越好,制酱就要霉菌长足,然后拿到大太阳底下曝晒,晒成黄绿色硬如石子状最好——酱要味鲜,全靠这黄霉菌“撮合”。我后来读《清嘉录》才知道,这发霉过程吴语称“罨酱黄”,《广韵》有释“罨”字:乌合切,音遏,指上遮东西,底下透风之称“罨”。
酱黄“罨”好晒硬后就可落缸“合酱”了,大约按一斤水兑三四两盐之比例先煮盐水,滤去盐水中的盐脚,倒入洗净的缸内,再把“酱黄”放入泡三天,待吃足盐水变软后,择一大好晴天净手将酱黄块捏碎,拌至粥糊状,然后就可置太阳底下去晒了。晒酱要求太阳越辣越好,明显看到酱缸里那黄兮兮的东西一天天颜色变深,渐渐地就有一阵阵香气飘出来……合酱的过程就这样进行着。
做酱其实很辛苦的,梅雨季节苏州地方飞虫较多,敞口酱缸极怕有虫子或灰尘跌落,于是一般都会在缸口蒙一层细白纱布,偶尔烈日下也会撩开纱布,让酱得到充分的曝晒,而黄昏时分也有盖上缸盖的。下半夜时露水下来了,往往又需把酱缸上的遮盖物去掉,让酱“吃”露水,民间素有“日晒夜露方成酱”之说。待到清晨时分,又要每天“搅酱”一遍,所谓“搅酱”也有讲究,据说日间酱被太阳晒热就不能搅和,热酱一搅就会发酸变质,而只有趁早上日头未出,酱经一夜凉透后才可“搅酱”,搅酱的目的就是为日晒均匀,搅酱时若觉得较稠,还可稍微添加些凉盐开水。
旧时晒酱也有忌讳,最忌那段日子里下雷阵雨,假如雨水滴进酱缸里,那就大事不妙了,很可能毁了一缸酱,故